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简直不可理喻。”
说完,他摔门而去。
张桂娘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心知自己的拒绝没有用,陈福州方才出门,说不准已经去借钱了。
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张桂娘听到轻巧的脚步声,下意识扭头,看见是继女,她再也憋不住了:“我们夫妻吵成这样,你满意了?”
楚云梨双手环胸,笑道:“不舍得银子?”她一步步靠近,“这是你们欠了我的!我不光要丰厚的嫁妆,等我以后嫁入裴家,我还要你们每年给我送银子。娘倾力养我十几年,爹也必须供养我十五年,若是这十几年中你们乖乖的,那时我多半已经在裴家站稳了脚跟,到时,也不是不可以漏一些好处给你们!”
言下之意,十五年之内所有的盈利她都要拿走。
张桂娘气笑了:“账不是你这么算的,你从小到大能吃多少?何家又没有太好的饭菜,你娘没花几个子儿。”
楚云梨强调:“倾力!你懂吗?何家哪怕一个月没要多少银子,那也是我娘用尽全力赚来的,所以,我也要陈福州用尽全力供养我十五年,很公平啊!”
张桂娘:“……”
“你爹生你,他不欠你,应该是你欠了他的生恩。”
楚云梨扬眉:“生我的是我娘,他付出了什么?哦,付出了他那可笑的孝道,他不想娶嘛,被逼着娶的,受委屈了。今儿我还就不讲道理,就要让他养我十五年,你待如何?”
张桂娘没有半分办法。
裴大人是官,民不与官斗。之前他们只是没有将秦公公想要的人及时送上,张福记就被折腾到只能关门认栽,如果得罪了裴大人,这生意多半也做不成了。
张桂娘狠狠瞪着面前的姑娘,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原本以为继女攀了高枝飞走以后会带得全家一起富裕,如今看来,继女不光不会带他们一起飞,还会用攀来的高枝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这门婚事不能成。
否则,全家都要沦为供养继女的血包。
她不敢对继女动手,家中承受不住裴大人的怒火。
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允许陈福州置办丰厚的嫁妆,兴许……还能毁了这门亲事。
当日夜里,借到了银子的陈福州睡觉时辗转反侧,心里在琢磨着买哪些贵重东西。
他不停翻身,张桂娘也睡不好,于是她去厨房熬了一碗安神汤。
“这是大夫配给香萍的安神汤,你先喝一点。哪怕有天大的事,夜里也是该拿来睡觉的,晚上不睡,白天没精神。”
陈福州没多想,往常夫妻俩吵架,多数时候都是张桂娘先低头。她送点吃食给他,他顺势吃了,夫妻俩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他接过了安神汤,一饮而尽。
张桂娘唇边勾起一抹笑,将碗送回厨房,然后睡到了他旁边。
早上,夫妻俩的屋子传出一声尖叫。
“啊!我的腿怎么了?”
陈香宗一瘸一拐奔进了双亲的屋中。
只见张桂娘披衣站在床前,满脸焦急,而床上的陈福州直挺挺躺着,用力到整张脸都变得狰狞,但是他的手脚却分毫未动。
这是……瘫了?
怎么会瘫了呢?
陈香宗急忙让邻居去请大夫。
大夫赶到,把脉过后摇头:“像是中风之症。”
那是年纪大的人才会得的病,陈福州才三十多岁,怎么会得这种病症?
陈婆子接受不了,原本夫妻俩今天要带着几个儿子回乡的,此时她扑到了床前,抱着儿子嚎啕大哭。
这是夫妻俩最陌生的孩子,也是最能干的孩子,没有之一,夫妻俩还就指望着这儿子能拉拔一下家中的兄弟姐妹,如今……人还没有真的富裕,就要不行了。
陈婆子悲痛欲绝,陈家几兄弟脸色都不好。
“能治好吗?”张桂娘颤声问。
大夫摇头:“他这很是凶险,估计……”
他神情很不乐观,楚云梨好奇问:“能活多久?”
“三五天?五六天?七八天?”大夫再次摇头,“不好说啊。”
张桂娘啊了一声:“可是咱们家的喜事就在眼前……”
陈婆子可没想过毁了孙女这桩婚事,这是全家一步登天的机会,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她张口就来:“那就提前,明儿就办,给她爹冲一冲。兴许还能冲出一条活路来。”
张桂娘:“……”
她是奔着取消了婚约才动的手。
至于为何能对枕边人下这样的毒手……是因为她彻底看清楚了陈福州这个人。
陈福州这些年对他们母子三人的好都是假的,当年选择她,是因为她给他的帮助比那个村姑要大。
若是由着陈福州,张福记说赚的银子都会落到陈香柳的手里。那她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忙忙碌碌算什么?
