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之间怎么相处,黎青安不会多管:“天亮后我会告诉娘关于你的近况。”
黎青平低下头:“我的手受伤很重,如果没有高明的大夫配好药,没有人好生照顾我,以后这双手就废了,再也拿不了笔。父亲临终之前的遗愿是让我们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母亲至少该护住我的命……”
他说了一大串,既是让弟弟将这些话传入母亲耳中说服她收留自己,也是在说服自己。
母亲不会不管他!
*
天亮后,黎青安去了学堂。
楚云梨自告奋勇跑这一趟。
黎母身边有个厨娘陪着,每天唯一的事情就是养好自己的身子。
这段时间她养得不错,人都胖了点。
身子在渐渐好转,她心头的烦恼却一点没少,看见小儿媳妇前来,黎母心情都飞扬了几分。
不是说她如今改变想法转而喜欢上小儿媳,而是她一个人关在这个院子里,平时又不出门,闷得慌。
“宝珠,你今天不做点心吗?怎么得空过来?”
楚云梨坐在她旁边,接过了厨娘递过来的茶,用眼神示意厨娘出去,然后才道:“娘,出事了。陈同州死了!”
黎母欢喜不已:“那个祸害死了?怎么死的?我就说他那种不要脸的人一定会不得好死,果然,这么快就被老天收走了。你大哥知道这事吗?”
楚云梨又讲了黎青平心情不好,与人争执,被人打断了双手的事。
黎母听着听着,眉头紧皱:“手断了?”
“骨头和肌腱都断了。”楚云梨一点没隐瞒,“昨晚上被人送到医馆,大夫已经帮他正了骨,但不保证能痊愈,夫君问过了,大夫直接说了治不好他,除非另请高明。”
黎母脸色瞬间苍白一片,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怎会如此?那人下手也太狠了,有没有报官?”
楚云梨敲了敲桌子,吸引了黎母的目光后,才道:“人在医馆,等着付钱。我们家供养夫君读书已经很吃力,这银子……”
黎母之所以悄悄搬走,除了不想看儿子和一个男人卿卿我我,还害怕儿子将房子卖了悄悄拿去接济陈同州,这些日子不见儿子,是想让他吃点苦,并不是她真的就不要儿子了。
她毫不犹豫道:“我出!”
楚云梨沉默。
果然,黎母对黎青平的偏爱还是没变。
兴许比起原先少了几分偏爱,但偏心是一定的。
黎青安读书科举这么要紧的事,黎母一个子儿都舍不得出。
“他双手受伤,身边需要人照看着,我要赚钱,我爹也很忙,再说,他是黎家的人,怎么算都轮不到我们姜家人照顾。你准备怎么安排?”
黎母察觉到儿媳妇瞬间冷淡下来的态度,也没放在心上。
她对着媳妇本来就不太喜欢,打心眼里认为杀猪匠的儿媳妇配不上自己的儿子,不过是儿子已经花了姜家不少银子,她又舍不得还,所以才对儿媳客气几分罢了。
“把人接来吧,这个房子我租了半年,还能住几个月。”
这话说的,好像是让楚云梨接人?
看不起人,又要使唤人家,这是什么道理?
楚云梨站起身:“我今天还要做四十多盒点心,这会已经耽误了半日,再不回去忙活,就交不出货了。人在雨水街的陈家医馆,你要是找不到路,出门随便拦一架马车,让车夫带你去……”
黎母好多天不出门。
自从守寡,她就不爱出门了。
“你找架马车接……”
楚云梨只当自己是聋子,飞快溜了。
黎母无奈,暗骂儿媳妇不懂事。再着急,还差这一个时辰?
儿媳不肯帮忙,她懒得跟儿媳纠缠,找了马车,带上厨娘一起,两人去了陈家的医馆接儿子。
母子俩满打满算才分开一个月左右而已。
黎青平看到母亲,眼圈都红了。这些日子娘不在身边,他身上出了太多事,也受了太多的委屈。
黎母来的路上已经想清楚了,陈同州不在,她也不用再担心儿子拿银子接济旁人,这时候可以接儿子回家。
母子俩相见,未语泪先流。
黎青平当天就被接到了黎母所住的院子里。
他手受了伤,男女有别,黎母和厨娘都不方便照顾,思来想去,又请了一个小厮伺候。
接下来,黎母到处给儿子打听高明的接骨大夫,花钱如流水。之前抵押房子的一百两银子一点都没动……从一开始她想的就是到日子以后花十两银子给强八把房子赎回来。
事急从权,儿子的手等着治,如果这时候再不舍得花钱,那一双手就要废了。
读书人的手废了,前程也没了。
短短十来天,黎青平治手就花掉了二十多两银子。帮他敷药的是城里最高明的接骨大夫,特别有名,就是每一副药都要一两银子,还说要敷三个月。
敷药九十两银子,真把他的手治好,这期间母子俩要吃喝拉撒,赎房子的银子估计还不够。
黎母满心焦灼,夜里都睡不着觉。还梦到了孩子他爹,他在梦中责备她,怪她没有照顾好孩子。
黎木本来养出来的那点肉,因为担心焦灼,加上夜里睡不好,很快就瘦了下来。
一转眼,到了二月初。
黎青安很顺利地过了府试,院试开考。
黎青安天不亮就到了地方,经过查验入了考场。
楚云梨亲自送去的,原本让姜大胜如常杀猪,他却提前一天就跟杀坊和小福说好了,说要歇上几日。
他打算每天都亲自送女婿去考试,下午去接。
院试不用住考场,早去晚回,一连五日。
