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家财多寡,每个人都要分到一些,孔周什么都没拿到,按照常理是不行的。
但是孔周干的那些事也不正常,怪不得旁人。
事实上,夫妻俩生了四个孩子,又一起过了二十多年日子,即便孔周承认了外头有女人和孩子。村里人也还是不认为夫妻俩会真的就此断绝关系,吵归吵,闹归闹,过上个几天,最多几个月,夫妻俩还是会和好。
三位长辈都这么认为,所以默认了孔周什么都拿不到,等到夫妻和好的那天,属于柳盼儿的就是他分到的家财,大差不差。
分家嘛,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不可能分得太清楚,差不多就行了。
有福媳妇点头:“别多问,你装不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心软啊,你要是敢把爹接到家里去住,娘肯定会生你的气。”
一个是在外头有了家的爹,一个是愿意照顾孩子手头还捏着大把钱财的娘,要怎么选,那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有贤点点头,不好意思地道:“我就是想收留爹,那边也住不下。”
有福媳妇颇为无语,她嫁入孔家,算是跟你姑娘中嫁得最好的人之一。婆婆能往家赚钱,还不多事,也不是那特别苛责儿媳的性子,年纪轻轻,平时也不使唤她们伺候。
但这个小姑子……她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身为孙辈媳妇,家里的事情轮不到她多嘴。这个小姑子当初就是被刘大竹的甜言蜜语给哄住了,过于天真了些。不然,有孔家这样的娘家,怎么可能会去刘家吃苦?
孔家的地很少,轮不到家里的媳妇和姑娘们去干,但刘家的地多,虽然没有多多少,但是刘家舍得使唤媳妇啊,同一个村子住着,有福媳妇亲眼看见小姑子将在娘家没有吃过的苦到了婆家后全部都吃了一遍。
如今小姑子嫁都嫁了,有福媳妇也不好说刘家的坏话,她若是话里话外挑剔刘家的错处,显得她看不起小姑子的婆家。
小姑子会想还好,要是不会想,不会以为是做嫂嫂的看不起她。
“我是好心提醒,你可别犯傻。”有福媳妇叹气,“咱们都是女人,不提咱们跟娘之间的关系,只一个外人的立场来看,你觉得娘委不委屈?”
有贤哑然。
母亲自然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因为此,便是分家时将男人扫地出门,也没人说她不对。
姑嫂二人在厨房里一边忙活洗碗,一边嘀嘀咕咕,孔母这时候凑到了厨房门口。
有福媳妇心头一紧,妯娌二人第一回 做小家的饭,有些拿捏不准粮食多寡,婆婆说了要庆贺一番,无论是饭还是菜都有多的,哪怕多了个有贤来吃,也还剩下了不少。
祖母都到厨房门口了,这饭给还是不给?
有福媳妇满脸尴尬,强扯出一抹笑容:“奶,有事?”
孔母看了一眼儿媳妇的房门,小声道:“有贤啊,劝劝你娘,让她赶紧跟你爹和好吧,不然,你爹一会儿住哪儿啊?他腿还受着伤呢,经不起折腾,让你爹夜里睡院子里,你舍得么?”
有贤忽然发现,她今日回来就是个错误,难怪刘大竹要去帮着他娘翻晒干草,说什么也不肯回……应该是在她回来之前,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一遭。
她心里暗暗把自家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猜到了也不提醒一声,面上却做出一副痛苦模样,用手捂着肚子:“哎呦,大嫂我这肚子又开始疼了,赶紧送我回……”
不到九个月的肚子,两天前就开始疼,有贤是忍了又忍,今天实在忍不住才去了镇上。大夫说要配安胎药,一问价钱,三副药要收一两银子,家里倒是拿得出这个钱,但是有贤有些不舍得,于是就问大夫不喝药会怎样。
大夫说了,不喝药很大可能会好转,但也可能会早产,甚至是一尸两命。
有贤又揪着大夫问一尸两命的几率大不大。
大夫不好说,有贤自认为几率不大,心大的没有拿药,就这么回来了。
今天没干活,夫妻俩去镇上和回来的这一路都走得不快,她肚子渐渐不痛了。
有福媳妇一把扶住小姑子,出门喊了另一个小姑子帮忙,楚云梨也去帮忙,一路护送着有贤去了刘家。
刘家也在吃晚饭。
去年有点干旱,所有的庄户人家地里的粮食都减产,交完税后,多数人家都不够吃。
此时刘家院子里的桌上只有一大盆黄绿色的“粥”,此外还有半盆粗粮馍馍。
那馍馍只有家里的男人才配吃,孩子能分到一个小的,此外就是有贤,她怀有身孕,能分得半个。
别看孔家住在村里,他们家的饭食和别家完全不一样。
村里人都默认了别家吃饭时不登门,一群人吵吵闹闹往里走时,刘家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刘大竹看到媳妇被人扶着,吓一跳:“二妹,你这是怎么了?”
楚云梨瞪着他:“你还好意思说!动了胎气不告诉我们一声,去镇上了也不拿安胎药,你们刘家这是把我女儿当人看,合着嫁到你们家以后能不能活,全看命大不大?”