若是陈福州死了,身为长女,要守孝三年。
那裴大人对陈香柳的感情来得莫名其妙,只见一面就非卿不娶,更是还送了这么厚的礼……送这样的厚礼,要么裴大人的家底很厚,不在乎这些东西,要么就是他真的对陈香柳感情很深。
无论哪一种可能,这门婚事成了,陈香柳都能得到天大的好处。而陈香柳又对他们家恨之入骨……她绝对不要用自己的半身心血来助长仇人的气焰。
“我想先治好了孩子他爹再说。”张桂娘不等二老反应,立刻叫来儿子,“去请裴大人来一趟。”
陈福州咳嗽了几声,竟然吐出了血来,鼻子里也开始流血。
楚云梨都没想到张桂娘会下手这么重,大夫急忙上前扎针。
“你别着急,别激动,这病就是急不得。”
陈福州鼻歪眼斜,说话吐字不清,他紧紧盯着张桂娘的眉眼,眼神满是愤怒和怨恨。
裴宇安来得很快,看见这情形,一副担忧岳父的模样,立刻让人去请了几位高明大夫。
几位大夫一把脉,顿时面面相觑。
这哪是中风?
分明是中毒嘛!
几人头靠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张桂娘看在眼中,心头很是不安,卖药给她的大夫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看不出来任何疑点。
“应该是中毒。”其中一位大夫走到裴宇安面前,拱手道,“这毒极其霸道,几乎无解。”
裴宇安端坐着,闻言一拍桌子愤然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暗害本官的未来岳父!来人,彻查!先搜一遍这个院子,不要放过任何疑点。”
张桂娘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不,我们家没有与人结仇,他肯定不是被人所害。”
裴宇安眼神意味深长:“伯母,四位大夫都这么说,伯父肯定是中了毒。你不用怕,有本官在,一定会帮伯父揪出凶手!”
比起秦公公走哪儿都浩浩荡荡,他只带了两个随从过来,其中一个随从去了衙门,很快就叫来了人。
整个陈家被众人翻了一遍。
在这期间,张桂娘试图进厨房,却一直被裴宇安拉着问话。
直到官差前来,张桂娘总算是得以脱身,她昨天晚上熬了药,送完碗后回来就睡了。药渣子还没来得及倒。
她进厨房鬼鬼祟祟,要将药渣子连同药罐一起扔出去,还没出门,就被人给摁住。
“大人,此人偷偷摸摸,一脸鬼祟,多半有问题。”
裴宇安一挥手:“查!”
张桂娘办的事就经不起查。
药是昨天才买的。
配药的那个大夫被抓以后死不承认自己有干坏事,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在行善。
因为他配出的药,大多数是晚辈用在不慈和的长辈身上。
可毒就是毒,这些药或许解救了一些被欺压的晚辈,但其中也有无辜之人。
陈家二老接受不了,对着张桂娘一顿拳打脚踢,陈婆子又骂又吼,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张桂娘则是彻底慌了,她也没想到裴宇安这么厉害,说查就能真的将真相查出来。
陈福州还在大口大口喘气,裴宇安就已经将前因后果查了出来。他亲自到了陈福州的床前。
“伯父,伯母为何这么糊涂呢?她害了你,如今自己也要入大牢。”说到这里,叹息道:“香柳的出身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又多了一个早死的爹和一个下毒的继母,她到了京城,怕是也……我娘可能会为难她。”
这话当然是假的。
裴家没落,好不容易才出了裴宇安这个麒麟子,眼瞅着又有光宗耀祖的希望,全家如今以他马首是瞻,长辈们全部退后,由他做了家主,他想要娶谁,全凭他自己做主。
原身一没,裴家几十口人也沦为了粘板上的鱼肉。
裴宇安故意这么说,果然引得陈福州紧张,他一着急,张嘴又吐了血。
毒害枕边人是重罪,不过,看在人还没死的份上能够重新发落,张桂娘被发配往两千里之外的边城。
陈福州还没死,张桂娘已经启程。
姐弟俩都接受不了。
陈香萍受伤很重,只剩一口气。
陈香宗身上的伤不重,他能够拄着拐行走自如,但……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治不好的那种。原本有母亲安慰他,说等陈香柳嫁了,张福记能蒸蒸日上,而且张福记以后肯定是他的。
想着这些,他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如今母亲一去,张福记出了一个毒害夫君的东家娘子,哪怕有裴宇安在,生意还是受了很大影响。如今母亲被发配,父亲眼瞅着就不成了,感觉自己是个孩子的他陡然就要做一家之主。
他管不了。
他自认为自己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压力。
尤其还有范勤学在旁边虎视眈眈。
陈福州气归气,恼归恼,时不时的就吐血,他再也不愿意承认,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于是,他找来了喜婆,要提前给女儿完婚。
在喜婆看来,他这是不想死,想冲一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