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顿了顿,问:“嫂嫂,有遗漏吗?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若有遗漏,你记得说出来。”
周氏察觉到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心下有些恼怒,吴志元帮这母子几人,是为兄弟情分。那送东西无论多寡,送的是一腔心意,可不是只还了钱就能还清的。
她心里不悦,语气里也带出了几分:“我又不知道他送了多少。”
楚云梨微微皱眉:“你不知道,那你的九两是从哪儿来的呢?这样吧,我按照那些东西最高的价钱算,大概六两八钱,不到七两,这个数只多不少。既然嫂嫂说有九两,那就按九两算,我们母子遇上困境,愿意伸手帮忙的没几个,这份情意我心里一直都记着,如今我手头宽裕了,怎么都不可能让你们这些善良的人吃亏,我嫂嫂给十两!多出来的一两,就当是借你们家银子的利钱,如何?”
六两八算成九两,还多给一两银子。
这银子要是收了,吴志元所谓的恩情,几乎就还完了。
周氏知道收了这银子可能会惹男人生气,但那是十两啊!
偏僻点的院子都能买半拉了。
他们家只有一个院子,但有两个儿子,等夫妻俩百年后,兄弟俩最好是分开住,毕竟,各有各的儿孙,全部挤一个院子里,人多了,矛盾也会多。做父母的,就希望儿子们和和睦睦,一辈子互相扶持。
周氏一直都想再买一个院子来着,这钱必须收!
楚云梨进屋去拿钱。
抵押给柳家医馆的房契还未取回来,卖络子得了五两,前来学打络子的人四天下来有二十一人,都是先收钱后学艺,学不会再退。
十两银子,她即刻就能拿出来。
全部都是一两一个的碎银子,楚云梨递出了一把:“嫂嫂,数好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氏知道李三丫是故意的,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钱,也是想告诉所有人,林家不再欠吴家情分。
借七两不到,两年还了十两,比不上赌坊里的利钱高,但比问钱庄借的利息高多了。这哪儿是有交情的两家人干得出来的事?
如果真顾念着兄弟情分,最多是借多少还多少,看人家孤儿寡母日子艰难,还得送点儿才说得过去。
周氏也知道自己该退还多余的银子,才能继续以恩人自居。
可话说回来,她嫁入吴家好多年了,孩子生了三个,家里男人当家,即便是给的家用,也是交到婆婆手里。她活半辈子,还没有拥有过十两银子。
她知道拿了这钱会被这些人讲究,但她也不可能因为几句闲言碎语就把银子推出去……李三丫今儿愿意还钱,明儿可不一定。
她此时拒绝了银子,李三丫反悔不给了,她又不可能跑人家兜里去抢。
管它呢。
先把实惠揣兜里再说。
周氏收了银子,笑道:“弟妹,你真是太客气了,我们家帮你,又没指望你还。”
楚云梨不再多说:“嫂嫂记得带小杏过来学打络子,刚才我说了不收钱,你们不用算那么清楚,明儿直接来就行,就当是还吴大哥帮忙的人情了。”
此言一出,正在学打络子实则侧着耳朵听热闹的众人都抬眼看了过来。
她们可是实打实花了一两银子才能坐在这里。
周氏凭什么不给钱?
那所谓的恩情,李三丫都还清楚了啊!
而且,多一个人会打络子,就多一个抢生意的。会的人已经有二十几人了,可不能再多了。
“不会真有人那么不要脸吧?”
李三丫其中一个邻居孔大娘侧头问身边的妇人,“早知道借钱给林家有这么大好处,当初我该厚着脸皮上赶着送钱过来的。六两多银子就能得三两多的利钱,足足赚了一半儿,这才叫钱生钱。”
妇人也接话,“这不是脸皮厚,这是欺负人家孤儿寡母。还免费学手艺,可真好意思。”
有那不想惹事的低眼垂眸,也有不怕事的接着嘲讽。
“吴家才会算账哦。”
孔大娘呵呵:“这么会算,也没见他们家发财啊。可见啊,这做人不能太不要脸,否则,人憎狗嫌的,银子来了都不肯留下,嗖一下又溜走了……”
周氏听不下去了,很想一走了之,但这打络子的手艺她也是真的眼馋,一咬牙,退还了一两。
“收着,明儿我一个人来。”
楚云梨是故意拿打络子来当人情,李三丫确实得了吴家的帮扶,许多话便不能说出口,否则就成了忘恩负义。
院子里的这群人,是楚云梨特意请来的,为的就是当她的嘴。
面对周氏退回来的一两银子,楚云梨没有接。
周氏捏银子的手都是抖的,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被气着了。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楚云梨伸手推了回去,“别人或许觉得你们家占我便宜,但我真不这么想,你们家对我的帮助,我都记在心里呢。明儿直接来就行,不用客气。吴大哥不是说,咱们是一家人么?”
