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吴志元撂下狠话离开后,林大慧回来,被婆婆训斥了一通,又被大嫂奚落嘲讽,心头格外窝火。但她还是悄悄去了一趟刘家医馆,跟医馆的东家娘子嘱咐过,让继续给李三丫抓药,至于赊欠下来的药钱,林家不给,她来兜底。
今儿林大慧下工从刘家医馆路过,想着先去把药钱付一付,省得医馆因为赊欠太多不肯给药,再让去抓药侄女丢了脸面。
结果,一问才知,这两天竟然都没去抓药。
不喝药怎么能行呢?
林大慧坐不住了,抓紧时间回了娘家,就想劝一劝。
弟妹在,几个孩子有个依靠,若是弟妹不在了,孩子怎么办?
她能悄悄往家送些银钱,绝做不到将几个孩子都带到婆家去养。
楚云梨笑了笑:“换方子了,三丫去抓的药,我让她去药费便宜的柳家医馆了。”
林大慧松了口气:“我还怕你不喝药了呢。弟妹,你可千万别放弃,孩子已经没了爹,要是再没了娘,往后怎么过?”
这话带着几分绑架的意味,可能会刺着李三丫的心……林大虎说死就死了,李三丫却死都不敢死。
可这就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三个孩子,只能依靠李三丫。
“我没放弃。”楚云梨直言,“那个姓吴的以前往家送粮食,还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只送粮食不多话,好多次还在门口放下粮食就走,都不与我见面。但近半年来,他将粮食送到院子里来,还总是动手动脚,我眼睛看不见了,他更是装都不装了,前两天直接要我伺候他,要不是他跑得快,当时我差点拿刀子把他扎死。”
李三丫从来不在姑姐面前说这些事。
林大慧也从来不提吴志元,说到底,没有哪个男人会无条件的长期帮扶一个女人。
吴志元为的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林大慧也想替弟妹硬气地拒绝吴志元,可……她能帮娘家,却养不起母子四人。
而且,弟妹自己没日没夜的绣花,拼了命的赚钱,也是为了不再需要旁人帮助。
林大慧将弟妹的挣扎看在眼中,那点儿不平瞬间就消散了。此时听到弟妹这番话,才知吴志元还没得逞,她松了口气,也跟着骂:“狗东西,说是大虎的兄长,却装了一肚子的龌龊,大虎生前就不该和这种人来往。”
说着,掏出了一把铜板,塞到弟妹手中,“这些你拿着,药还是要喝的,你好好活着,孩子们也有盼头。”
她看了看天色,“我得回了,有事让欢喜去布庄找我。”
身为捕头的家人,比普通人的门路要多一些。林大慧前些年在一个酒楼烧火,只烧火不做事,活计轻松,吃得好,还能跟大厨学点手艺,又能跟着“尝”菜,就是工钱很低。
自从林大虎离世,她换了个客栈干浆洗的活儿,很辛苦,但工钱高。她还跟东家娘子商量了对外的工钱,私底下昧了三成来接济娘家。
第2380章
林大慧口中的布庄,开在她干活那间客栈的隔壁。
楚云梨心知,这是因为高家有私底下盯着林大慧,防止她和娘家来往。
而导致高家不信任儿媳的缘由,就是林大慧明里暗里接济了娘家太多次。
楚云梨翻遍了李三丫的记忆,粗略估算了一番,吴志元对林家的所有帮助,加起来应该是六两多,绝不会超过七两银子,林大慧送回来的东西,可能只有吴志元的一半。
当然了,林大慧送的都是母子几人用得上的吃食和料子,而吴志元的七两,有一半都是李三丫此次受伤后的药钱。
“欢喜,送你姑姑。”
无论帮多少,林大慧对母子几人堪称尽心尽力。
外面是林大慧低声嘱咐侄女的声音,楚云梨则是从窗户看外面蓝天。
她眼前更清晰了几分,之前只看得到个人影,现在勉强能分出高矮胖瘦。若是愿意,她能做到行走间不撞上大件。
稍晚一些的时候,李三丫的两个妹妹结伴而来。
姐妹俩都各自嫁了人,李家嫁女,纯粹是图高聘礼,李三丫运气好,嫁给了工钱很高的林大虎,且家中人口简单,没那么多的口角争斗。
四丫嫁得是一个杀猪的鳏夫,家中兄弟几个,她入门就是后娘,按理,杀猪匠家里该不缺荤食,奈何遇上的是一个特别抠门的男人,哪怕是骨头和内脏,他宁愿便宜卖,也不舍得带回家里。即便带肉,也只带一点点边角料。
抠门的男人还有一个特别爱儿爱孙的娘,所有的肉菜,女人都不配吃。防四丫跟防贼似的,又总觉得前头儿媳留下来的大孙子没娘可怜,总是偏心。
四丫连好一点的吃食都轮不上,更别提碰银子了,入门近十年,就没见过几回银子。
五丫嫁得是一个外地来的男人,带着个嫂嫂,嫂嫂还有俩孩子,她也是入门才知,两人名为叔嫂,实则是夫妻,根本就是骗婚!
二人颇有家财,不舍得请人干活,但又不想干家里的杂事,五丫名为媳妇,实则是家里的丫鬟,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了要挨骂,吃饭得看二人心情,心情好了,兴许能得几口好饭,多数时候吃几口吊命,遇上两人吵架,连饭都吃不上。
因此,五丫说是嫁人,实则是换了个地方干活,辛苦一场,混几口饭吃,夜里有个地方睡觉。
姐妹俩想要帮姐姐也有心无力,来一趟,都不能耽误太久。
二人估计是感谢李三丫那些年的照顾之情,逮着机会就会过来,拿不出像样的礼物,来了就帮着干活。
“姐,你好点了吗?”李四丫满脸担忧。
楚云梨眼前模糊,只能看到个人影,看不清她们的脸,但还是发现二人特别瘦,两人加起来都没有林大慧圆润。
“好多了,眼睛越来越清楚,应该能痊愈。”
五丫惊喜:“真的?那可太好了,若是能看见,就能再绣花,旁人便不敢欺负你们了。”
楚云梨笑了,原先李三丫没有变成瞎子时,还不是有人欺负母子几人?
