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尊处优多年的郑传业哪里受得住?
他开始是不敢叫下人进来听他的身世,后来则是痛到喊不出声。
门口的下人们纷纷围拢,本来是要上前护主的,门口却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郑文明。
郑传业是方才痛得捂住肚子,身子弯得跟个虾米似的,喊不出声,但却痛到泪流满面。看到一向护着自己的父亲来了,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爹!”
郑文明一脸漠然:“把三公子扶起来。”
立刻有人上前去扶。
楚云梨却像是挑衅一般,再次踩了一脚郑传业,由于郑传业已被人扶起了上半身,她这一脚,只踩到了他的脚踝。
随着“咔嚓”一声,郑传业嚎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众人都惊住了。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裙摆,收势站好,挺直了肩背,微微仰着下巴,她本来就瘦弱,此时素衣钗裙,犹如一朵空谷幽兰,和方才那个拎着裙子猛踩人的疯丫头完全判若两人。
“老爷勿怪,他想毒死我,我实在是气不过,所以下脚重了些。”
郑传业惨叫了两声后,就开始猛吸气,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些脚上和身上的疼痛似的。
郑文明挥了挥手:“带三公子下去看大夫。”
下人们带走了郑传业,又听从吩咐退到了院子门口。
这一次,郑文明身边一个人都没留,身边的两个贴身随从退走时,眼神中满是担忧,还警告地瞪了两眼楚云梨。
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郑文明没有训斥她打人,而是伸手摸着路旁的兰草,道:“这株兰草名为独美,每次开花都只一朵,花瓣清透,气质高华,香味却能飘散到好几里远。光是这一株,就要价值百两。”
楚云梨并不在意,所谓奇花异草价钱高,不过是物以稀为贵。有人愿意以高价买单,才捧得这些花花草草价值奇高,说到底,花就是花,草就是草,而她对于花草只分有用和无用,这兰草……还不如一株药材好看。
“是么?我在乡野长大,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草,并不觉得它有何稀奇之处,郑老爷见笑了。”
郑文明听到这话,一时间到分不清她是真傻还是假傻,继续道:“这样的花草,偌大郑府遍地都是。而花草是这郑府之中最不值钱的财物……如果你答应我们的提议,往后郑府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那是一笔你想象不到的家财,按我的吩咐做,你不会后悔!我们并非不管你受的委屈,就像你刚才打他,我没有出言阻止,也不觉得你有错……”
楚云梨冷笑:“让我嫁给那玩意儿?”
郑文明点头。
“不可能!”楚云梨再次强调,“他想要毒死我。”
“等过几年,老人家不在了,到时你以牙还牙,没有人会拦着你。”郑文明想要引经据典说忍辱负重,又想起这丫头在乡下长大,只知干活不通文墨,“你不该打他,大家闺秀掀起裙摆踹人,实在不雅观。”
楚云梨乐了:“小时候我差点被打死的时候你没有管过我,如今我长大了,你却跳出来教我做人……不觉得太迟了吗?”
郑文明揉了揉眉心,他自认是个儒商,素日不发脾气,从来都是以理服人。他额头上还有磕出来的红肿,哪怕上了药,也经不起揉搓,手指稍稍一碰,就觉疼痛剧烈。
可这丫头上蹿下跳,过分聒噪,一点都不听话,他缓步往房里走。
“进来!”
楚云梨站在原地没动:“男女有别,女大避父,即便你是我亲生父亲,我们也不该单独呆在一处。”
郑文明猛然回头:“你……”
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一脸倔强。
郑文明从来就没有心疼过这个养在外头的女儿,今日对她格外耐心,也不过是想让她听话罢了。
“你不答应这门婚事,回头不光名声尽毁,还会被人唾弃。”郑文明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若你不想好,那我成全你!”
他转身走到了楚云梨面前,居高临下道:“你真以为自己是出身富贵的郑府血脉?”
他神情讥诮,唇边带着一抹不屑,眼神里满是恶意,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不过一个野种罢了。我后院养着几十个女人,没有哪个能有身孕,你以为你娘能生下孩子是因为运气好?”
这句话如同淬着毒汁的刺,直直刺入了楚云梨的耳朵。
楚云梨瞬间就想通了好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难怪胡氏听不得“野种”二字。
难怪郑文明能将亲生女儿丢在高山镇上不闻不问多年。
难怪郑文明能在亲生女儿历经千辛万苦回府以后,对女儿没有半分怜惜,还要压着女儿嫁给害了她的人。
他可能是个不疼女儿的畜生,但他如此冷漠,归根结底是因为父女俩不是亲生的,他一辈子就没有自己的孩子。
楚云梨恍然大悟。
郑文明见她明白了,姿态悠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姑娘的神情。想要看她慌乱惶恐惧怕,然后反过来求饶。
这丫头胆敢如此嚣张,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郑家的血脉罢了。
可惜,让他失望了。
年轻姑娘脸上一派淡然,过分纤瘦的身子还如方才一般挺直如青松。
郑文明不相信她不怕,这丫头吃尽了苦,如今进了这入眼皆是富贵荣华的郑府,绝对不舍得离开。不过强撑而已。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蛊惑之意:“若你答应这门婚事,往后你的儿女就是这郑府的家主。若不答应……你知晓了我这么大的秘密,为了让你闭嘴,我只好下狠手。你能从乡下走进郑府,本身就是个聪明人,是做我的盟友,还是做我的仇人,心里该有数。”
楚云梨退后一步,拉开了些与他之间的距离:“你好臭。”
郑文明:“……”
他愕然:“你敢嫌弃我?真不怕被撵出去?”
