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将这条腿治好,得准备二三十两银子。
村里能够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家不多,孙家也拿不出,除非他们卖房卖地。
齐堂海躺在草堆里,越想越绝望,一整夜都没睡着。思绪总是从找银子给自己治伤上转移到周倩娘身上。
他不明白周倩娘为何那天早上会尿急。
上辈子她都没去芦苇丛,为何那天她突然要去方便?
他慢慢坐起身,脸色凝重。
“你起来,将遇上我那天前后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孙兰儿今儿又哭又喊,夫妻俩接下来要在这山洞里安顿,男人是个废物,帮不上忙。她一个人忙里又忙外,这会儿虽然没睡着,但浑身疲惫,不想再说话。
齐堂海见她没动静,伸手推了她一把:“快起来!”
“有什么好说的?”孙兰儿一想到睡醒后还要为两人的吃食操心,心中又添一层忧虑。
看见齐堂海这不依不饶的架势,她心中控制不住地开始怨恨。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她嫁的男人并没有给自己带来安逸稳定的生活,明明出嫁前她特别想离开孙家,结果嫁人后还在孙家当牛做马,如今更是被赶了出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男人的脸,眼看男人坐在那里不动,她忍不住就顺着男人的思路往下想。
“难道你后悔被我救了?你想被谁救?”
孙兰儿一直都在嫉妒周倩娘,如今周倩娘成亲后跟夫君感情不错,两人常常同进同出,周家人还乐见其成……同样都是姑娘家,同样是嫁人后和夫君一起在娘家住,真的是同人不同命。
齐堂海面色青白交加,上辈子他一直怨恨周倩娘多事救了自己,以至于害他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憋屈地做了上门女婿。
“我让你说你就说。”
好半晌,孙兰儿才小声道:“那天我和倩娘在河边洗衣,倩娘快洗完了,活干得慢悠悠,她想洗完了去河里找螃蟹。”
螃蟹没有肉,而且他们这条小河里的螃蟹一般都指甲盖那么大点,没有人吃这玩意儿。
大人们从来都不会费心去寻这种东西,只有半大的孩子贪玩,才会去河里寻找。
齐堂海催促:“然后呢?”
孙兰儿慢悠悠道:“然后倩娘突然就要去芦苇丛里撒尿,那会儿我一堆的活儿,想让她帮帮我,拦都拦不住。只好陪着她一起,她运气好,找到了一堆鸭蛋,说是要带着鸭蛋回家煮……”
齐堂海眉头紧皱:“你觉得那天的她和往常一样吗?”
孙兰儿烦透了,不过,细想一想,周倩娘好像是突然就转变了对她的态度。换做以往,周倩娘捡到那么多的野鸭蛋,即便是不和她一起去山洞里打牙祭,至少会分她三五个蛋。
她看着面前执着地想要知道周倩娘有没有转变性子的枕边人,心里一突:“你为何这么问?”
齐堂海不想告知她关于上辈子的事,而且这事一提起来难免就会暴露自己的身份,若是刚到那会儿,他才发现能弥补上辈子的遗憾,冲动之下可能会说几句。但如今……二人感情大不如前,他不想多说。
“总听你说你们小姐妹俩曾经感情很好。我就想知道到底是我来了才翻脸的,还是在我之前就……”
孙兰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恶意:“当然是在你来之前,难道你以为我们吵架翻脸是为你?”
她说完这话,忽然想起来周倩娘不爱搭理她,就是在她救下齐堂海之后。
她那会儿为了给齐堂海抓药,想要问周倩娘借钱,上门一回,周倩娘就告一回状。
齐堂海听着她话中的火气,心知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女人都小心眼儿,孙兰儿更是将他当做了自己的所有物,不允许旁人觊觎半分。即便小姐妹俩真是因为他才翻脸,孙兰儿也不会说实话。
*
翌日,齐堂海天蒙蒙亮就起了。
他肚子饿得咕咕叫,找不到吃的,只埋头拄着拐往村里走,一路上,难免又想到了上辈子。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饿过肚子!
在孙家住了这几个月,他看明白了许多事,孙周两家虽都是村里的人,但周家明显要大方许多,吃食上从不亏待自己,不管忙不忙,一天三顿少不了。
孙家就扣扣搜搜,天天都是那混着野菜的粗粮团子,更让他崩溃的是,就这团子还没有多的,偶尔家里人还会为了谁多吃了半个团子而大吵一架。
天越来越冷,外头路上不好走,楚云梨打算去镇上备年货,二老年纪大了,周氏帮不上什么忙。她准备叫上余青安就行。
余青安在整理牛车。
要过年了,东西买得多。
前两天村里有户养牛的人家兄弟几个分家,谁都想要牛,牛是大件,谁得了都占了大便宜,长辈们让要牛的人别再要粮食之类……自然是谈不拢的。
不要粮食,从现在到明年秋收这段时间一家人吃什么?
