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劝她的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若真的是一个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确实需要人教。
可楚云梨不是!
真正的孙彩香连自己的亲生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见面了。
胡氏的耐心说教或许是真心,也是真的想和女儿亲近,但那又怎样?
她回来这么久了,夫妻俩对于当年把女儿留在高山镇一事,只说自己不得已,胡氏强调过身不由己,却没说过丢孩子的之事她不知情。
夫妻二人知情,是故意把孩子留在那儿,还那么多年不闻不问,连孙彩香的近况都完全不知……但凡郑文明有心,安排一个下人住在高山镇或者是隔壁镇子,时不时高高在上地去钱家问一问,孙彩香都绝不会那么惨。
当年他们主动放弃女儿,如今又想要女儿待他们毫无嫌隙,做梦!
胡氏是哭着走的。
楚云梨可以将胡氏哄得眉开眼笑,待她处处贴心,但她若那么做了,孙彩香的怨气不止不消,估计还会更加怨恨。
*
送郑传业回高山镇的马车夜里点着马灯,走得不如白日那么快,还是在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将其送到了镇上。
车夫到了镇上,也不知道钱家住哪儿,郑传业自己也不知,过去那一晚,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似的,整个人瘫在那儿,傻子似的,完全不回应车夫的询问。
让他下来方便,郑传业也不肯,直接尿在了马车上。
车夫简直服了,他接的是郑府的活儿,曾经也认识这位三公子。想骂又不敢骂……三公子现在是倒了霉,但他在郑府养了那么多年,和那些主子之间都有感情。而且从小读书,学了做生意的本事,日子再怎么落魄,也不是他一个小小车夫能欺负的人。
闻着马车里的尿骚味,车夫面上不敢骂,心里将郑传业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觉得他果真是个乡下人,一朝失势,完全是破罐子破摔,简直就是个烂人。
车夫到了镇上,完全不指望这位公子帮自己指路,停在路边询问。
孙大菊是半夜里到的镇上。
他们夫妻这一次进城,为的是带孙彩香去见亲生的爹娘。
孙彩香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所有人都看着眼。可能镇上的人已经猜到他们夫妻要讨不了好,如今果真灰溜溜的回来,男人甚至还丢了一条命……别人笑也要笑死了。
孙大菊不想回家,不想面对旁人那些故作担忧实则看笑话的询问。加上家里的房子一片废墟,连遮风挡雨都不行。于是,她直接让马车将自己送到了村里。
娘家有房子,还能顺便避开镇上的人。
有许多人与人相处时毫无分寸,孙大菊若是敢回镇上,肯定有人问她进城的细节。
去村里办丧事,能够避开那些熟人。
车夫听说钱串子去了村里,又问了去村里的路况,得知小路崎岖,路途还挺远,心里又骂了一轮。
钱串子没了。
这人死了,得办丧事。
钱满和钱多完全不相信身子康健的父亲进城一趟才短短几天就变成了死人。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兄弟二人很是悲痛,拿出了两人攒下来的积蓄给父亲办丧。
郑传业的马车到达孙家院子时,院子里挂满了白布,还有不少人进进出出帮忙。
马车一停,所有人都望了过来。
逍遥村的人都以为来人是钱家的亲戚。
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全村都会去帮忙。不只是帮着干活,在主家有客人来时,得帮忙待客,帮忙接礼物。
因此,门口专门安排了人招呼客人,那几个人什么都不干,只盯着两边路口,来人了就赶紧迎上去,把客人接进门来安排坐处,端茶递水,务必要让客人们感受到主家待客的认真和慎重。
镇上的人总要比村里人的日子好过,亲戚也更富贵些,这马车看着挺新的……众人猜测,对方要么是小地主,要么就是生意人。
那得有多少礼物啊?
待客的人眼睛一直盯着马车,若礼物过多,得立刻招呼人来帮忙。
车夫跳下马车,招呼道:“马车里是钱家的三公子,他身上有伤,动弹不得,你们来个人把他挪到屋里去。”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钱家的三公子?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孙大菊此时正在灵堂烧纸,听到这话后,顾不得身上的伤,跌跌撞撞奔出门:“在哪儿?”
钱满和钱多看到母亲的模样,又想起城里的人喜欢称呼有身份的年轻人为公子,顿时福至心灵。
这送回来的三公子,就是他们的弟弟。
钱满幼时隐隐记得一些事,钱多却完全不知道,他是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
那个弟弟生下来就被送到城里过富贵日子……他心情复杂地往外跑,掀开帘子后,尿骚味扑面,他差点就吐了,下意识用手捏住了鼻子,一眼就看到了躺在马车里细皮嫩肉的年轻后生。
只是那脸上到处都是伤,白皙的肌肤衬得伤处青青紫紫。
有点惨!
郑传业微微侧头,对上了两张陌生的脸。
他原还抱着些侥幸,自己若不是钱家孩子就好了,钱家人虐待了养父母的亲生女儿,所以他和养父母一家三口都变成了仇人。
如果不是钱家人,那他和养父母之间就没有恩怨。虽然给那丫头送毒汤的事情洗不白,但恩怨少一点,和好的可能就大一点……看到这兄弟二人,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这二人的脸部轮廓很是相似,一看就知道是有血缘的兄弟。而他镜子里的脸,跟这二人也挺像。
车夫见三人呆住,催促道:“我一宿没睡。为了赶路连水都没喝,你们快把人拉下来。我要饿死了,得去买点吃的。你们这附近,哪儿有卖吃食的地儿?”