刘大竹心里发苦:“当时我想让大夫抓药来着,二妹不允许啊。”
有贤本就是装肚子痛躲娘家祖母,看到母亲揪着男人不放,忙道:“确实是我不许他抓药。”
楚云梨心下有些无奈。
这倒不能怪有贤过于替他人考虑,而是她身为孔家长女,在很小的时候家里就兄妹二人,孔家人都催着柳盼儿去镇上干活,反正,柳盼儿在的时候,一家子都挺疼两个孩子。以至于不知道何时,大女儿长得有点歪。
倒不是说大女儿的性子不好或者是不孝顺长辈,而是过于良善,总爱替他人考虑。好吃的好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让,让给这个,让给那个,最后亏待了自己,有点钱舍不得花,平时攒着,攒到后来都拿来买东西,讨好母亲,讨好祖母,讨好父亲。
跟这孩子做一家人,自然会觉得她贴心懂事。但在柳盼儿看来,孩子过于无私,吃亏的是自己。她反而希望孩子自私一些。
“刘大竹,你去镇上把大夫请来,记得让大夫带上安胎药。”
闻言,刘大竹答应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刘母就是孔母的侄女,见状想要拦住儿子,伸手去拉,只拉了个空。
“亲家母,真没这个必要,这孩子如果该是我刘家的人,他就不会走,哪怕是早产了,也能平安长大……”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楚云梨都气笑了:“合着孩子要是留不住,那就是来错了?不该属于刘家?”
“是啊。”刘母拍大腿,“请大夫纯属浪费银子,这胎不管能不能留得住,全看孩子本身,跟大夫无关。”
楚云梨冷笑:“那以后你生病了,你这些儿女也不应该给你请大夫?反正死不死的,跟大夫无关,看阎王愿不愿那天收你,对吗?”
刘母否认:“这不一样。”
楚云梨看她要跑,自然不许她追刘大竹。
她今儿还非得试一试刘大竹不可,看看这大夫能不能请来。
让刘母追了去,一会儿大夫没到,刘大竹还可以借口说是他母亲不允。
楚云梨伸手一抓,捞住了刘母的胳膊:“亲家母,别急着跑,倒是跟我说说哪里不一样?来来来,说清楚!”
第2274章
楚云梨把话说得很难听:“你快要死了,就必须得请大夫,孩子不行了,就是活该。合着你的命是命,孩子的命就不是命?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应该不会不知道这肚子里的孩子出事,很容易连带得母亲也出事,怎么,我女儿嫁到你们家,是来挣命的?”
她连声质问,问得刘母一张脸通红。
刘家兄弟几个眼看母亲下不来台,纷纷让妻子上前解围。
一时间,院子里七嘴八舌,都在解释说刘母不是那个意思。
“我娘没有不拿儿媳妇不当人,前头我生病,娘也让人去镇上请大夫了……”
“今儿是大嫂自己不愿意抓药。”
“对呀对呀,大嫂习惯了俭省,说到底都是穷闹的。”
“要是像城里那些贵人一样有花不完的银子,我们家肯定也请个大夫放在家里,平时什么也不干,只等着家里人生病了立时就能看上大夫。”
……
楚云梨耳朵嗡嗡的,冷笑一声,抓着有贤的胳膊进了她的屋。
“躺下。”
有贤感觉今天的母亲很凶,忙乖乖躺下。
楚云梨有悄悄帮着摸脉,确实动了胎气,上辈子有贤好像是四五天以后生的孩子,绝对是此次动了胎气没有好好养,所以才提前了一个月生孩子。
当下的孩子很不好养,大人没有吃的,奶水就不好,连带得孩子也体弱多病。孩子再早产,养不活是很正常的事。
这孩子还没到洗三就不行了。
“娘,我真没事,刚才说肚子疼,那是为了躲奶。”
楚云梨瞪了她一眼:“拿孩子来躲事,亏你想得出来。懂不懂得避谶?万一是真的,你后悔不后悔?现在我们都分家了,你怕她做什么?”
有贤低下头:“那是长辈。”
“屁个长辈。”楚云梨张嘴就骂,“脑袋都歪到了天边的长辈,你直接吼回去就是了,现在你又不是孔家人,就你爹干的事,整个村子都没人敢说他干得对,你拒绝让双亲和好又能怎样?”
这孩子的性子太软了。
当然了,这与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导有很大的关系。
柳盼儿那些年是晚出晚归,大部分的时间都消磨在了酒楼之中,好在她发现大女儿被教得太软和之后,有意无意将其与几个孩子带在身边……反正柳家酒楼也不会撵孩子走。
因此,几个孩子跟她之间感情不错。
有富……估计就是为她抱不平而死。
楚云梨坐在床边,听着刘家人在外头鬼鬼祟祟凑一起说话的动静,不用去听,都知道肯定在说母女俩。
她没有管刘家人说了什么,问:“你说刘大竹能不能请来大夫?”
有贤一脸心疼:“肯定能啊。这会儿天不早了,镇上的大夫都闲着,得了话,怎么可能不来?娘,我肚子真的不痛了,不用看大夫。”
看她一脸笃定,楚云梨心知,刘大竹对她应该还不错,若真是个抠的,大夫就来不了。
半个时辰不到,刘大竹带着大夫来了。
就是白天说有贤动了胎气的那位,进门后没好气地道:“我都说了让你拿两副药回来,偏不拿,麻烦了吧?”
刘大竹满脸讨好地笑:“我们给诊金……”
“老头子跑这一趟是为救命,不是为你那几个铜板。”大夫一脸不悦,“我年纪这么大,你就不能可怜我一下?在镇上抓了药来,哪儿用得着让我跑这么远?”
有手艺的人脾气都大,刘大竹连声说着是是是。
大夫干脆利落把脉,然后配药:“先把这两副药喝了,到时再来镇上把脉……如果不配药,下次我就不收钱,记得来啊!”
临走,刘大竹去送。
楚云梨冷然看着,忽然扭头问一脸心疼的有贤:“你这动了胎气,谁给你付药钱?”
有贤张口就来:“我付啊。家里没有积蓄,外头还拉了饥荒,就我手头有点钱……”
楚云梨听得头疼。
柳盼儿是个有些糊涂的人,也可以说是天真。
“回家住吧。”楚云梨说着,伸手就去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