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家的大门关上。
钱满失魂落魄地坐在门口,钱多扯了他好几次,始终扯不动。
回到李家隔壁的周氏先是站在院墙下发呆,然后趁着孙大菊不注意,悄悄溜出了门,她也跑回了娘家。
但凡肚子里的孩子在三个月以下,她绝不会等着临盆了才改嫁。而是会一副落胎药下去,直接让孩子化为一滩血水。
周母也是这个意思:“不是咱心狠,而是钱家从根子上就是烂的,孩子生在钱家,落地就会被人骂,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周氏伸手摸着肚子,在钱家出事之前,她真心期盼过这个孩子出生:“肚子这么大了,还说这些有何用?”
周母沉默了一瞬:“月份大了落胎是危险,但也不是一定会出事,跟我去你姨母家中,再找高明的大夫守在旁边……就是,你得遭罪!”
周氏早在决定生下孩子离开钱家时,就已决意放弃这个孩子。但她也害怕自己生了孩子就走,会被旁人说狠心。此时母亲的提议一出,她顿时就动了意。
“真不会有危险?”
谁也不敢保证绝对不会出事。
周母沉默。
周氏一把抓住母亲的手:“娘,您肯定不会害我。走!宜早不宜迟!”
母女俩在小半个时辰后就拿着行李离开了高山镇,去往了隔壁镇子。
钱多费了不少劲,才把兄长拖回了家。一进门,孙傻子还跳着圈的在院子里拍手,一副很兴奋的模样。
孙大菊看得眉头紧皱,钱满正在气头上,原先对傻子表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他先是被人打了脸,后来挽留妻子那么久,妻子却始终不出门……他真心觉得今儿丢了人,但一时间又找不回自己的脸面,再看孙傻子欢欢喜喜,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儿,他捡了门后的顶门棒,猛然朝着孙传根身上打了过去。
孙传根看到他的动作,棒子上了身,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张嘴就嚎。
钱满不顾弟弟和母亲的拉扯,抡圆了膀子狠揍孙传根。
孙传根躲了两下,躲不开后,便瘫在地上惨叫嚎哭。
几乎是孙传根嗓门儿一起,屋中躺着装死的夫妻俩就有了动静,孙大牛跳着出了房门,质问:“做什么!”
与此同时,钱多已抢过了哥哥手中的木棒。
钱满不再打人,却指着地上的孙傻子大吼:“你高兴什么?你也笑话老子?那些年要不是钱家,你早饿死了。忘恩负义不记情分的东西,早晚没有好下场。”
他分明话里有话,含沙射影地骂孙大牛。
孙大牛脸色格外难看:“大姐,传根什么都不懂,小满跟他计较,分明就是拿他泄愤。”
孙大菊立即训斥:“小满……”
钱满大吼:“娘!你还要糊涂到何时?若不是你一直惦记着让孙家过好日子,我们家不会落到如今地步……”
孙大牛不认这话:“我只要了你们家一点银子,而且那是我养孩子的酬劳。”
“酬劳个屁。”钱满尖声大叫,嗓门几乎掀破屋顶。所有人都说钱家不干人事,以儿换了人家的女儿回来后,拿了大把酬劳,还不善待人家姑娘。
钱满是真觉得委屈,虐待孙彩香的不是钱家,凭什么他们要被孙彩香针对?
甚至他爹……他爹已被孙尚香害死。
只是没有证据,钱家又理亏,只能咬牙忍下。
“娶妻不贤,祸害三代。”钱满咬牙切齿,“娘!你把儿孙害成这样,不觉得亏心吗?”
他眼神凶狠,伸手一指孙大牛,“这狗东西现在还在这里喊冤,他凭什么?”
钱多深以为然,看兄长气到极致连话都说不清楚,接话道:“娘,如果不是你一直惦记着扶持娘家,当年也不会想到彩香送到村里去养。这些年我们没怎么见彩香的面,彩香过得不好,那都是舅舅和舅母虐待她!若是彩香留在钱家,我们最多就是让她帮忙做点事,绝对不会动手打她,也不可能会惦记着让她嫁给一个傻子,更不会让她换亲,我们家都没种地,她不着下地干活,最多就是洗洗涮涮,那能有多累?你不把人送回村里,也不用给舅舅那么多的银子,说到底,收钱不办事的是他孙家!”
