陈福州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张桂娘临睡时没等到人,猜到他应该是去找范勤学说情了。
想要和范勤学这样的人商量事,就得有酒有菜有美人。张桂娘身边无人,也睡不踏实,气着气着,还给气醒了。
陈福州摸黑进门,看到床上妻子坐着,问:“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睡不着!”张桂娘满心烦躁。
她早就预想到男人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的情形,等到陈福州靠近,没有闻到其他的香粉味,倒是感觉他身上很凉,像是才从雪窟里出来似的,好像他兴致还不高,顿时心里一沉:“你那边如何?”
陈福州往桌旁一坐,疲惫不堪的他根本无心睡觉,叹口气道:“不肯退让,非逼着答应亲事,还说两天之内不答复,就要将姐妹俩都纳去做妾。”
“那怎么办?”张桂娘皱眉。
屋中一片沉默。
半晌,张桂娘出声:“都是那丫头惹的祸。”
如果陈香柳不来投奔,夫妻俩也不会想着把她嫁给范勤学,自然不会把范勤学请到家里来……也就没有现如今的这些麻烦事了。
陈福州没吭声,他觉得是小女儿不听话,也是妻子没有安排好。
当时直接把人送到娘家去,范勤学只看见了长女,绝对不会提出让姐妹一起嫁。
张桂娘也知道事情是因女儿不听话而起,她又抱怨闺女不听劝。
听着听着,陈福州忽然道:“要不答应了吧?香萍自己愿意,非拦着,以后她还会怨上咱们。”
“不行!”张桂娘突然就炸了,“老娘拼了命给你生的孩子……你要是敢这么糟蹋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是疯了吗?脸也不要了?”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色,也拿不准他的想法,见他不说话,咬牙道:“香萍就是我的命,我绝对不会让她嫁给那种烂人。你敢糟蹋她,我就糟蹋张福记,不信你试试。生意往好了做不容易,但若是想往坏了做,最多个把月就会关张。”
张福记是陈福州这半辈子的心血,他绝不允许有人毁自己心血:“这不是在跟你商量么?动不动就说毁了张福记,你不是只有一个女儿,你还有个儿子!”
他踹了一脚凳子,起身出门。
那凳子用了很多年了,被这么一踹,当场就散了架。
夫妻俩屋子里半夜噼里啪啦,楚云梨瞬间睁开了眼睛,她听到陈福州开门出来,也起身出门。
“爹,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陈福州揉了揉太阳穴:“你不也没睡?”
楚云梨小声道:“白天我听到妹妹跟张姨是非君不嫁,要不,这婚事就让给妹妹?反正……娘从来也没有想过让我嫁入高门,只希望我找个对我好的普通人家安然一生。最好是兄弟多的,不用为生男生女折腾。”
陈福州哑然。
这就不是让不让的事,而是范勤学想要同时接姐妹俩入门。
长女没在他身边长大,还处处为他考虑,他一时间有些无法面对女儿,飞快回了房。
张桂娘看到男人发脾气,心里有些发怵,人一进来,她假装睡觉。
陈福州提议:“要不……先答应了这亲事?咱们就说香萍要十八才能嫁人,如此一来,咱们还有四年的时间,到时想个法子找个贵人做中间人退亲,应该能行。”
“行个屁啊!”张桂娘翻身而起,“香萍是不是你亲生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害她?好好的姑娘家退了亲,婚事还怎么结?你还想把人拖到十八,她以后能嫁给谁?”
她动不动发脾气,陈福州也恼了,吼道:“人家那边非逼着要定亲,谁让你不教好她?当时你为何不强行把她撵出门去?她要是不出来搅和,咱们家不光不会倒霉,还能得不少好处!”
张桂娘:“……”
“我让她走了,她自己不走……”
陈福州打断她:“所以我说你没教好孩子,看看香柳,多懂事!”
“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那个乡下的村姑,既然这么放不下她,你当初倒是别来招惹我啊!”张桂娘开始胡搅蛮缠,伸手推了一把陈福州,“你去找她,去找她啊。”
对于镇上的人而言,镇上不算乡下,村里才是乡下。但张桂娘是城里的姑娘,在她眼中,城门之外都是乡下,总共也找不出几个富裕的人家,九成九的都是穷人。
陈福州狠狠将人推了一把:“别闹了,睡觉!”
白天还要做生意,夜里不睡,白日打不起精神来,弄错了账目,那才是亏大了。
*
夜里睡得迟,早上就起得晚。
张福记请了好几个伙计,那些伙计会在天亮的时候去开门,因此,陈福州夫妻俩偶尔起晚了也不要紧,反正铺子里有伙计招待客人,生意还是照常做。
就是夫妻俩不放心让伙计收钱,也害怕去晚了错过进货的客商,一般都会在开门后不久赶到铺子里。
陈福州昨晚上躺床上还在想事,一整夜辗转反侧,早上起得比平时要更晚些,出门后就看到了屋檐下穿针引线的女儿。
因为做着绣坊的生意,陈福州对待绣娘都会多关注几分,几乎是下意识的观察别人的绣工,瞅见女儿绣花,忍不住多瞧一眼。
只这一眼,他的目光就黏在绣品上拔不下来了。
“这是你绣的?”
