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看见招待客人的白宴,孙大爷更是老脸发红。
孝子贤孙不能吃荤,但客人来了还得好生招待,除非是特别穷的人家,才会在白宴上应付……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自然是有什么吃什么。
但是像孙府这种大户人家,鸡鸭鱼肉样样都得齐全。结果那鱼特别的小,而且鱼肉很散,隐隐还有点发臭,根本就不是活鱼宰杀,鸡鸭是切成了块儿,一锅只能捞出几块,桌上客人一人一块都不分不到。猪肉还是臭的。
太抠搜了。
孙大爷面上挂不住,差点当着客人的面跟两个弟弟发脾气。勉强应付走了客人,大门关上后,也顾不得那些远道而来的宾客还未告辞离开,直接破口大骂。
“银子是省出来的?这宴席是谁办的?”
是杨氏作主办的。
不是三夫人不想争,而她这两日身子不适,加上府里的管事愿意听二房的话,她争不过。
“大哥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我是办得俭省了些,可这是白事,又不是喜宴,简单点怎么了?还不是应付下来了?我省的银子,也不是为我自己省的,到时是兄弟三人均摊。”杨氏越说越得意,“之前我问大嫂,上个月刘家老太太离世,办丧事前前后后加起来花了六百两,我这……五十两都不到。”
她眉梢眼角俱是欢喜,还带着股邀功的意思,“我把父亲准备好的棺材卖了,换了更大的……”
孙大爷眼前阵阵发黑。
当下的人在过了四十岁后,就会为自己选上好的木料来打棺木。
父亲的棺木是当年他自己寻来的楠木,一棵树有几人合抱那么粗,棺材上用到的所有的木头都没有拼接,而是整块雕成,还请了最好的木匠和漆匠。
不说千金难买,几百两银子还是要值的。最重要的是,那是老爷子花了心思为自己准备的死后躺的屋子。
刘家老太太为何花掉六百两,棺木上就花去了一半。
孙大爷早已发现了父亲的棺木不太对,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没想到是被换掉了。
楠木之下,有杉木,松木等好几种木料,最差的是桐木。
“父亲自己选定的棺木,你为何要换?我也懒得问原因,你赶紧把那棺木找回来。”
杨氏不以为然:“做生意要讲究诚信,卖了的东西,哪儿好意思再问人买回来?而且,买棺木的是衙门纪师爷,我是不敢去问,问了得罪人。”
孙大爷:“……”
“那我重新去给父亲挑棺木。”
“不行!”孙二爷一脸不赞同,“父亲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你一人去挑?”
“那我们一起去挑!”孙大爷看向二人,“父亲生前最疼你们,你们……”
“我们的银子还有大用。”孙三爷接话,其实是他最近赔了不少。再也承担不起大笔的花销。
孙大爷心下特别失望:“我一个人出,不用你们费心,也不将此事往外说,行了吧?”
“不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孙二爷不满,“棺木而已,为何就非得躺上好的?你一个人跑去换棺木,人家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兄弟三人只有你孝顺,我和三弟都是不孝子?”
他们自己不舍得出这个钱,也不让孙大爷出钱。
孙大爷转身跪在了父亲的灵堂前。
他没有去求老太太。
兄弟俩要敢这么嚣张,本就是老太太默许,他跑去求,说不得还要被骂一顿。
他不愿意在父亲的灵堂上与人争吵。
罢了!
本来众人都知道孙家在走下坡路,看到丧事办得这样寒酸,大家便知,孙府是再恢复不到曾经的荣光了。
孙大爷之前还有意无意拦着众人,不许他们过于欺负自己的两个弟弟,旁人看在他的面子上,给兄弟俩下套时也会收敛许多,有些人甚至不敢出手。
如今父亲不在,兄弟俩又这般处事,孙大爷心灰意冷之下,再不管兄弟二人。
没有了孙大爷的震慑,那些人愈发过分,如饿狼盯着肥肉一般,对兄弟二人虎视眈眈。
*
楚云梨花费了半年时间,在郊外建了几个庄子,如今的她手握着众客商争抢的货物,走到哪儿都是红人。
张家夫妻以女儿为荣,好多人想要买货找不到门路,就由他们牵线搭桥,一家三口都不用本钱,半年之内就赚了几百两银子的抽成。
人逢喜事,张父特别高兴。
孙大爷在半年之前拿妻子的嫁妆开始做生意,楚云梨也是那时候修建庄子。
两人差不多同时起家,但半年过后,楚云梨手头的生意比孙大爷要大许多,每天都有大笔银子进账。
别人不知道楚云梨赚了多少银子……可内行人只看她经常见外地的客商,工坊内天天出货,再算一算货物的价钱,就能猜到个大概。
如果说孙叶氏一开始还不太答应让娘家的侄子娶张英娘,如今对这门婚事,那是一点抵触都没。
年轻的秀才很难得,但是这么年轻又会做生意的女子更加难得,满城只有这一位,好不容易落侄子手中了,万万不能让人抢走。原先孙叶氏每次见侄子就是让侄子考虑好自己的亲事,省得日后后悔云云。
如今见侄子,都是嘱咐让他好生照顾未婚妻,还催促着赶紧定下婚期,尽快将人娶进门。
侄子不愿意照顾,多的是人乐意照顾。
城内那几个一流富商,都有意聘娶英娘做儿媳。
可惜佳人已有了婚约,不然,几家人还得抢。
原先张英娘那个小院被楚云梨卖掉了。
那个曾经落到何庆林的宅子,如今已落在了别人名下。
楚云梨重新另买了一个宅子,准备用来布置新房,可叶群安也买了个三进院子,于是,她将那个宅子送给了张盼福。
张盼福不要:“你做生意,不要置办太多的田宅,手头捏着银子从容些。再说,你已帮姚家很多了。”
楚云梨手头的货物先供了姚家和张家找来的客商,然后再往外卖,也算是投桃报李。
“姑姑,这是我的心意。”
张盼福推脱不掉,收下了房契,暗暗打定主意,等她年老了快要不行的时候,就把这个宅子重新还给侄女。
做长辈的,总想替晚辈留个后路。
人这一辈子,三穷三富还不到老。如今侄女日子好过,万一呢?
