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被侄女这么一问,她难得的升起了几分心虚。
旁边的周氏忍无可忍:“表妹这话好笑,我们家吃不吃烧鹅,跟你有何关系?”
她听说过公公婆婆生下的老三可能是这个表妹的传言,但自家男人惦记着,她就是不高兴,“这人呐,同人不同命。命不好,就是要认!可别心比天高,别人的日子再好,都是别家的……”
言下之意,孙彩香生在农村,有个傻子哥哥,就该认命,不该嫉妒钱家。
楚云梨似笑非笑:“表嫂,你才来这家几年?好多事情你不知道,别乱开腔。”
周氏眉头微皱:“娘,表妹这话是何意?我就开个玩笑而已,她一个客人,居然让我别说话。”
李氏瞅见婆婆脸色不好,扯了一把弟妹:“少说几句。表妹难得来一趟,住不了几天……”
“大表嫂错了。”楚云梨摇了摇手指,“我以后都不走了,反正,我不回村里。”
李氏满脸惊愕。
周氏瞪大了眼,脱口问道:“你不走?这又不是你家!”
孙大菊觉得头疼,她还是希望把孙彩香塞回村里去。镇上的日子比村里好过,怕这丫头住下就不走,因此,她假装没听见两个儿媳阴阳怪气地挤兑。
去别人家做客,被主人家夹枪带棒,有几分骨气的,都不会再死赖着不走。
楚云梨目光一转,看向孙大菊:“你不拦着?”
孙大菊有些尴尬:“你两个嫂嫂不知内情,不用管他们,这家是我做主,我让你住,没人敢说不让。”
楚云梨冷笑:“你不护着我,别怪我不给你留脸。”她目光从三合院的青砖瓦房上扫过,“这不是我家,可你们吃的用的,包括住的房子,那都是我爹娘给的钱。我凭什么不能住?”
她叉着腰,“我不光要住,还要把你们都赶出去!”
大言不惭。
孙大菊脸色难看。
年轻的几人面面相觑。
孙彩香不是孙家亲生的孩子,之前孙大牛一直想把这闺女留下来做儿媳……钱家人都听说过。
关于孙彩香是钱家的孩子,钱家兄弟也听说过。甚至于钱多放弃表妹答应和周氏相看,也是在听兄长劝说他们是亲兄妹才改了主意。
当然了,孙彩香是亲妹妹,那只是他们兄弟的猜测。兄弟俩没问过,双亲也没提过。
周氏见婆婆脸色难看,一溜烟进了厨房,还拉走了钱多。
“我们家的银子是捡来的,不是你爹娘给的。”孙大菊再次强调,“我收留你,帮你说亲,都是不希望你到外头乱跑。大姑娘了,长得又好,一个人在外,容易出事。我是担心你啊!你要不信,非觉得我有私心才留下你,那我也没办法。”
楚云梨双手环胸:“那我明儿就走。”
孙大菊:“……”
她苦口婆心地劝:“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他们真的是不要你,不然,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来接你。”
楚云梨看着她的眉眼:“那你说实话,我到底是你从林子里抱回来的,还是别人把我送到你手上的。”
孙大菊皱了皱眉,不太愿意回答,还是那话,多说多错。
“你要信我,我就帮你说门好亲,姑娘家大了,反正都要嫁人,你就嫁在镇上,好生相夫教子。人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何必折腾呢?”她叹口气,“彩香,你摸着良心讲,我这些年对你如何?可有害过你?”
楚云梨看着她眉眼,“你没对我不好,但你也没对我多好。我被孙家人毒打你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嫁给姓杨的你不知道?既没拦着他们打我,也没拦着他们卖我,只顾着自己吃香喝辣,每次回村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使唤我做事,私底下给我块点心,还要我谢你……你说说,你对我如何?”
孙大菊确实没有管过孙彩香的死活,也确实很享受那种施舍他人的高高在上,心思被戳穿,她顿时恼羞成怒:“那你想怎样?”
“我要去找我爹娘。”楚云梨呵呵,“顺便去衙门告你们捡了镯子不还。”
孙大菊:“……”
“谁捡了镯子会还?换你捡了一大笔钱财,你会还?做法是不对,但这是人之常情。”
“回头你去跟大人解释吧。”楚云梨起身,“我去街上走走。”
孙大菊可不敢放她出去胡说八道,眼看拦不住,急忙撵上去。
孙彩香在这镇上长大,来镇上的次数却不多,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云梨走走停停,孙大菊一直守在她身边,为了讨她欢心,还给她买了不少零嘴。
楚云梨来者不拒,嘴上吃着,手上还拿一大堆。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钱家的杂货铺外。
就在方才,李氏跑了一趟铺子,将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自家男人,着重说了表妹那番全家占她便宜的话。
钱满比钱多大几岁,母亲生老三那年他五岁,不太清楚内情,但有一点点记忆,这些年他没跟双亲就此事谈过,只猜到了一些真相,听到这番话,顿时就急了,立刻找到了父亲。
钱串子的心情很差,忙了那么多年的事,一直都好好的,突然要被人翻出来。他恨不能立刻回家把那丫头弄死,但他有理智,勉强按捺住了。
看到姑侄二人过来,钱串子的脸色青青白白,楚云梨却像是没发现似的,两三步进了铺子:“姑父,姑姑说我是你带回来的,当年你在哪儿捡的我呀?”
钱串子看向妻子。
孙大菊微微摇头。
饶是多年夫妻,钱串子也不太明白妻子的意思。这到底是说没捡,还是该说不知道?
家里突然多个孩子,他不知道来处就收留了……这说不过去嘛!
夫妻俩暗中交换眼色,谁也没出声。楚云梨呵呵:“怎么,我难道不是姑父从路边抱回来的?”