楚云梨光棍地道:“我差点被打死过好几次,如今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临死前知道少东家这样的秘密,值了!”
她扭头看向门口的下人,大喊:“喂,你们知道吗?郑……”
郑文明气急败坏,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死丫头不图荣华富贵,连自己的小命儿都不要,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人活世上,为名为利是常事,怎么可能有人在明明得知自己能好好过完下半辈子时选择求死?疯了不成?
楚云梨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我绝不嫁郑传业,但你的秘密……若你愿意让我认祖归宗,我可以不往外说。”
郑文明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质问:“你不怕被赶出去?不怕被郑府针对?”
换了旁人,肯定是怕的。面对郑文明的威胁,只能妥协。
毕竟,从郑府出去,不光要面对郑传业的报复,还会被郑文明灭口。何况外头还有钱家人和孙家人虎视眈眈。
方才胡氏说劝不动这丫头,郑文明还觉得她没能力,连个小丫头都降服不了。此时他才明白这丫头有多难缠,简直和滚刀肉一般。
“你好好歇着,让我想一想。”
郑文明抬步往外走。
楚云梨看着他背影:“你该不会又让人给我送毒汤吧?对了,既然你是我爹,麻烦你帮我拦一拦那些拎不清的长辈,郑传业被我踩那几脚,完全是咎由自取,别让人借着这件事情教训我。”
郑文明:“……”
第2356章
郑文明好不容易才说通了祖父,让两个年轻人成亲,以后生下郑府的血脉……可这丫头死活不同意,方才当着他的面把郑传业踩个半死。
她对郑传业的恶意全都摆到了面上。
若是敢压着这二人强行定亲,他怀疑那丫头会直接拿匕首戳死郑传业,弄不好还会选择在新婚当天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动手。
婚事不成,还得想辙。
郑文明不想放弃自己少东家的身份,不甘心将家主之位拱手送人。哪怕有一分机会,他都要尽力争取。
把女儿留下招赘也行。
虽然他一堆的侄子,可能最后还是要被长辈逼着过继侄子到名下,但他还要活许多年,等老人家不在了,他做了家主后,以后家主之位给谁,那还不是他说了算?
郑文明再一次打定主意,等老人家一走,立刻就分家。将那些别有用心的叔叔和堂弟全部都撵出去。
没多久,郑文明又跪在了长辈面前。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被一个乡下小丫头给威胁了,只说自己深思熟虑过后,又看到女儿受的委屈,认为这门婚事还是有诸多的不妥当。
“那丫头在钱家受了太多的委屈,我看她心里好像过不去。孙儿此生就得这一个闺女,过去那些年她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孙儿不忍心再强迫她。”说到这里,还流出了泪,“郁郁寡欢,也是会死人的,孙儿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求祖父成全。”
郑老家主一直想的就是让重孙女认祖归宗,答应孙子的提议,不过是想保住郑府的脸面。
他长长叹一口气:“行!让底下人准备接风宴,再让管事去请人,府内所有的主子包括姨娘在内,全部都出席。那丫头受了太多委屈,在乡野长大,以后的前程估计……让他们都带上见面礼,礼物贵重些……”
听到老人家说起女儿的亲事,郑文明眼皮一跳,话头都递到了面前,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忙又磕了个头:“祖父,儿子就这一条血脉,实在不忍心让他到别人家去伺候外头的长辈……儿子都还没有得亲闺女伺候过呢,不想让外人享这个福。孙儿想求祖父,留了孩子在家里……偌大郑府,不至于养不起她一个小丫头。”
郑老家主深深看着面前的孙子,想要看进他的心里,直到把人看的低下头去,才道:“再说吧。”
*
楚云梨得知要参加接风宴时,一点都不意外。
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狠揍郑传业,也是想让这府中的人看清楚她的决心。
别说嫁了,她恨不得弄死那个假货。有着深仇大恨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结为夫妻?
又有人送来了浅绿色的华美衣裙让她换上,楚云梨乖觉地任由妆娘打扮自己。
下人们已经知道这位是大房的嫡女,之前的三公子是被抱错了……论起来,这还是府中孙辈里的大姑娘呢。
这边楚云梨所在的院子一片祥和,刚刚才包扎好伤痛到晕厥过去醒来的郑传业,得知这消息,只觉晴天霹雳。
也就是郑传业在府中经营多年,有几个死忠,才有人将这么大的事告知于他。
那乡野丫头认祖归宗,他这个三公子就该被撵出去了,即便不出郑府,往后在府中也只是客人。若说家主之位原先他伸手就能够得着,此事一出,完全断了他的登天路。
郑传业直接痛彻心扉,一时间分不清是脚上更疼还是心里更痛。
接风宴就是认亲宴,长房的嫡孙变成了嫡孙女,郑文明那几个叔叔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他那些侄子也个个欢喜,跟过年似的。
流落在外的血脉回府,本就是件喜事。可是郑文明看着他们脸上的欢喜之色,只觉得心里特别堵。他们高兴的不是长房血脉回归,而是欢喜于有了抢占家财的机会。
无人搅局,接风宴特别顺利。
楚云梨收了一堆的礼物,身边还多了几个老家主赐的丫鬟。
这一宿,郑传业咒骂不休,明明是他脾气不好吓得底下的人战战兢兢。他却说是底下的人知道他的身份后看人下菜碟,不好生伺候不说,还对他甩脸子。
而楚云梨睡得格外香甜,翌日一早,她用完了早膳后,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和一群下人,又寻了五六个护卫,浩浩荡荡的去了郑传业所在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