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缓缓上前。
周家主不知道这个外孙女对廖六爷是什么样的感情……嘴上说了恨着,难道就真是恨吗?
女人嘛,多数都口是心非,且对于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感情不一样。
廖六爷独自一人躺在犯人行刑的春凳上,张秋儿蹲在他的肚子旁,廖夫人在他的头边。楚云梨绕了个圈,蹲到了他另一边。
随着她走动,廖六爷目光也跟着移动,始终看着楚云梨的脸。
楚云梨询问:“你还说得出话吗?”
廖六爷张了张口,声音暗哑:“你……是不是……是不是你?”
楚云梨扬眉:“是我,你待如何?”
红颜有非一般的忍耐力,不然,第一回 伺候他时,就会被打死,后来还挨了那么多次毒打。
楚云梨伸手捏上他的胳膊:“你痛不痛?”
已经大张着嘴呼吸,连说话都特别费劲才能挤出两个字的廖六爷惨嚎一声,他感觉自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哀嚎,实则就像是狗子被踩了两脚的嗷嗷声。
叫声凄惨,廖夫人厉斥:“别碰他!”
楚云梨不以为然:“我不就是轻轻捏一下么,哪有那么痛?这……还能有挨鞭子那么痛?”
说着,又捏了一下,廖六爷痛的浑身冷汗直流,白眼一翻,头一偏,昏死过去。
这一晕,就再也没能醒来,断气时都没睁眼。
不大的屋子里满是婆媳俩悲痛的哭声,就连周氏都被哭得红了眼眶,周家主也悄悄抹了两把泪,只有楚云梨,从头到尾一脸冷漠,唇边还带一抹浅浅笑意。
廖六爷没了。
人死在了大牢里,但是关于他身上的案子还没有查清楚,这人还不能葬,得搬去义庄放着。
早在廖六爷快要不行时,外头就已经有人在准备,如今一断气,立刻有人将他放入棺木之中抬走。
廖夫人死活都不愿意,哭着喊着要追着棺木而去,最后被看守甩了两鞭子,这才老实了。
张秋儿也哭喊着要追,但她眼神比较好,也可能是没那么悲痛,哭归哭,喊归喊,一直有暗暗注意着看守的动作。看到婆婆挨打,她一点都不意外。
廖六爷消失在大门之外。
除了周家主外的几人又被送回了大牢里。
临分别时,周氏忍不住道:“爹,我想要披风。”
“有被子就行了。”周家主目光看向楚云梨,“你别害怕,我会尽快将你接出来。”
楚云梨好奇:“然后呢,我住哪儿?”
认亲到现在,她没有见过周家的其他人。要么是周家主觉得她这个外孙女见不得人,要么就是其他人看不上她,嫌弃她。
无论是哪一种,楚云梨以后都住不进周家。
周家主叹气:“我拿些银子给你,到时候你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没了清白,你就说自己是年轻寡妇,总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生三两个孩子……”
楚云梨不愿意再听,转身回了牢房,再过一夜,三日之期已到,她也该走了。
按理,张三娘也该被好生查一查,至少,两家案子没弄清楚之前,她不能离开大牢。但上头有吩咐,不能把人关那么久。
早上,看守们放饭前,先来叫了楚云梨。
即便大人要提审,那也得是早饭过后,张秋儿心有所感,忙问:“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这是上头指定要放的人,人到底有没有犯事,他们不太清楚,以防节外生枝,看守假装没听见这话,沉默着把人带走。
看守不搭理犯人的话不是一两次,但张秋儿就觉得这其中有问题。
“你说话啊。”
看守反手就是一鞭子甩在她的身上:“我就是对你太客气了,犯人而已,还敢嚷嚷!谁给你的胆子和底气?”
张秋儿惨叫一声,边上丫鬟去扶,等众人手忙脚乱将她扶起,那抹绝色早已消失。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出了大牢,楚云梨还拿到了自己的匣子,里面除了五万两银票,还有不少值钱的首饰。
拿着这些东西,她没有回张府,直接出城去了庄子上。
见雨一人住在庄子上,手握几十两银子,处处惬意舒适,就是担心女儿。
她一直有让人打听张周廖三家的消息,听说两家主子和下人全部被下入大牢,连三娘也没逃过,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要进城去找人。好在她在大牢附近转悠时,得了看守的传话,让她回来老实等着,不要乱跑。
她这才按捺住性子回来等待。
“夫人,外头有个姑娘……”报信的丫鬟结结巴巴。
庄子上有十多个人,刚来那两天,所有人都围着见雨转。
也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能干,见雨又觉得吵,又嫌他们干不好。她没有做过主子,但却看到过要怎么做主子,于是挑了一个厨娘一个丫鬟,其余的人,全都回去像以前一样去地里忙活。
丫鬟初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 看到长得这么美的人。
“那姑娘很美,像天上的仙女似的。”
见雨在听说有个姑娘来找自己时,一颗心开始狂跳,又听说长得美,哪里还坐得住?
