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进门时,有些剑拔弩张。
楚云梨耳朵比较灵,早在人还在院子之外,她就已经隐约听到了动静,于是开门站到了廊下。看到几人进门,立即站在路旁福身行礼。
乍一看,特别乖巧。
廖夫人就很满意了:“小六即便在这院子里,姜姨娘也没有在屋中,他只是想要寻个清静地方歇一歇而已。”
这话暗责了张秋儿。
如果不是张秋儿吵吵闹闹,廖六爷何必跑到这边躲清静?
张夫人看到了站在廊下的美貌女子,面露好奇:“这就是那位姜姨娘?果真是花容月貌,一副狐媚子姿态。”
楚云梨心下呵呵,姜五娘举手投足之间带着魅惑之意,但她可没有。张夫人这话,完全是张口就来。
廖夫人看到这姓姜的姨娘没有开口,心下又满意了几分:“小六这么多年,只得了这一个可人意的妾室,她虽有些小小缺点,但长相还行。”
男人都是好色的,尤其是幺子,人家姑娘长得让人赏心悦目,他多宠几分也属正常。
张夫人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姑娘:“姜姨娘,你可知错?”
楚云梨摇头,偏头看着她。
张夫人心下有些着恼,扭头看向廖夫人:“亲家母,你看看,她确实规矩不好,哪能这么直视主子呢?”
楚云梨出声:“张夫人?小时候听我娘说过,她就是出自张府的丫鬟呢。您认识我娘么?”
张夫人眼皮跳了跳:“府里丫鬟那么多,本夫人怎么可能会跑去记一个下人?”
楚云梨不理会她言语中的怒火:“可是我娘说,她曾经贴身伺候过您呢。”
姜母没这么说,上次见面,母女俩匆匆而别,好多话都没来得及说,楚云梨是故意诈她的。
张夫人皱眉:“这世上总有那不坦诚的人喜欢胡扯。本夫人这些年从来就没有打发过身边的贴身丫鬟!”
第2256章
张夫人又扭头看向廖夫人:“总有人以为跟咱们扯上点关系就能得到别人的羡慕。偌大张府下人几百,即便真有这么一位,本夫人也记不得,亲家母,你能认识廖府中所有的丫鬟吗?”
廖夫人瞄了一眼儿子的这个妾室,不喜欢她这么多话。
“姜氏,身为妾室,不应该让六爷一直赖在你院子里。”
主子不会错,即便不是楚云梨要把人留下,但主子这么说了,妾室就只能认错。
楚云梨垂下眼眸:“我在小厨房里熬药呢。”她故意揉了揉胳膊,“身上好多伤,得喝药才行,爷何时回来的,我都不知道,听说的时候人已经躺着了。”
难道她还能把已经躺下去的主子推走?
廖夫人胡氏眉头一皱:“别狡辩。”
张秋儿冷笑:“这女人牙尖嘴利,在那肮脏地方学得一口污言秽语,私底下还骂我呢。丫鬟都跟我说了。”
她转身对着廖夫人一福身,“求母亲替儿媳做主。”
廖夫人算是看出来了,张家母女都不打算放过姜五娘,这是非逼着她责罚人。
楚云梨忽然出声:“张夫人,您手心掐出血痕了。”
张夫人一惊:“胡说!我手上的伤不是掐出来的。”
可指甲印是小小的月牙,和其他的伤完全不一样,还刚好能对应她的指甲。
廖夫人眼神意味深长,两家合伙做生意,明面上是互相照顾,私底下……都想把对方踩下去,从那合伙的生意上多捞好处。
“小六,快起来给你媳妇道歉。”
廖六爷还在昏睡中,被吵醒后特别烦躁。
“道什么歉?这日子爱过过,不过就滚。”
当着张夫人的面都这么说,在张家母女看来,他实在太嚣张了。
张秋儿当场就哭了出来:“他从来就是这样的脾气,这些年都是我迁就他……母亲,您生养女儿一场,不是为了被他嫌弃的。女儿跟您回家,以后再也不来了,这廖家妇,不做也罢。”
两人夫妻多年,又生养了三个孩子,虽然廖六爷真的很过分,但不可能因为这口头上的争执就真的不过日子。
廖夫人并不慌张,一路假模假样挽留二人,看着母女俩上了马车离去,她侧头吩咐身边刘娘子:“去将姜氏请过来。”
楚云梨入了正院,并不跪下,只是福身一礼。
廖夫人一直就在想着要怎么询问,看到她这动作,新奇道:“你这姿态可不像是出身花楼,怎么,私底下还有学规矩?”
“楼中会教许多规矩,大家闺秀会的各种礼节。姐妹们都会。”楚云梨直言,“有些客人不喜轻佻,更喜欢女子端庄的姿态。”
廖夫人无意打探花楼的事,转而问:“方才你在张家夫人面前说,你娘也出自张府,那你娘为何会流落到乡下去?按理,贴身丫鬟能得主子不少的赏赐,便是出府嫁人,也不至于落魄到连亲生女儿都要卖了换银的地步。”
楚云梨低下头:“自然是因为我爹不是个东西,我娘是继室,要做五个孩子的后娘,嫁人后操持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还要跟着去地里干活……只生养了我这一个孩子。”
廖夫人眉头一皱:“贴身丫鬟嫁给了一个庄稼汉?还是亲自下地干活的人家?”
但凡是大家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除非是犯了重罪,否则,都会有一个好归宿。
可如果真是犯了重罪的丫鬟,张夫人不至于不认。
这其中,有些内情。
“你娘如今在哪儿?”