兄弟俩一致认为,如果不是孙彩香在孙家受了太多的罪,绝对不会有这么深的恨意。
不求孙彩香对钱家生出多少谢意,好歹不恨他们。
孙彩香不恨,不针对,钱家也不会这样倒霉。
孙大牛不认这话:“当年我们不想养彩香,是你娘说,养大了可以照顾我们……”
“说的是养大了才照顾你们,不是让她一到你家就开始照顾你们全家。”钱多愤然质问,“那么小的孩子,你怎么舍得使唤?你还打人,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孙大牛知道自己过往下手太重,让那丫头心里生了毒牙,如今回来报复来了。但……两家因此付出的代价太大,他自认扛不住这么大的罪名,便不愿承认自己有错。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这会儿耍起无赖是张口就来:“哪家孩子不干活?你娘当初是送个孩子来孝敬我们夫妻,可没说让我们把她当祖宗供起来。真供着也行啊,多给点钱啊。”
姐弟之间平时看着和睦,实则心里都对对方有些不满,“你娘手头捏着大把银子,若是多给我一些,我早就娶了儿媳妇,哪里会让彩香做童养媳?更不会惦记着让她换亲!要是我家银子足够多,都不用种地养猪养鸡,彩香也不会那么辛苦……她活计不多,自然忙得过来,我又何必打她?”
这么一扯,竟然全成了孙大菊的错。
孙大菊瘫着在地上,听着舅甥二人吵架,一脸麻木。
她当年给弟弟的银子确实不多,但也不少了。
只不过弟弟把银子攒了起来,没舍得花而已。
事到如今,谁对谁错也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孙彩香不会放过他们两家。
她眼珠子动了动,刚想要劝两人别再吵了,此时又有敲门声传来。
院子里几人面面相觑,没人想去开门,但门外的人却没什么耐心,敲了几下见无动静,抬脚就开始踹。紧接着就传来了李父的声音:“别装死,都给我开门。”
钱满听出是岳父来了,知道岳父登门就没好事,但他还想求妻子回心转意,舔着脸去开门。
李父完全不看女婿脸上的笑容,冷着一张脸道:“限你们今日之内搬走!天黑之前,你们还不搬,我亲自来帮你们搬。”
他目光落到钱满身上:“你都是当了爹的人,还是要有点担当,别让全家被人当做狗一样撵。”
“亲家,进来喝口水。”孙大菊含笑招呼。
李父拉长着一张脸:“不必了,你们抓紧收拾行李,我不是开玩笑!还有,我女儿明天嫁人,当不起你这称呼。”
孙大菊心中苦涩:“大人怎么着都行,男的可以再娶,女的可以再嫁,就是孩子可怜,亲家再……”
“我女儿就不可怜?”李父手臂猛然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整个镇上,有几个女人和离改嫁的?我闺女天天被人戳脊梁骨,都是你钱家造的孽!”
李父临走,踹了一脚门板,明显是气得狠了。
钱满一脸麻木,扭头看向母亲:“娘,我真的不明白当年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一个富贵人家托付的孩子送到乡下吃苦,何况人家还把弟弟接去享福,又不是没给你钱,你又不是养不起……你自己也为人母亲,怎会舍得……”
要问孙大菊当年为何要把孩子送走,纯粹是她不想养,就想偷懒。
此时被儿子质问,孙大菊当然不承认全是自己的错:“你以为养一个孩子那么容易?我才生了老三,还在坐月子,你祖母还在,废人一个,天天瘫床上等人伺候,你爹只顾着忙外头的事,家里的杂事摸都不摸,那时候你们兄弟还小,再多个孩子,我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会不会死?”钱满今日丢了人,妻子还铁了心要走,几乎崩溃,便有些口不择言,厉声质问:“会不会累死?你生老三前,是不知道自己要带三个孩子还要伺候一个瘫床上的老人吗?难道老三没被人换走,你也要把他送到乡下去?”
钱多接话:“家里三百两银子,请个人能怎地?别说请一个,就是请十个,也不是请不起。大把银子捏着,自己吃苦受罪,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孙大菊听着两个儿子的责备,忍不住辩解:“你们能轻飘飘说出拿银子请人的话,是因为你们没吃过我们吃过的苦!”