“是。”钱串子下意识就想撇清自家钱财和这丫头之间的关系,“当年我去城里进货,准备开杂货铺,去时发现路边有个孩子在哭。当时把你抱了回来,为这,我那天都没能进城,隔了两天才去的。”
楚云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孙大菊眼睛狠狠一闭。
钱串子见状,知道自己说得不对……他方才张口就来,是以为妻子没有说当年的细节,就随便编了编。
他真心觉得自己编得很好,既然错了,描补几分就是:“我跟你开玩笑呢,你姑母最疼你,当年想把你留下来,可惜实在是养不过来。早知道你在村里那么苦,当年就该让你认我们做爹娘的……”
楚云梨垂下眼眸。
这夫妻俩绝对知道孙彩香的真正身世,如此有恃无恐地放任孙大牛欺负原身,可能真如孙大菊说的那样,原身是亲生父母主动放弃的孩子。
但他们又是真的不许她去寻亲生爹娘……若对方真的不管孙彩香死活,他们何必拦着?
父母对子女的感情很复杂,有些人不喜自己的儿女,会随心所欲地打骂,但又不会任由旁人欺负自家孩子。孙彩香的爹娘,兴许就是这种人。
让夫妻俩主动说孙彩香的真正身世,那多半不可能……得逼他们一把。
钱串子一句玩笑,就将方才那番话给遮掩了过去,父子俩关了铺子,大家一起往家走。
晚饭吃白面馍馍,一锅鸡蛋汤,炒了三个菜,还有半只烧鹅。
吃饭时,唯一的鹅腿给了楚云梨,周氏很不满,不停地对楚云梨翻白眼,但没再说难听话。
晚上睡觉,孙大菊安排楚云梨住到了他们的隔壁。
钱家住的地方很宽敞,还余不少的空屋子。
天渐渐暗了,楚云梨出来上茅房时,直接绕到了房子的后面,先爬上院墙,然后从院墙上轻巧地跳到了孙大菊所在的房顶上,轻轻取了瓦片,刚好能看到床上躺着的钱串子。
钱串子双手枕着头,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摇啊摇,很放松的姿势,口中却在责备:“你就不该跟那丫头说当年抱养的事,或者该提前跟我对一对口风,白天我那一通扯,她肯定怀疑了。”
孙大菊正在妆台前梳头发:“我也是话赶话扯到那里去了,为了让她记我的恩,我说的是去山林里采蘑菇看见的她,还说她只剩下一口气,浑身都是蚂蚁……”
“胡扯!”钱串子不高兴,“她到家里那会儿,你还在坐月子,怎么去捡蘑菇?我说在路旁把她抱回来,还是去进货的路上,刚好能把咱家铺子和她之间的关联撇开……你就是没脑子!吃那么多,光长头发不长心眼。”
他骂起人来,嗓门儿越来越大。
孙大菊呵斥:“小点儿声!再让人听见!”她皱了皱眉,“那死丫头非说要去城里找她亲爹娘……”
钱串子质问:“她又怎么知道她爹娘是城里人的?”
孙大菊:“……”
她又解释了一通自己编造出来的卖镯子的话。
钱串子脸色发青:“你可真行,编也编几句像样的嘛,瞧瞧你这乱七八糟的,她不怀疑才怪了。”他坐起身,“不能放任这丫头在镇上胡说!”
“你打算怎么办?”孙大菊试探着道:“让她嫁到镇上算了,女人嘛,嫁了人后,伺候长辈,照顾男人,生儿育女,就没有心思进城了。”
“不行!”钱串子冷声道:“她今天都说我吃她的,住她的,以后她肯定还要乱说。我们又不可能毒哑了她……任由她在镇上胡说,旁人肯定会说我们拿了人家的银子又不好好对待人家孩子,会戳我们脊梁骨。依我的意思,还是把这丫头送走。送远一点!”
孙大菊无奈:“不管送到哪儿,她有嘴有脚,会找回来的。”
“那就让她回不来。”钱串子语气森冷,“我那个远房堂姐,这么多年就没回来过。”
梳头发的孙大菊动作一顿。
“啊?”
孙大菊面色不太好,“把她卖了?”
钱串子有个堂姐,脑子不太够数,就被他爹带到了山里卖给了山民。
他那大伯找到女儿时,外孙都生出来了,便没把女儿带回来。为这,兄弟俩反目成仇,钱串子他爹去得那么早,就是被他大伯打成了重伤又没有好好养伤的缘故。
山民日子不好过,自家没有地,也没想着种地养鸡,吃了上顿没下顿,挨饿是常事。好不容易讨着媳妇,一般都不让媳妇出门,而是把人关在家里生孩子。
等生了孩子,女人认了命,才会被放出来。
“不行么?”钱串子想了想,“找条麻袋,我去把她捆了,今晚就送走!”
他做杂货铺的生意,山民偶尔会来买油盐酱醋,他与那些人聊过,大概知道他们的住处。
孙大菊还在迟疑要不要照他说的办,就被催促着找麻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太急了吧?咱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钱串子没好气,“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到处乱说,你还要不要名声了?不把她送走,咱们家别想有消停日子过。快去!”
孙大菊:“……”
“会不会不太好?”
钱串子抡了拳头:“你去不去?”
孙大菊忙出门,听动静,是去杂物房里找麻袋了。
楚云梨原以为能听到夫妻俩说孙彩香的身世,没想到钱串子这么狠。
上辈子孙彩香还想过,如果她逃了杨家的亲事跑到镇上求助,姑姑会不会帮忙……她经常恨自己当时不够胆大。
现在看来,哪怕她大着胆子逃了,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罢了。
第23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