前脚父女二人送完了黎青安,才回到家里,发现孙氏过来了。
孙氏最近日子过得不错,不太常回来,因为陈巧盼跟她爹闹翻了。
陈巧盼一生气,便不爱回娘家。
陈顺利有些不能理解女儿,明明都知道米有良在外头跟其他的女人不清不楚,女儿虽然生气,但女婿说几句好话就把她哄回去了。
他很清楚女婿为何对女儿这么重视,说到底,都是看中了他兜里的银子。
偏偏陈顺利不愿意现在接济女婿。
即便要拿银子给女婿科举,也是明后年,或者是三五年以后的事。
最近陈顺利在妻子的劝解下,更是打定主意,让他拿钱可以,必须得是女儿女婿生完了三个孩子以后。
有仨孩子养着,米有良再怎么没良心,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抛弃了陈巧盼。还有,往后压一压,米有良不再年轻,便没那么多的女人往他身上扑。
陈顺利自认为为了女儿处处考虑周到,偏偏陈巧盼还跟他各种闹别扭,说她偏心,说他眼光不长远……他真的觉得女儿不识好人心,完全就是个白眼狼。
“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吧?”孙氏见女儿点了头,又笑着劝,“再过半个月,说不定你就是秀才娘子喽。”
楚云梨白天还要做点心,有些夫人真的很喜欢吃,她说了不做,夫人们宁愿加钱也要吃上。
“还不知道中不中呢?”
孙氏笑着道:“万一不中,你也别跟青安吵,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后年。”
女婿又不是和其他的读书人一样完全是由家里供着考,他来钱的路子多着,读书也不耽误他养家糊口。而且这养家的名声还落到了父女俩身上……外人眼中,是姜家供着他科举。
中不中的不要紧,孙氏更希望女儿和女婿夫妻情深。
楚云梨私底下有让人盯着米家,问:“米有良这一次没考?”
“手都伤了,怎么考?”孙氏摇摇头,“胖得跟头猪似的,前些天他爹生辰,请我们去吃饭。我私底下还劝了几句,这人一胖,便不爱动弹,整日都想睡觉,脑子也不机灵,当时巧盼还不高兴,他那个娘,口口声声说读书辛苦,他儿子需要补。啧啧啧……早晚会被补废了。”
楚云梨手上还在揉面,闻言一声不吭。
孙氏一脸庆幸:“好歹你当时脑子清醒退了亲,要不然……”
那头猪现在就是她的亲女婿。
这简直是个噩梦!
母女俩正说着话,黎母过来了。
这倒是难得。
别看孙氏和黎母是儿女亲家,两人见面的次数真的不多。相比起黎母守寡后就不爱出门,孙氏长期在茶叶铺子里待客,整个人都特别热情,也擅长与人打招呼。
“亲家母,前头听说你病了,我还一直想去看望来着,又不知道你家住哪,宝珠这丫头还说是你不让说……简直一点都不懂事,我骂了她一顿……”
黎母一脸的尴尬,她没想到亲家母会在:“不用骂,这是我的意思,家里出了点事,不太方便待客。疏漏之处,还请亲家母多多体谅。”
“嗐,都一家人,不说这话。”孙氏好奇问,“亲家母身子好着?”
黎母还在咳嗽,早晚咳得厉害,如果受了凉,夜里会睡不着,尤其是最近,她整宿整宿的熬,眼睛闭着,脑子里各种思绪乱飞,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早就瘦没了。
今日过来,是厨娘一早出去买菜,听说院试开考,她才想起过来问一问小儿子有没有顺利去考。
以前她以为交了钱,到了日子考就行。后来儿子受伤,米有良受伤,陈同州更是因此丢了命,还听说每年都有学子在院试时家中长辈突然去世,还有自身突然生了病考不了的。
总之,光有银子和文采不行,还得有点运气,真真正正进了考场,才有取中的机会。
“好着呢。”黎母受不了亲家母的热情,转而看向儿媳妇,“青安呢?”
孙氏面色有些古怪。
这当娘的,少有不疼儿女的人。尤其是科举这种事关一辈子的大事……将心比心,孙氏绝对不可能错过送儿子去考试的日子。
哪怕她已改嫁,平时住在陈家。但私底下也和姜家的邻居常来常往,不是说她有银子需要买礼物送人才能花出去,也不是她非得多几户走动的人家。而是她和这些邻居的关系好了,回头父女俩出事,她那边能尽快收到消息。
亲家母不来送儿子,还可以说是身子虚弱送不了,但好歹提前两天问一问,帮着准备一下考试需要用的篮子和干粮啊。
人都进考场了才来问,缺东西了,难道现在去送吗?
“已经去考试了。”孙氏心里觉得亲家母对女婿越不上心越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亲家母对儿子越冷淡,女婿便和女儿感情越好,她压下心头思绪,故作一脸担忧地询问:“听说青安大哥手受伤了,伤的很重吗?还是身边离不得人?”
黎母愈发尴尬,得知儿子有去考试,很快就告辞离去。
她离开时脚下匆匆,分明是落荒而逃。
前后五日,考完后半个月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