在送走了老三后,姐弟俩的手头都不缺银子,但从来都舍不得大吃大喝……他们是真正穷过的人,多花一文钱都觉得是罪孽。自然是能省则省。
一家人吵吵闹闹,李家就在隔壁。
李家夫妻坐在院子里听,真心觉得兄弟俩说得有道理。钱家大把银子拿着,不可能养不起一个孩子,于情于理,都该好好养那个姑娘,他们家可倒好,不说记着贵人帮忙养育儿子的恩情,反而还作践人家的女儿。
活该!
李母咬牙道:“纯粹是天生恶毒,换了你我,定然会把那孩子当做亲生的照顾!”
扪心自问,她绝对做不到像钱家这么狠毒。
李母催促:“赶紧撵走,听了就烦。”
李父不高兴:“那可是你答应要收留的,现在知道烦了?钱家的亲家又不止我们,那院子一年还能租二两银子呢,你张口就白送……”
“我还不是为了闺女。”李母振振有词,“你闺女那时候又没说要改嫁,你舍得让她睡大街啊?”
争吵无用,李父叫上儿子,父子二人气势汹汹去了隔壁。
两人无视了钱家人的讨好,冲进院子里就开始把全家带来的行李往外扔。一开始是锅碗瓢盆,后来进屋去床上抱被子。
李父每拿一样东西,就递给女婿和亲家母。
母子俩手头拿满了,李父就往外扔。
孙大牛缩在了屋子里,亲姐姐求助亲家都不行,他一个外人,更不敢奢望李家能照顾几天。夫妻俩躲在屋子里不出面,只让钱家母子去拦着。
母子三人拦不住,很快,院子门口摆满了东西,衣裳被子散落一地。
李家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已然有断亲之意。
林家父子扔完了东西,就开始把人往外推。先是把孙大牛夫妻俩抬了扔出门,不顾两个孩子的哭喊,直接将钱家母子也推攘了出去。
两个孩子年纪小,吓得哇哇大哭,孙大菊急忙去哄,做出一副孩子格外可怜的架势,试图让李家人心软。
毕竟,这俩孩子还是李家的外孙。
父子俩没有心软,把所有人拉出门后,李父冷着脸给门上挂了铁将军,确定锁好了,飞快回了家。
丢东西的动静很大,引得不少人来看热闹。
不过,钱家这么惨,如今正在找落脚地。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凑得太近,就怕被沾上。
一家人蹲在门口,钱满抱着头,他想起了岳父方才的话,做男人要有担当,得照顾家人。
可他……拿什么来照顾?
之前钱家的房子被烧时,妯娌二人将两房的私财抢了出来。后来郑府管事逼迫他们还钱,他们只拿了一小半出来。后来那些银子还是由妯娌俩收着,李氏离开,带走了匣子。
钱满抬头看向弟弟:“弟妹人呢?”
钱多皱眉,他以为兄长问这话的意思是想让全家去投奔周家。
周家房子不如李家宽敞,如果要接纳钱家,勉强挤一挤能住下。可孙大牛就跟趴在他们身上的蚂蟥一样,周家可能会接纳他们一家,但绝不会接纳孙家人。
尤其孙传根是个傻子,喜欢偷看女人洗澡换衣,看了两个表嫂,他们捏着鼻子认。要是跑到周家去胡闹,不被人打死,也要被人打个半死,更会被撵出来。
“娘,舅舅到底是你的弟弟还是你的儿子?老三都还住村里,舅舅却一直黏在你旁边,咱们如今自身难保,你还要护着他们一家子废物,日子还怎么过?”
郑传业身上有伤,大夫说要少挪动,如今还住在村里刘娘子的家中。
钱多看了一眼抓着个木棒当拐杖的拄着的孙大牛:“您要是舍不得舅舅,干脆我和大哥去做上门女婿。想来周家和李家都不介意多添一双碗筷。”
他说得坦然,实则心里没底。
带着媳妇长期住在岳家,那不是多一双碗筷,而是多两双,且他媳妇再过几个月要生了,当下很忌讳出嫁女回娘家坐月子。
不过,如果光是小夫妻俩过日子,凭着媳妇手头的私房钱,应该能租个小屋子安顿下来。
钱满瞄了一眼大门紧闭的李家,他一起去住……估计不行。媳妇明儿就要改嫁了,对方家里做生意,比他富裕多了。
他想要夫妻和好,心里却明白,可能性不大。
不过,最要紧是赶紧甩开舅舅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