“夫人想知道什么?”楚云梨一脸好奇,“我娘这些年不光劳累,还要挨打,脑子已经有点不清楚了,看到外人会被吓得说不出话。”
廖夫人听到这话,心下有些失望,“你娘已经疯了吗?”
“没有,只是胆小。”楚云梨强调,“夫人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去帮忙代问。”
“问她为何会被配给那样一个人!”廖夫人直觉这里面的内情对自家很重要,即便是感觉错了,那也不要紧,不就是放这丫头出去一趟么?
“还有,问清她与张夫人之间有何恩怨。”
楚云梨从正院退了出来,回到自己院中,找到了廖六爷。
廖六爷听完前因后果,只觉惊奇:“你娘居然是张府的丫鬟,你与夫人之间还有这种渊源?”
楚云梨点点头:“真的很巧,六爷催我们母女分别时,母亲正在说这事,所以当时我多听了一耳朵。”
“那走吧。”廖六爷一年到头都不干正事,如今好容易被母亲分配了一个差事,他自然要好好办。
两人再次去了姜母所在的院落之中。
姜母在这个院子里住着,除了担心女儿,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也没有人在责骂于她,每顿都有荤有素。心情舒畅之下,又睡了个好觉,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看到女儿又来,她很是欢喜。
“五娘,你来了。”
身为妾室,能在短短时日之内连出门两次。证明那个男人真的对女儿不错。
可惜,大户人家的妾,最要紧是守本分,胆子大到敢恃宠生娇的,都嚣张不了多久。
姜母心中挺担忧,见廖六爷坐在门口处的石凳子上,无意听母女俩说话,忍不住就想嘱咐几句。
楚云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那主母容不下我,找了娘家人来训斥于我。张夫人亲自来了,我说你是她的贴身丫鬟,当时她否认,但是指甲都掐入了掌心,还掐出了血痕。娘,你和张夫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要将你配给一个庄稼汉?”
姜母惊呆了,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多嘴一句,就让女儿捅到了张夫人的那里。
主仆二人多年未见,姜母以为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所以才敢透露两句自己的过往。
楚云梨见她不肯说:“女儿处境很艰难,主母为难我,好几次想让人打我,好在六爷愿意护着,不然,女儿现在早已变成了一具尸首。”
姜母面色大变。
她目光复杂:“五娘,娘是个没用的,没能护住你。”
“现在是廖家的主母想要知道你和张夫人之间的恩怨纠葛。”楚云梨强调,“你若不说实话,女儿回去以后会被责罚。到时,咱们母女能不能再见面都难说。”
姜母从小就是主子身边的丫鬟,自然之道大户人家的规矩严苛,而且,主子想要教训哪个下人,根本不需要借口,稍微手重一点,就可能会闹出人命。为了女儿不被责罚,只好实话实说,她苦笑了下:“你……是我对不住你。张夫人恨我,是因为老爷他……他喝醉以后将我认成了夫人。”
楚云梨:“……”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姜五娘的身世未明,村里人总说她不是姜家的孩子。
“那我爹是谁?”
姜母面色复杂,摇摇头道:“不知。”
出事的第二天,姜母就被打晕送往乡下,而且送她的人还威胁她,但凡她敢回城,夫人一定会弄死她。
实则,夫人多虑了,她一路昏睡到村里,都不知道从那个镇上要怎么进府城。
没多久,她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其实她当时不想留下那个孩子,这孩子是张家血脉也好,姜家血脉也罢,她自己都过得这么凄惨,带孩子到这世上,不过是又多一个命苦的人罢了。
可是姓姜的知道她有了身孕,很是高兴,难得的买了些安胎药给她喝,那段时间也让她轻松了不少。
自从到了姜家,她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还要差,而且还吃不饱。她实在太累,也太饿了。
怀着孩子能让她多歇,还能填饱肚子,也不用再被打骂,她……可耻的妥协了。
但她知道,这孩子生下来会过苦日子,她一直在找机会落胎……落胎可能会一尸两命,有人巴不得让她去死,她不敢冒险。机会还没找到,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某一天,孩子动了动。
那动静……过去了十多年,她到现在还记得,像是一尾小鱼在肚子里游动,她忽然就舍不得了。
人一辈子的际遇很难说清楚,万一这孩子有自己的运道呢?她都没问孩子愿不愿意来,难道就要剥夺她来到这世上的机会吗?
想起这些过往,姜母泪水滚滚而落:“是我贪图享乐,所以让你来这世上受苦受难……”
楚云梨哑然,每个人都会下意识选择对自己最好的那条路,自私是人之常情。
“姓姜的知道我的身世?”
姜母摇头:“我都不知,他更不清楚,留下你,只是想拼一把。原先家里挺穷的,我去了以后,他才开始送几个孩子读书,卖掉你那年,家里还翻新了房子,修了三合院,兄弟四个通通去了书院。”
言下之意,当年除了卖掉姜五娘得的钱财,应该还从别处得了一笔横财。
而这银子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楚云梨呵呵:“她没有一下子掐死我,还给了我长大的机会,不是发了善心,而是就想看我在这世上为了活下去奋力挣扎!”
姜母没吭声。
楚云梨转而问:“娘,您叫什么名儿?”
姜母有些恍惚,自从到了村里,别人都喊她大柱媳妇,或者是山子娘。从那时起,她就没了名字。
“我是个丫鬟,名儿是主子所赐。见雨,跟我一起伺候夫人的姐妹叫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