在周氏连本带利收走了吴志元送来的东西后,“一家人”这话就特别讽刺。
周氏再给。
楚云梨再次拒绝。
院子里这些妇人的嘴一个比一个厉害,这银子她偏不收,就看周氏舍不舍得下脸面来学。
不学最好,楚云梨还不想教她呢。
她要是真好意思来,楚云梨就多念叨几句吴家的恩情,到时,这些妇人的嘴就不会放过她,别说坐一天了,能坐上一刻钟,都是周氏脸皮够厚。
周氏走了。
楚云梨心情美了。银子嘛,没了再赚就是。
李三丫很感激吴家的帮助,但因为这份帮扶之情,母女俩被吴志元给糟蹋了还不敢吭声,吭声了就是林家忘恩负义,她恨透了这份恩情。
若早知道吴志元抱着不轨的心思,李三丫绝不会收他送的东西。
一开始,吴志元真的很老实,进门放下粮食就走,绝不多留。看李三丫经常拒绝,他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是敲开了门丢下粮食就跑,开门的多是两个孩子,他是完全不与李三丫照面。
因此,李三丫才会相信他是顾念兄弟情分。
还清了银子,李三丫心头的阴霾瞬间就消散了三成。
*
家里二十几两银子,瞬间去了一小半儿。三狗还好,只憨吃傻玩,大的姐弟俩特别心疼银子,尤其是林欢喜,她长这么大就没看到过那么多钱。结果,母亲一下子就给出去了那么多。
但她心里也明白,这是自家欠了吴家的,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私底下说母亲和吴志元之间的二三事。
周氏到底是没有来,倒是林大慧早上又来了一趟,她想要送婆家的侄女,就是她那个当捕头的大伯哥的女儿过来学打络子。
“大嫂提的,娘一口就答应了。”林大慧无奈,“我不让你为难,这一两银子我出,只是,我暂时拿不出来,得等一等。”
第2382章
楚云梨笑道:“不用,多教一个人而已,不费多少事。”
林大慧猜到弟妹不会收自己的钱,但真正得了弟妹承诺,心里还是特别美。看了一眼院子里众人:“话说,你这手艺哪儿学的?跟你师父学的?”
李三丫在受伤之前拜了个师父,短短小半年,绣艺突飞猛进。不过,绣花赚来的银子都得分师父一成。
林大慧问这话,其实是想打听收到的这些银子要不要分出去。
“我自己琢磨的。”楚云梨张口就来,“眼睛瞎着,什么都干不了,天天躺床上就想这事。”
林大慧眉开眼笑:“心巧眼巧,我不如你多矣。”
楚云梨邀请:“姐姐要不要来学?以后不好说,但乞巧节这几天肯定能卖上一笔钱。”
“不了。”林大慧摆摆手,“客栈忙着,我不好说走就走。”
当初去客栈干活,纯粹是为了昧下三成的工钱来接济娘家。东家娘子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她哪怕不干了,也得等人找到新人接手了再走。
翌日,叫高燕华的姑娘就来了。
十五岁的姑娘亭亭玉立,她不太想来,亲娘非逼着她来。
来了林家后,发现院子里坐着的都是成了亲的妇人,更不想留。她不情不愿坐着,手里拿着几根彩线,林欢喜帮她起好了头:“表姐,这样开始……”
“我先看看。”高燕华将绣线捞了回来。
林欢喜看她脸色不好,飞快退走,跑去厨房做饭了。
其他那些学徒自己带饭,高燕华没带,两家是亲戚,得留人吃顿饭才行,菜也不能太差……本来高家人就各种看不上林家,若林家待客不周,林大慧在婆家会被奚落。
学会了打络子的人都不愿意在此多留,回家关起门来赶紧打出来才要紧。
院子里人多嘴杂,总是不自觉地跟人聊天,而且打出来的络子不能带走,等于是做白工。
高燕华来的当天下午,又走了三人,连同她一起,只有四个人了。
她静不下心,格外烦躁,怎么编都是错,一怒之下,猛地把绣线扯下来扔到地上踩了两脚。
“烦死了。”
林欢喜忙上前去把线捡了起来,这都是银子买的,她打出来络子,还能卖个几文。
高燕华见状,轻哼:“小抠,不就几根线么?”
其余几人都望了过去。
林欢喜没吭声。
高家日子好过,林欢喜早就知道了。
高燕华的爹做捕头十几年,月钱和平时收的孝敬都有交给长辈……父母在,不分家,子女不能有私财。
月钱是定死的,但收的孝敬有多少,那是高保豪说了算。
银子交上去,双亲还会不会还回来就不一定。人都有私心,高保豪不可能真的把所有的孝敬都交了。
只看高燕华一身粉色花裙,头上戴着钗,手上戴着玉镯,脸上还有脂粉,从上到下都挺精致,比不上富贵人家的闺秀,却能将浑身灰扑扑的林欢喜衬到泥里去,就知高家大房的日子肯定比普通要好过得多。
楚云梨帮着林欢喜捡线:“燕华,你不想学,我可以去跟你娘说。”
“想让我挨骂就直说。”高燕华语气很不好。
林欢喜辩解:“我娘是好心。”
“谁要她好心了?”高燕华满眼鄙视,“一家子穷鬼,连锅都要揭不开了,还有闲心管别人,先顾好自己吧。”
林欢喜张了张口。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们又没请你来,既然看不上我们,不屑于和我们这些穷鬼来往,你倒是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