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陈顺利发现自己铺子里的好茶叶少了一斤。
那是信阳毫尖,一年都只有三斤,算是他铺子里最好的茶叶之一。一斤能卖八两银子,是他给几个老客留的。
一般客人不舍得买这么贵重的茶叶,愿意买这种茶叶的都是茶铺的贵客。
若是到了日子交不出茶叶,贵客去了别家茶铺,再想把客人引回来,就不容易了。
他疯了一样到处在柜台里面翻找,无果后问旁边的孙氏:“再想想,你昨天是不是动这个茶包了?”
孙氏摇头:“没有没有,那茶叶你都锁着,钥匙也不在我这儿,今早上你腰上都没钥匙……”
陈顺利忽然想起早上回来了一趟的闺女,他以为闺女又要银子,各种躲着,结果闺女回来待了两刻钟不到就走了。
他心里还挺愧疚来着,闺女明明是回娘家探望他,结果他因为那点儿小心思,都没和闺女好生相处。
“会不会是巧盼?”
孙氏翻了一个白眼,她早就怀疑继女了,但她是后娘,如果主动提出怀疑,陈顺利肯定要不高兴。
“不知道,其实你也不用去问,真跑去问了,会伤父女之间感情。回头你看看米家有没有更宽裕就知道了。”
陈顺利不敢相信亲生女儿会为了男人回家偷东西,前几天他才嘱咐过一遍。他无心做生意,跑到米家附近的商户问了一圈,果然得知女儿买了上好的笔和墨,还割了一块四斤重的肉。
回到家时,陈顺利就跟那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孙氏看在眼中,问:“那种好茶,识货的人才愿意多出价,你知道卖到哪家了吗?”
陈顺利打听到了的,卖给了另一个茶铺,人家只出了一两半。
他进货都花了二两啊!
“败家女!白养她了!”
孙氏跟继子之间相处得不错,既然做了后娘,她也不愿意跟继子继女们闹翻,眼眸一转,道:“前头巧林师父接了一堆货单忙不过来才把他叫回去帮忙,最近也该忙完了。家里人手不够,东西都被偷了,还是赶紧把巧林叫回来。”
等到巧林发现亲姐姐偷家里的东西,姐弟俩肯定要反目成仇。
陈顺利深以为然。茶叶丢了,损失的不光是茶叶,还有茶铺的贵客。
*
楚云梨原本想在退亲以后找个机会断了米有良右手的。
读书人断了手,字写得不好,等于就断了前程。
看见米有良和陈巧盼这么能干,她决定再等一等。
转眼入了冬,天越来越冷,肉铺的生意反而更好了。
人冷了就想多吃东西多吃肉。
姜大胜还是不要女儿去杀坊干活,只让闺女在家做饭,顺便备嫁。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
黎家兄弟没少在学堂上吵架,黎母放弃了供小儿子读书,但还是希望兄弟俩相亲相爱。听大儿子回家抱怨,她还来劝过小儿子两回。
黎青安那会儿就直说了,他再也做不到和差点害死自己的哥哥同处一屋檐下。成亲时他都不打算回家,成亲后住在姜家。
“我不会再回黎家,如果年后成亲,等到过年时,就只剩下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娘若疼儿子,就别拦着儿子成亲。”
黎母泪眼汪汪:“你们是亲兄弟啊,怎么就到了这等地步?是不是宝珠在挑拨……”
黎青安一脸不悦:“应该是那个姓陈的在挑拨才对。你也不想想,我们兄弟争吵到最后两看两相厌,我再不回黎家,最后是谁得了好处?”
黎母在大儿子承诺了会娶妻纳妾时,就将这件事情压到了心底。再听小儿子提起姓陈的,她那些被压住的恐慌又蔓延开来。
她颤声道:“你大哥保证会成亲。”
黎青安提醒:“一个人的心在哪儿。不是看他嘴上怎么说,而是要看他怎么做。娘,我搬出来后没再花家里一个子儿,算算也有三四个月了,这几个月里家里的开销可有减少?”
黎母心中一惊。
家里全靠积蓄度日,每个月花多少银子,黎母心里都有数。没再养小儿子,家里的积蓄却还是如流水一般,与供两个读书人时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因为冬日里天冷,她给母子俩置办衣物,花得比儿子离开时还更多了。
想到置办冬衣,黎母看了一眼儿子身上的棉袍:“你可有过冬衣物?”
黎青安颔首:“有,宝珠给我做了四身换洗,被子和褥子都是她帮我买的。”
黎母忽然觉得这个儿媳妇也不错,如果不是孩子要姓姜,她也就不挑剔了。
“你大哥在学堂里和那个姓陈的很亲近吗?”