谁都要不起这牛,但众人都等着分,最后只能咬牙卖了。
村里买得起牛的人家不多,周老头出面买了下来。
原先不想喂,是家里没人喂,如今多了孙女婿帮忙……这牛喂好了,农忙时可以租出去耕地,平时他还能赶着牛车帮村里的人运人运货。
周老头年纪大了,愈发感觉力不从心,他打算再下地干活,但又不想成为混吃等死的废人,赶牛车这活计就很不错。
牛车整理好,周氏穿好衣裳出门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周老头对牛伙计特别上心,否道:“别去了,路上滑,一会儿牛还得拉你。”
周氏:“……”
“爹,这牛养来就是拉人拉货……”
周老头不觉得自己这话有错:“天太冷了,地上又滑,牛儿自己走路都够呛,哪里还能拉人?”
小夫妻俩不参与父女二人的争执,余青安套好了牛车,准备出门时忽然伸手摸了摸楚云梨的脸。
天气很冷,呼吸间都是白气,余青安转身进了屋,给楚云梨取了个帷帽。
这帷帽加厚了的,带上后能隔绝大半的冷风。
楚云梨去开大门,门一打开,先看到了门口大石头上坐着的齐堂海。
天这么冷,外头的石头也冰,齐堂海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坐得安安稳稳。
楚云梨故意嘲讽:“呦,要饭也太早了点吧?”
齐堂海:“……”
“我不是来要饭的。”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们有吃的?昨天我看见了,孙家人连被子都不给,兰儿跑回去抱干草还被骂了一顿。难道孙家给粮食了?”
没给粮食。
齐堂海想要看她神情,可惜被帷帽挡住,只听着尖酸刻薄的语气,和上辈子就完全不同。
不同?
齐堂海心头突突跳了起来,他不知道是期待还是恐惧,猛然起身:“你知道我是谁,对吗?”
语气笃定。
楚云梨“呵”了一声:“你是孙家的女婿啊。同村住了这么久,我对你印象可深了。”
齐堂海有些失望:“印象深?”
“一个废人,脑子还不清楚,总是来堵我。”楚云梨满脸嘲讽,“别说我不会看上一个有妇之夫,何况你还是个瘸子,我的有多瞎多蠢才会和你这样的人走近?”
齐堂海:“……”
“倩娘,你为何这么恨我?对旁人你都忒温和耐心,对我就……”
他说到这里,心中一动。
难道周倩娘真的记得上辈子那些事?
是了,若是她不记得,两人就是陌生人,周倩娘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这般刻薄。
他眼睛大亮:“你记得我?”
余青安此时牵出了牛车:“倩娘,走了。”
齐堂海看着二人牵着牛车渐行渐远,一路上有说有笑。
周倩娘带着帷帽,他看不见她的脸,但有看到她时不时就扭头看向余青安的方向。
他心里的酸水一阵一阵往外冒。
周倩娘明明是他的妻子,如今另嫁他人,还对着另一个男人巧笑倩兮,这是不贞!
可惜,那些记忆只他一个人独有,若是出言指责,旁人可能会拿他当疯子。
*
孙兰儿一整晚都没睡着,一是为了两人的生计操心,二也是山洞里太冷。
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下,醒来发现身边无人,她吓了一跳。
最近雨雪很多,外头又湿又冷,地上很滑,齐堂海一个人走在路上很容易摔。孙兰儿担心他,也顾不上太多,急忙出门寻找。
隔着老远,她看见齐堂海拄着拐回来。
“你去哪儿了?”
孙兰儿上前去扶他。
齐堂海扭头深深看着她,半晌才道:“我打算借粮食,被拒绝了。”
孙兰儿苦笑:“若是我爹出面,肯定能借来。”
但她……她嫁人才半年不到,往常在村子里认识的人不多,家里与人打交道的都是她爹和她爷。
人家会借粮食给孙家,但不会借给她。
说句不好听的,孙兰儿在村里没有地,借了都没法还。
齐堂海没说话,孙兰儿扶着他往回走,提议道:“要不我们进城吧?哪怕是要饭,城里的人也比村里的要大方。”
孙兰儿自顾自安排着,“一会儿我先去问我娘要点钱,然后找村里的牛车将你送到镇上,从镇上找马车进城。”
齐堂海心里崩溃万分。
他这是沦落到进城做乞丐的地步了?
“我不去!”
孙兰儿哑然:“不去城里,我们怎么办?挨家挨户要饭,先不说能不能要来,真敢这么干,爹娘会打断我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