一下子就从躺椅上跳了起来,飞快奔往门口。
楚云梨看着飞扑而来的见雨,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见雨满足地将女儿揽入怀中:“可算是回来了,让我好一阵担心。快进屋。”
对于见雨而言,活了半辈子,母女俩的名下第一回 有了庄子,这个庄子才是她的家。
见雨笑咪咪打量着女儿,怎么都看不够,一边走一边问:“厨娘很擅长做炖菜,炖出的肉很香,咱们炖肉吃?”
“好。”
见雨得了准话,立刻看向丫鬟。
丫鬟让厨娘去准备,母女俩进了屋,见雨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没事吧?没受伤吧?”
楚云梨摇摇头。
见雨欢喜:“你怎么从大牢里出来的?”她有些紧张,“该不会是逃出来的吧?”
楚云梨摇头:“不是,我本来就没犯事啊。”
见雨:“……”
实话说,她不太相信女儿什么都没做。
应该是女儿找到了人作保。
“我们能离开这里吗?”见雨实在不想在这府城里待了,就怕哪天女儿又被人带去大牢。
“暂时还不行。”
廖六爷死了,廖张两家倒了大霉,原先那些对付过红颜的一个都逃不了,至于无辜……案子闹得这么大,还会有上官派人来参与,无辜的人只是受一场惊吓,但本身不无辜的,一个都逃不掉。
这两家人倒霉了,姜家还好好的呢。
就在前些日子,姜大柱不知从哪儿得知女儿的行踪,摸到了张家的偏门外。只是楚云梨没搭理他而已。
“我还有点事,得办了才能走。”
“什么事啊。”见雨前半生受够了苦楚,她无心报仇,只是想赶紧离开,然后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母女俩的地方重新开始。
楚云梨笑了笑:“我想去甜水村住一段时间。”
见雨瞪大了眼:“你疯了?”
母女俩好不容易才离开姜家,见雨对姜家人是深痛恶绝,想着若是去其他的府城,兴许要路过姜家所在的村子,她都想好了,路过时绝对不掀帘子,不往外看。
楚云梨安慰道:“娘,不会有事的。”
“不行不行。”见雨一口回绝,“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不许去。”
“那……我们去甜水镇上住段时间?”楚云梨小声道,“我听说姜家要倒霉了。”
见雨一愣:“倒霉?犯事了?”
她真的觉得母女俩运气不错,廖张两家原本是压在他们头上挪都挪不开的大山,突然这大山就被衙门给收走了。
听说姜家要倒霉,她第一反应同样是姜家人自作孽,把一家人作进了大牢去。
楚云梨没反驳,只问:“你去不去?”
见雨就有点纠结。
*
甜水村距离镇上只有一里路。
甜水镇不小,十天一大集时,五六条街都会被周围赶来的村民挤得满满当当,平时几乎每天都人来人往。
镇上新开了一家杂货铺,东家是母女俩。货物价钱公道,一开张,买上三十文钱的东西就会送一只土碗。
因为那只土碗,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新开的杂货铺买东西,附近的村民们得了消息,也纷纷去照顾生意,因为东家放出消息,只有前三日才送碗。
见雨在甜水村多年,但因为她是外头来的媳妇,村子里又排外,加上姜家人对她不好……想要得到别人的尊重,先要得到自家人的尊重。
姜大柱对她非打即骂,村里的人也跟着看不上她……再加上见雨比一般村妇长得好,村里的男人总拿她开玩笑,而村里的女人们也觉得她是个狐狸精,有些人甚至会直接在见雨阴阳怪气。
见雨在村子里近十年,愣是没有一个交心的好友。或许曾经有过,但都被姜家人给吓退了。
原先见雨在村里整日忙着照顾父子几人,弄得蓬头垢面,十分的容貌只剩下两分,现在她长胖了一些,穿上干净的布衣,容貌恢复到了六七分,往柜台里一站,认识大柱媳妇的让压根就不敢将她和曾经那个苦命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见雨在村里多年,很少来镇上,开张时她还很是紧张,怕被人认出来,但做了一天生意,发现村里的人来过,但却没人叫破她的身份,或者说,人家根本就没有认出她来。
她忽然就放松了。
活了半辈子,干的都是伺候人的活儿,如今天天跟这银钱打交道,一时间,她只觉得特别的新奇,愈发兴致勃勃,天蒙蒙亮就开门,天黑了也不舍得关铺子。
不过,铺子里只有母女二人,关门的时辰还是得比其他铺子早一点。
姜大柱听说镇上有一间送碗的杂货铺,没放在心上,自从见雨不见,他又接了一个相好的寡妇入门。如今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有寡妇操持着,送个碗虽然划算,但完全轮不到他操心。
寡妇孔氏,独居已有五六年,带着一儿一女,女儿十三,儿子八岁。她要改嫁,婆家的长辈不愿,说无人照顾孩子。
姜大柱冲动之下,答应了将她一双儿女视如己出。
送一个土碗之事在村子里传的沸沸扬扬,姜大柱不搭理,孔氏却不想错过。原是约好了和村里一个富人一起去,姜大柱怕她不守妇道,主动提出陪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