常年在外头讨生活的人,平时都是能省则省。车夫故意这么说,也有混饭吃的意思。他跑了这么远一趟把人送回来,遇上厚道点的主家,听到他这么讲,兴许就会留他吃饭,哪怕只是两个粗粮馍馍,好歹也能省一顿饭钱。
“怎么弄成这样?”
钱满过于震惊,没有答话,而是伸手去拉人,瞪了一眼捏着鼻子的弟弟,“赶紧帮忙。”
兄弟俩将郑传业抬下了马车。
郑传业脸上身上都有伤,站都站不起来,身上带着一股味儿,看着格外狼狈。
众人纷纷避让,也有人想起来搭理车夫。
车夫那话过于直白,这家中办丧事,也不缺他一顿饭,立刻有人邀请他进院子里坐下。
再过一会儿,就该吃早饭了。
车夫听说还要等小半个时辰,转身就要走,但又被人拉了回来。逍遥村离高山镇的距离可不近,因为镇子不够繁华,卖吃食的不多,选择也不多,花了钱,不一定吃得满意。
孙大菊看到老三被抬进门,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她受伤挺重,脑子昏昏沉沉,小儿子的伤也不轻……关键是镇上的大夫不一定能治得好他。
这伤势不至于死人,可若是没养好,兴许会留下暗疾。
大的两个儿子已成亲,不可能欢喜地带一个拖油瓶弟弟过日子,而镇上的姑娘也不愿意嫁一个身上有疾的男人。
郑传业被弄到屋子里,孙大菊问弟媳妇讨了一身衣衫给儿子换上……自从彩香走了,没有人照顾孙大牛夫妻俩。夫妻俩身上都有伤,这几天全靠着邻居帮忙做饭才活了过来。
夫妻俩完全指望不上儿子,孙传根不添乱,就是帮了大忙。
家里的屋子到处都是土,脏衣裳一堆又一堆。孙大菊带着男人回来发现娘家成了这般,都后悔来村里了。
她原本可以在铺子里办丧事……就是怕不吉利,会影响铺子的生意。
“怎么回事?谁把你送回来的?你不是说那个院子是你自己买下的吗?”
孙大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儿子,干脆就不喊,直接问话。
钱家兄弟快天亮时得知父亲没了,赶到村里就开始置办灵堂,一直没机会问母亲他们在城里的遭遇。也是不敢问,孙彩香没回,母亲一直在哭……这一趟肯定没好事。
听到母亲的问话,兄弟俩眼神灼灼地看着床上的弟弟。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过了多年的富贵日子,如今回来一家团聚。要说兄弟俩对这个弟弟没有半分期待,那是假话。
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应该攒得有私财吧?
郑传业闭了闭眼:“那贱丫头撵我走的。”他质问道:“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何要让她活着……你们好生养着她,让她对你们有感情也行,偏偏要虐待人家,弄得她恨意滔天……你以为我回来就到头了吗?”
他冷笑一声,“郑府的主子想要教训谁,都不用亲自出面。你等着吧,咱家倒霉的日子在后头。”
孙大菊:“……”
她很不喜欢儿子这种看笑话的语气,好像笃定了全家都会不得好死似的,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我们倒霉,你也好不了。”
郑传业呵呵:“你们放那丫头进城,我就注定了会不得好死。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孙大菊眼泪滚滚而落,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又好像真的全是她的错,连辩解都不能。
她抹着眼泪出门,现如今,办丧事要紧。不可能因为要被报复就破罐子破摔……日子还得往下过嘛。万一那丫头想通了,不恨她了呢?
钱满和钱多看着床上的弟弟,想要亲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钱满好奇:“真的是因为彩香回去了,府里就不要你了?”
郑传业看不上这两个乡下长大的哥哥,懒得和他们多说。
兄弟俩还讨了个没趣。钱多不满意,还想跟弟弟多说几句,被钱满给拽出去了。
钱多到了门外还不服气:“你听明白他的意思没?我们要倒霉了,富贵的时候没沾上边,倒霉的时候要带上我们一起,遇上这种弟弟,服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
郑传业听不下去了,浑身是伤的他不顾身上疼痛扯着嗓子吼:“如果不是当年爹娘送走了我,我们连现在的好日子都过不上!”
“你又没受苦。”钱多吼了回去。
孙大菊还在灵堂前烧纸,闻言扑到门口大骂:“闭嘴,少说几句。”
丢不丢人?
那么多人看着呢。
而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马车。
马车是玫红色,外头坐着俩车夫,帘子掀开,先是跳下来一个小丫头,然后扶下来了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妇人。
妇人的发髻简单,只簪着一根素钗。
“敢问钱串子家可是在此处?”
院子里的人也不知道来人是谁,家中有丧,登门就是客,立刻有妇人上前含笑相请:“这里是钱串子的小舅子家里,他家房子被烧了,一家子在此处办丧事。您是来奔丧的吗?”
“晦气!”妇人甩了一下袖子,“我们是来……讨债的。他人呢,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