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堂海:“……”
山洞里点火后有些熏人。
恰巧齐堂海就坐在洞口不远的位置。
上辈子姐妹俩齐心协力将他挪到了洞里,如今只孙兰儿一人,哪怕村里的姑娘力气大,可齐堂海是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只能勉强挪动,拖到山洞里后,就再也拖不动了。
齐堂海躺地上被熏得直咳嗽,脸上的泪也没干过,他忽然就觉特别心酸,怎么重来一辈子,还落到了这种境地。
粥还没熬好,山洞外忽然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孙兰儿本就提着一颗心,听到这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她真的很想躲起来,奈何这山洞只有一个出口,想跑都跑不了。
人未至,声先到。
“你个死丫头,大半夜不睡,一个人跑到这外头来打牙祭,这么馋嘴,你怎么不去死呢?以后谁会要这么馋嘴的姑娘家?你还嫁不嫁人了?”
何氏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怒火飘来。
齐堂海自然认识孙兰儿的娘,他印象中,这妇人很会变脸。在村里那三年,他三天两头就能看到孙兰儿被她打骂。
完完全全的泼妇一个。
后来他带着孙兰儿回了京城,孙家人也跟着入京后,这一家子对他们夫妻特别尊重,再没有对兰儿说过重话。
何氏带着男人冲到洞中,因为山洞里太黑,先看到了那正煨着的瓦罐。
她知道女儿吃不饱,偶尔也会偷吃,听见周倩娘说人跑到这边来打牙祭了,此时看到煨着的瓦罐,更是笃定了女儿偷吃,准备冲上前去揭开瓦罐。
她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罐子,没注意脚下,冲得太快,感觉到脚下踢到一个柔软东西的同时,听到了一声惨叫。
落后一步的孙大强将洞口不远处的情形看清楚了,有个男人躺在那儿,妻子不小心踢到,和那个男人摔成了一团。
他急忙过去将妻子扶起,眼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人。
“你谁?”
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说女儿跟他之间没点什么,孙大强是不信的。
齐堂海那条腿本就几处伤,只是粗略包扎了一下,被这么一踢,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孙大强见他不说话,冲上去对着躺在那儿的齐堂海就是一拳:“狗东西,欺负我女儿,上不得台面的混账……”
姑娘家晚上和男人单独相处,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就毁了。村里的人养女儿,都是要收一笔聘礼的……这笔聘礼大多数时候都是用来娶儿媳妇。
养大的姑娘毁了名声,换不到聘礼不说,家中其他的姑娘都不好嫁了。
齐堂海浑身是伤,声音又哑,挨了两下也没吭声。他倒是想解释,可身上太痛,发不了声。
孙兰儿发现双亲出现时就吓得浑身哆嗦,眼看齐堂海挨打,急忙上前相护。
“爹爹爹,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她刚刚扑过去,就被盛怒之中的孙大强一把挥开。
“不要脸的贱货!你就这么上赶着?不值钱!呸!”
孙兰儿倒飞到地上,身上疼痛,又觉狼狈,更觉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
虽说有想嫁给这个男人的想法,可这不是还没嫁么?
且两人现如今真的是清清白白,只握过手。
孙兰儿顾不上哭,慌乱地解释了一通。
孙大强与何氏听女儿说了前因后果,心中怒火并未减轻。
这是一条人命!这么大的事,女儿竟然要瞒着他们。
“死丫头,三天不打,你要上房啊!”孙大强抡着拳头。
孙兰儿双手捂着脸,尖叫道:“爹,我不是不说,是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你动不动就打人,我也是不敢说呀。救救他吧,他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齐堂海也忍着疼痛求情:“是我央求她别告诉旁人……伯父……”
“谁是你伯父?”孙大强肚子里窝着一团火,山洞中只有那一堆小小的火,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年轻人俊俏的容貌。
“不要乱喊!”
齐堂海原本还在等周倩娘出现拿银子买药给他治伤……他不是死板的人,等不到周倩娘,让别人出钱也一样。
孙家人贪财,恰巧他有大笔家财。
“伯父,您别生气,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齐堂海当然不会表露自己真正的身份,只说自己不知怎的流落到这里,还穿着一身不符合他身份的衣衫。
至于他原本的身份……忘了!
何氏一脸不信:“你不记得自己是谁,又怎知这身衣裳不是你的?”
话是这么问,其实夫妻俩已经信了他出身不凡的话。普通人家可养不出他这一身细皮嫩肉。
齐堂海故作头疼:“反正我就是知道,虽然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肯定没有穿过这种破烂衣裳。”
夫妻俩头碰头,商量要怎么办?
孙大强人到中年,没见过多少世面,听着年轻人说话有些文绉绉的,忍不住问:“你读过书吗?”
说着,还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一个字。
齐堂海点头:“算。”
孙大强嘴上没说,心里有些欢喜。
一般人家可不会舍得送孩子读书。
而只要读过书的人,在普通人家那都是举全族之力培养,若是出身富贵人家,更是了不得。
他们家救了这样一个人,还怕拿不到酬劳?