万一哪天落魄了,有这个大宅子,也能东山再起。
她拿姚家的东西接济侄女,给得太多,底下的儿孙难免会有不满,本来就是侄女的东西再还回去,他们肯定不会不高兴。
楚云梨看出了她的想法,嘱咐道:“给您了,这就是您的院子,您随时去住,多住,不然,可就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
“好。”张盼福笑眯眯的,“再有十多天就是婚期,到时我头一天就来你的院子守着。放心,这一回,一定会顺遂。”
不光指的是办喜事会顺顺利利,还指的是成亲以后夫妻俩会和睦相处到老。
叶群安原先准备的是一个两进宅子,半年不到,换了个大的,看着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实则敛财的本事也不差。
一转眼,到了成亲那天,果真一切顺利。
就是拜堂那会儿,外头又来了一群客人,好像在门口纠缠了半晌……下人不让那些客人进来,但他们非要往里闯。后来是下人将他们带着从偏门而入,直接去了另一个院落。
“是叶家人。”叶群安挑了盖头,也没隐瞒,“这些年我借住在孙府,一开始是把夫子请到了府里,他们想要见我,见不着面。而且我所有的银子都在姑姑手中,他们见着我了也拿不到。如今不一样,我成了家立了业,他们当然要来试一试。避是避不开的,我去见见,占不到便宜,他们自然就走了。”
楚云梨点点头。
叶群安当天没去,而是去外头应付了客人,深夜才回了新房。
这一夜,自然是旖旎非常。
叶群安头上没有长辈,新婚的第二日,两人不用拜见长辈,睡到快中午了才起身。
二人用早膳时,叶群安府里的管事前来禀告,说是关在偏院的那一群人闹腾得厉害,连早饭都不肯吃,又叫嚣着说叶群安不孝。
叶群安不在意:“不吃就是不饿,不用往里送东西。记住,任何东西都别送,也别让他们离开。先关上一天再说。”
这人要是不吃不喝,大半天就熬不住了。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叶群安才去了那个院子。
值得一提的是,孙叶氏在他们成亲当天知道叶家人找上门来,临走时各种不放心,想要将叶家人带走。
被侄子拒绝以后,她又再三嘱咐,不要对那一群人心软,他们很会诉苦,总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威逼利诱,样样都来。
叶群安有三个叔叔。
这一次来了俩,还都带着妻儿。
偏院不小,塞这两家人也勉强,叶家在隔壁府城中算是大户,他们还带了不少伺候的下人。
一看见叶群安,叶家的三爷和四爷立即出言训斥,骂他没有待客之道。
所有的人已经饿了近两天,个个口干舌燥,面色憔悴。想走又走不掉,门口一群人堵着。
叶三爷怒斥:“要不是念着我们来一趟不容易,要不是想着你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我们昨天就走了。”
嘴干得厉害,骂人时舌头都有些不灵活了。
“对不住!”叶群安上来就道歉,“前天客人比预期的要多,好多人不请自来。咱是自家人嘛,怠慢几分也不要紧,所以就先紧着外人……这位是三叔吧?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 见长辈们。”
这话带着几分嘲讽之意。
真有那么疼侄子,这群人就不该那么多年不出现。
其实兄弟三人都来找过叶群安,只是没见着人而已,都被孙叶氏给拦住了。
但话说回来,若想要见人,想要照顾他,总有法子。他们若捧着大把礼物上门,孙叶氏又怎么可能不见?
叶四爷肚子饿得咕咕叫,才饿两天,他感觉自己都瘦了一圈:“快让人送点吃来。”
他也不想多问……为何前天办喜事不够吃,却昨天和今天都不给他们送吃的。此时最要紧的是赶快填饱肚子。
叶群安让人送来了饭菜。
一群人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面对饭菜,也是真的抵抗不住,个个狼吞虎咽。
叶群安早已打听过了,最小的五叔比较踏实,人也较老实正直,不爱贪小便宜。
但这俩……就是为占便宜而来,两个婶娘都带上了娘家的侄女和外甥女,想要塞给他做妾。
“三叔,你真拿我当亲人?”
叶三爷点点头:“你爹去得早,在我心里,你就跟我儿子一样。”
叶群安暗骂了一句,眼神都冷了几分。他可没兴趣找几个爹压在自己头上。
“那我若是遇上了难处,你们愿不愿意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