黎青安摇头:“没有,两人就是普通同窗。不过,他们用的毛笔一模一样,衣物一模一样,就像是……谈情说爱的男女喜欢用同样的东西一般。”
黎母原先只是怀疑,从来没有跟两个儿子求证。这是第一回 从小儿子口中确认此事,她面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怎……怎会如此?你爹都没这个毛病,他怎么会……”
“娘,天冷路滑,你回去的时候慢一点,别摔了。”黎青安叹气,“儿子收了姜家不少礼物,只能以身相报。若你病了需要人伺候在床前,儿子怕是有心无力。大哥那边……你还是别指望了。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娘,此处只有我们母子二人,儿子也劝你一句,你还是得多为自己打算。”
黎母:“……”
她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何去何从。
*
腊月初八,姜家大喜。
黎青安没有掩饰兄弟不和。
房子的东家不愿意有人在自家的屋子里成亲,到了成亲的那一日,黎青安直接让迎亲队伍等在了他租住的房屋外,到了时辰,他带着队伍去姜家接了新嫁娘,然后在周围的几条街上转了三圈,吉时之前赶回姜家拜堂成亲。
姜大胜比起生病那会儿气色好多了,如今神采奕奕,整个人都胖了点,闺女成亲当天,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落下过,独自一人坐在高堂上,嘴角都差点咧到耳根了。
女儿真如承诺的那般带着父亲出嫁,如今他不是嫁了女儿,而是多了一个儿子。且女婿还说了,生下的第一个孩子姓姜。
往常都不敢奢望的事如今发生在眼前,如何能不让他高兴?
且所谓的姜家要花钱扶持女婿读书是假,女婿自己就能赚到银子供自己读书,此外还有余力给他们父子送礼物。
这么好的女婿,他如何能不乐?
黎青安往常在同窗家中有喜时,兄弟俩都会准备礼物上门贺喜。
如今黎青安娶妻,所有的同窗都来了,包括米有良。
米有良坐在宴席上,只觉得如坐针毡,桌上十六道菜邀请了大厨精心烹煮,样样色香味俱全。怕客人太冷,每张桌子底下还点着个火盆。他却恨不得逃离。
原本可以不来的,可他又想看看姜宝珠出嫁。
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姜宝珠对他的感情那么深,怎么会轻易嫁给别人?
原本两人定下的婚期也是腊月底,他打算娶了媳妇过门后再参加院试,宝珠该在今日嫁给他才对。怎会如此?
陈巧盼也来了。
她完全是来笑话姜宝珠……哪有姑娘家自己花钱嫁自己的?
本以为来吃席的人都是笑话主家居多,没想到完全不是她想的那回事。
这哪儿是出嫁啊?
分明就是招上门女婿。
黎青安因为和兄长不合,打算长住岳家!
姑娘家出嫁,完全就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成为一家人,这其中的为难和尴尬处,陈巧盼实在太清楚了。
她也是出嫁后才知道,后娘真的是个好人。婆婆和大嫂的那些夹枪带棒与针对,有时候气得人恨不能死过去。
普通人家夫妻成亲,没有新嫁娘不能见客的规矩,喜婆唱喜中,黎青安揭了盖头,喝完交杯酒他就出门见客。
楚云梨也到了院子里吃席,顺便招呼客人。
孙氏来了,但因为已经改嫁,她没有坐上高堂……不合适,外人闲话几句,会影响她与陈顺利的夫妻感情。
反正不坐高堂,她也是宝珠的娘。
孙氏和陈巧盼一桌,那桌还有个空位。楚云梨坐了过去,姜宝珠本身长相好,以前是过得粗糙了些,最近楚云梨都歇着,养得肤白貌美,还上了妆,七分的美貌足足变成了九分,美得摄人心魄,让人不敢多瞧。
陈巧盼心里不是滋味,忍不住问:“你们以后都不回黎家了?”
楚云梨摇头:“不回。”
陈巧盼满腔羡慕。
成亲后长期住在娘家的姑娘满城也找不出几个来,多数的女儿家想住娘家,但家里的嫂嫂和弟妹不乐意……甚至在那之前,爹娘就先不乐意了,比如她!
“那妹夫读书的花销怎么办?”
楚云梨直言:“我爹出啊。”
理直又气壮。
陈巧盼愈发羡慕,她问父亲借银子,父亲都不给。这两个月她偷拿了家里的茶叶,除了第一回 拿了最贵重的毫尖,之后就再也拿不到那种上佳的茶叶,拿个两三斤,才换几钱银子。
亲弟弟看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前天她回娘家问后娘要不要过来吃席,弟弟一看见她就撵她走,骂她是家贼。
天地良心,她前天回家真不是想偷茶叶……在很方便的情形下,她才会拿。
“姜叔就被不怕他忘恩负义?”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当谁都是米有良?至少,黎青安从来不会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更不会让我回娘家偷东西。”
陈巧盼面色大变,下意识左右观望,生怕这话被旁人给听了去。
“你胡说什么?”
楚云梨反问:“你激动什么?我又没说你回娘家偷茶叶。”
孙氏唇角微翘,扯了一把陈巧盼:“你就是自找的。人家大婚当日,你说人家夫君会忘恩负义,没打你出去都是看我的面子。不会说话就闭嘴!”
陈巧盼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的那话很不合适。
楚云梨却已经不再搭理她,而是看向了旁边桌上的金婉柔。
黎青安受教于金夫子多年,曾经金夫子家中有喜,兄弟俩都有备厚礼相送。最近黎青安写出的文章精妙绝伦,金夫子已经当他是自己名下的得意弟子。
得意弟子成亲,金夫子当然要来。
金婉柔不会放过这个能光明正大与心上人相处的机会,强行跟了来。
来了才发现,姜家贺喜的人不多,她一个姑娘家不可能与外男单独相处,本来父亲就警告过她,不许她与陈同州来往。
院子里就这几个人,年轻男女站在一起,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