等到这个人恢复记忆,或者是等到有人来寻,孙家就能得到大把好处。
当天夜里,孙家夫妻大张旗鼓地将齐堂海接回了家。
在他们的口中,齐堂海是晚上顺流而下,夫妻俩去河边找洗衣裳的女儿时救下的。
楚云梨一觉睡醒,村里的人都在说这件新鲜事。
大河村地处偏僻,去镇上要走半个时辰,去城里更是要走足足两日,坐马车要快些,但村里很少有马,多数是牛,坐牛车不比走路快多少。
还有好些人去孙家看那个年轻后生,楚云梨随大流也去了。
孙家二老还在,孙大强兄弟俩没分家。
孙大强生三子两女,孙二强生三子一女。
在当下,无论屋子够不够住,都会留出一间堂屋,平时用来吃饭,逢年过节祭祖,办红白喜事时也要在里面祭拜祖宗。
四间屋子隔成了八个小屋,夫妻俩住一间,兄弟俩住一间,二房那个姑娘单独住一间。
反正,没有多余的屋子让齐堂海单独住。
孙大强跟弟弟商量,想让侄女跟自己女儿挤一个屋,但孙二强不乐意。
兄弟俩以后是要分家的,按理,应该一人分一半的屋子,孙大强的孩子多,如果孙二强的女儿让了一间房,那二房就吃亏了。
无奈,只好让齐堂海挤一挤。
孙家兄弟都是两人一起住,加一个齐堂海,三人住一个屋,屋子里挤挤攘攘,关键是家中女人们忙着干活,平时不怎么收拾,屋中的气味很不好。
齐堂海活了两辈子,愣是没有受过这种罪,进屋就差点被熏吐了。
孙大强还强行挽尊,不承认自家屋子不够住,非说是齐堂海身上有伤,他们家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住,怕他夜里要喝水,要上茅房时叫不到人。
一副贴心的模样,齐堂海想要为自己争取,可实在打不起精神。
楚云梨跟着周氏母女一起去看齐堂海时,见他躺在那黑漆漆的屋子里,脸色惨白,整个人格外虚弱。
齐堂海大多数时候昏睡着,孙家人愿意帮他买药,就是药还没买来。大概是心有所感,他从昏睡中醒来,扭头一看窗口,就见着了几十年没见的周倩娘。
她还是那副娇俏模样,眉眼如画,有别于村里其他的姑娘。
他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周氏瞅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着真的挺像是富家公子,可怜的,竟受这种罪。”
周婆子摇摇头:“孙家住得紧张,他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这屋子。”
齐堂海:“……”受不了!
上辈子他先是在山洞里养伤,除了住的地方有点潮湿,吃食上从未被亏待,每天都有各种骨头汤鸡汤老鸭汤换着喝,因为两个姑娘不能一天到晚守着他,周倩娘除了给他买山药,还会给他买这种点心放在他手边,方便他随时垫肚子。
后来他和周倩娘互表衷心后,周家长辈知道他的存在,便将他挪到了周家去住。
之后的三年,他一直住在周家。
周家的屋子亮堂,床铺宽敞,被子晒得松软,最重要的是干干净净,屋中没有任何异味。比起他侯府所住的屋子,就是低矮陈旧一些,没有那么多华丽的摆设而已。
楚云梨出声:“奶,人家一辈子也就受这几天罪而已,哪用得着我们可怜?我们这些靠种地为生,看天吃饭的庄户,才是该被可怜的那个。”
祖孙三人看完就走了。
齐堂海张了张口,想要喊“倩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人此生不相识,方才她看他的目光也格外陌生,没有半分的怨恨和留恋。
他不知道此生周倩娘为何没有出现在河边与孙兰儿一起救他,但应该不是她刻意避开。
*
孙兰儿因为光明正大把人挪到自家后,两人相处的时间会更多,而实际上,庄户人家也讲究男女有别。
孙大强有意跟着年轻男人结亲,但凡事不能上赶着,得让那年轻人自己提。而且,年轻人看着细皮嫩肉,如今却实实在在拿不出银子来。结亲一事,还得再看看。
且姑娘家要矜持,老往男人跟前凑,即便日后婚事成了,也会被嫌弃。
孙兰儿被勒令不许进那个屋子。
孙家人确实去镇上帮忙买了药,不过,家里的银子不多……一家子的积蓄还没有周倩娘一个人的私房多,而年纪越大的人,越是舍不得花钱。孙家没有买那种最好的金创药和续骨膏,只买了一般的。
不过,倒是请了大夫来给齐堂海看过,几副药下去,他退了热,好歹捡回了一条命。
命捡回来了,齐堂海有些受不了这清苦的日子。
住在周家,每天汤汤水水,即便后来他的伤彻底痊愈,周家的伙食也并不差,三天两头就开荤,每天一顿粗粮馍馍,但喝的粥是黄米熬的。
上辈子他觉得日子难熬,吃得太差。如今才算是见识了,村里的日子没有最差,只有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