陈福州扑了过去,抢过女儿手中帕子,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那朵花,手指却在即将触及花朵时顿了顿。
要是摸毛了,价钱会大打折扣,他翻过来又瞅了两眼:“你这绣法是跟谁学的?”
楚云梨随口道:“我自己琢磨的。”
陈香柳在何家要干许多杂事,还是跟表姐妹们住一个屋,很少有独处的机会。不过,她寄人篱下多年,平时过得小心翼翼,和长辈之间的交流都是她喊人。与平辈之间……何家那些表姐妹们都不爱找她说话。
多数时候,她是独自一人沉默着,哪怕是在人群中也一样。
陈香柳有一套针线,那是陈福州的娘给的。
也正因为是陈家人给的东西,何家的姑娘们再喜欢,长辈们也不允许她们去碰。
两家当年结亲又和离,几乎闹翻了脸,后来那些年一直没来往,街上碰见都不会打招呼。镇上人有红白喜事,两家一起去帮忙,都会刻意避开对方,从不和对方坐一桌。
陈家的东西,何家人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若是陈福州跑去问何家人陈香柳的绣工,绝对是一问三不知。
陈福州哑然,翻来覆去看了好久,突然想起小女儿想要她继姐的帕子:“绣好的还有吗?”
楚云梨又取了另外两张帕子。
真的是双面绣,而且绣工特精致,看得出有些手法挺稚嫩,但已经很好了。
就这两张帕子,即便料子一般,也能卖十两银子往上。
只要有好东西,就有舍得出价的客人。
陈福州本来就后悔招惹了范勤学,这会儿是愈发后悔。真要是把女儿嫁给范勤学,那就是把摇钱树给送走了。
张桂娘起身后,看见男人站在屋檐底下抓着帕子发呆,冷哼了一声:“不赶紧去铺子里,在那儿看什么?”
陈福州压下了说双面绣的事,将帕子还给女儿:“一会儿我让人来做家里的杂事,你安心绣花就行。”
先前他是舍不得把小女儿嫁给范勤学,如今连大女儿也舍不得了。
婚事得退!
问题是怎么退。
陈香萍看到双亲出门后,悄悄追了上去,她昨天跟母亲磨了许久,都没能磨到母亲松口。于是她打算去找父亲说一说。
陈福州在库房里看见了小女儿,还没说话,心里先添了几分烦躁:“你来做什么?不要乱跑,老实在家待着。”
“爹,范老爷何时上门提亲?”陈香萍知道自己问这话会惹怒父亲,但……父亲很疼她,应该不会再动手打她。
陈福州看着面前的小女儿:“你很想嫁给他?”
陈香萍羞红了脸:“我觉得他很好。”
陈福州:“……”
哪里好?
只见了一面而已,话都没说上几句,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就能确定他好?
“可是他要你们姐妹俩一起嫁。”
陈香萍皱了皱眉:“只要我是正室,以后我会照顾姐姐。”
她不介意。
陈福州感觉女儿疯了,往常挺乖巧的孩子,内里居然是这样的。
“但是外人会笑话我。”
陈香萍强调:“原先您说过,不要管外人怎么说,只要自己得了实惠就行,面子能值几个钱?”
陈福州:“……”
他此时还沉浸在自己女儿会失传已久的双面绣中,心里压着事,随口道:“你让我想一想。”
没有一口回绝,那就是还有戏,陈香萍欢欢喜喜离去。
*
午后时,赵氏又来了铺子里。
她是来带路的,陈家二老想要见儿子,却不知道儿子住在何处,从她娘家那里知道了她婆家的住处,找到了她的家里。
陈家二老生了一堆孩子,陈福州夹在中间不起眼,夫妻俩年轻时忙着赚钱养家,家里的孩子都是大的拉扯小的。
后来,陈福州进了城不回去,二老心神被其他孩子拉扯着,也没进城来探望过。到如今,孙子孙女一大群,二老根本走不开,这还是他们第一回 进城。
张桂娘去过镇上的陈家,还没到地方就想打道回府。勉强住了一宿,逃也似的回了城。
她本来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看到了二老,先觉得面善,一打量发现这两人打扮寒酸,即便是要买货,应该也买不了太贵的,不值得自己起身招呼,便收回了心神。
一转眼看到赵氏,张桂娘才想起来那二老是自己的公公婆婆,忙站起身:“爹,娘,你们怎么来了?来前怎么没说一声?”
夫妻俩害怕乡下那些兄弟姐妹跑过来占便宜……如果上来又吃又占,夫妻俩也不怕与之翻脸。可是好多亲戚家里是真的穷,借钱都没地方借,若是找上门借钱,两人借还是不借?
不借吧,别人会说陈福州忘本,连亲兄弟都不帮忙。
借了吧,那就是肉包子打狗,他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自己都还不够花呢,怎么能白白送给旁人?
因此,陈福州带她回家之前就已经嘱咐过,不想招惹一堆穷亲戚,就别说他们在城里做生意,只表示两人在城里也是勉强度日,甚至还话里话外表露城里没地方住,杜绝了二老进城和亲戚们上门借住的可能。
二老突然冒出来,张桂娘有些慌张。想起赵氏知道陈福州做生意的事……此次过后,怕是要瞒不住了。
家里才遇上倒霉事,正被人逼迫着呢,又出了这等事。张桂娘心里特烦躁,不敢冲着公公婆婆发脾气,只问赵氏:“你怎么把人带来了?”
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