“你们来一趟,有事吗?”
四丫没事,下意识看向妹妹。
五丫抿唇:“没事。”
楚云梨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到底何事,说来听听。”
五丫也没隐瞒:“是大嫂,她想将欢喜说给她儿子,不给聘礼。姐就当不知道这事,一会儿我就回绝了她。”
上辈子没有这事。
林欢喜被欺负后,咬牙在母亲面前瞒下了这件事。除了不想让母亲担心,应该也是吴志元威胁了她。
李三丫不如楚云梨这般敏锐,而且她脑子里淤血未散,眼前一片模糊,估计是五丫听命而来,却装作是探望姐姐,李三丫没有发现端倪,自然不会多问,五丫便没提。
楚云梨气笑了:“骗了我们家一个姑娘,还想骗第二个,美不死他!狗东西,早晚遭报应。”
五丫的处境比表露出来的还要更艰难些。
她是八抬大轿入的门,男人不拿她当妻,默认了她是妾,既然是他的女人,圆房是应该的。偏偏他那个嫂嫂不肯,但又拦不住,不敢冲男人发脾气,便将所有的怒火冲着五丫发作。
男人对这一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为难的是五丫,跟他又没关系。
五丫一开始并不将这些事情往外讲,有一次来探望李三丫时,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委屈,忍不住哭了。李三丫一安慰,她便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
李三丫气急了,甚至都怨恨上了家里的爹娘。
银子就那么重要么?
四丫五丫的聘礼,并不是高到离谱,别人家二两,他们家三两而已。多出来的银子是能救命还是能发财?
送走了姐妹二人,楚云梨心里迫切了些,之前她没有对着有风险的穴位下手,只图稳妥,当日夜里,她动用了绣花针。
效果立竿见影,第二天就能分得清男女了,还特意走到了院子里看天。
林欢喜见母亲真的有好转,心里特别欢喜,立刻打消了劝母亲别乱喝药的念头。
这几日她虽然在熬药,心里却一直都放心不下,都说庸医误人,喝的药不对症,不光于伤势无益,甚至还有害处。
楚云梨看着地上正在玩泥巴的俩孩子。
一坨黄泥添点水,做成各种各样的形态,这堆是菜,那堆是肉,二狗还揉了一条鱼,兄弟俩在准备“年夜饭”。
二狗察觉到母亲在看这边,笑道:“娘,是三狗要玩。”
楚云梨取笑他:“那条鱼不是你做的?”
二狗先是不好意思,挠挠头道:“我做给三狗看,他特别聪明,学得快。”
楚云梨不喜欢这兄弟俩的名字。
想来李三丫也是不喜欢的。
二狗生下来时,他祖母在旁边,说是贱名好养活,等长大点,找个有文采的读书人帮忙取一个寓意好的名字。
而三狗出生时,李三丫还惦记着绣花,月子里都没停下,没空给孩子起名,能反应过来,所有人都叫孩子为三狗了。
楚云梨也没有立刻就改,二狗特别聪明,带孩子这件事一般都没让母女俩费心,一直都是他在照管。
等楚云梨好了,过上两个月,手头宽裕一些,送他去学堂。
二狗忽然反应了过来,惊喜道:“娘,你真的好了?”
楚云梨点点头。
“过两天,陪我出去走一走。”
两日后,楚云梨出门,她眼睛已能正常视物,但距离绣花还不太行,这一趟出门,她买了不少彩线,准备先打络子。
络子打得好看,配色精妙,照样能卖上价。
绣花可以去绣房取了料子和绣线,自己不用出任何本钱,但络子不行。
李三丫那个镯子当掉后,供了她两副药,之后的药钱一直是赊的。因为林家不宽裕,只剩下孤儿寡母,且李三丫的眼睛还不好,医馆不太愿意赊欠,楚云梨也没让人家为难,找出了林家的房契抵押。
在当下,房契是一家子的立身之本,缺银子到卖儿卖女,也不会卖房子。
柳家医馆药钱便宜,东家也有几分医者仁心,房契捏在手里,不怕林家不给药钱,楚云梨才得已喝了这些天的药。就在方才,她又去柳家医馆借了银子。
若说医馆一开始还笃定了母子几人会拿药钱来赎回房契,今日过后,就希望母子几人多去拿几次银子……他们便可将房契据为己有。
医馆救死扶伤,但却不是善堂。
楚云梨买回来一大捆彩线,当天就开始打络子。林欢喜来帮忙配色,二狗也没闲着,他眼巧,很快就学会了。
新打出来的络子是当下独有,楚云梨总共打了十来种花样,个个都很精巧绝伦。
林欢喜一开始还害怕母亲问医馆拿的银子还不上,看见络子,瞬间信心百倍。
一家子忙忙碌碌,老三自己会走,多数时候在院子里自己玩,偶尔才需要人照顾。
打了一天,络子足有一百多个。
总共分为三种,花鸟虫鱼好看精致,花费的绣线多,打起来也更花时间精力。剩下的两种就更简单些,但已有了花鸟虫鱼的形。
楚云梨定了价,最精致的三十二文一个,两个就六十文,剩下的卖十八文和五文。十八文的,买俩就三十文,五文的不讲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