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青平面色灰败,事到如今,他知道瞒不过去了。弟弟自从那一次高热过后,再不顾念兄弟情义,对他没有半分心软,他知道哪怕自己现在跪在地上跟弟弟求饶,弟弟也不可能不追究。
既如此,那也没必要求了。
因此,黎青平一言不发。
大夫眉头紧皱。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大人带着仵作和师爷进来了。
黎青安上前,条理清晰地将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母亲前两天还独自一人去了姜家肉铺,当时并没有生病,母子俩再见面,她就已病重不治。
黎母看到大人进门,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张嘴又要说话,可惜还是发不出声,她张大嘴,目光不停在两个儿子脸上搜寻,眼神中仿佛有千言万语。
看得出来,她并不想报官。
或者说,黎母并不希望大儿子被送进大牢。
可此时却由不得她。
仵作其实也是大夫,把脉过后,确定黎母是吃了一些不对症的药。
“你们给她配的药,没吃完的还有没有拿出来?”
黎青安再次看向兄长。
所有人都看着黎青平。
此时的黎青平其实也是强撑,他察觉到众人的目光后,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摇了摇头。
大人追问:“那药渣子呢?”
黎青平不说话,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头埋在心上,身子微微颤抖。
这院子里不止母子俩,还有厨娘。眼看黎青平悲痛到说不出话,大人又找了厨娘来问。
一听到药渣子被厨娘丢进灶里烧了,还是黎青平的吩咐,大人察觉到了不对。
黎青安再次上前,说了兄弟二人之间的恩怨,也说了母亲反悔不让他做上门女婿,想接他回家的事。
前脚才要接小儿子回家,后脚就出事了,黎青平的嫌疑特别大。
大人当天就把他带去了大牢里。
黎青平倒也没犟,从小到大他都是文弱公子,没有受过罪,不认为自己能够承受住刑罚。到了衙门后,就将自己的不甘和怨恨通通都招了。
他想的是母亲去了,弟弟已经是姜家的上门女婿,应该没脸回来分银子。到时他就能拿着那些银子治好自己的手,参加明年的科举。
他甚至都想过自己考中以后被众人恭维着的场景。
翌日傍晚,黎青安再去大牢里时,黎青平已经疯了。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秀才,装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不停吟诗,因为太吵了,没少被囚伴揍。
黎青安也不管他是真疯假疯,谋害母亲,罪大恶极,只要罪证确凿,黎青平一定是死刑。
秋日里,黎青平行刑。
黎青安没有去看,兄弟俩再未见过面。
*
考中了秀才,若还要继续往上考,就还得继续去学堂。
黎青安考科举也不止一次,自然不需要像别人那样挑灯苦读。
府城中还有好几个学堂,金夫子的学堂都是还未考中秀才的学子。
因此,黎青安需要重新拜师,越是有名的夫子,名下弟子越多,规矩也越大。
黎青安想考科举,其实不用旁人如何指点,只需将当下的规矩和律法弄清楚就行……最后他选了一个离姜家最近的学堂。
姜大胜早就想好要在女婿读书这件事情上出钱出力,可惜一直没机会。
他知道女婿在找学堂时,还特意跟女婿表了态,只找对的,不找便宜的。不管多少银子,他来供!
当时他喝了些酒,面红耳赤的,情绪格外激动,话里话外大包大揽。他一个月赚三十两左右……原先赚的银子不等于攒的,毕竟家里要开销,但现在不同,家里所有吃喝拉撒的事情都有女儿包办,而且女儿攒下的银子比他还多。
他喝多了酒舌头大,话也说不清楚。他想说的是他的银子不够,还有闺女能帮忙,结果吭哧吭哧半天,东拉西扯了许多,就是说不到点子上。
睡了一宿,第二天得知女婿选了最近的一个学堂,距离姜家肉铺就一刻钟……那学堂在整个府城中算是最便宜的。
“不行不行。”姜大胜忙过一茬,将卖肉的活计交给小福,决定回来劝一劝女婿。
做生意是要紧,但是女婿的时间更耽误不得,女婿有时候早出晚归,一天都见不到人,难得女婿在家……这学堂的事情定下了就不好改,容易得罪夫子。
那些有功名的读书人之间多半都认识,得罪一个,就有可能得罪一群,最好是在还未定下来之前先换一个夫子。
所以他得抓紧时间跟女婿谈一谈,不然,等定下来就迟了。
“我听说城内有一位秦夫子,束脩是高点,但是他教出来的举人老爷最多,你是榜前,他肯定愿意收下你……别操心银子的事,有我顶着呢。”
他胸口拍得砰砰响。
黎青安笑了:“宝珠有了身孕,我想快点回来陪她,其他的食堂都远,路上要耽误不少时间。”
姜大胜晕晕乎乎,只听到了“身孕”俩字:“真的?”
他一拍手:“哎呦,这天大的喜事,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得知自己即将有孙辈,姜大胜喜不自禁,想问问女婿生下孩子姓姜的承诺还算不算数,瞄了一眼女婿的脸色,到底没问出口。
反正,不管女婿让孩子姓姜的事改不改,他都姑且当女婿不改心意。孩子落地还有大半年呢,即便最后孩子姓黎,至少他还能高兴这大半年。
无论孩子跟谁姓,都是他的孙子。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姓氏就不要这么好的女婿……实在是不舍得女儿伤心,只要小两口感情好就行!
想明白了,他转头又准备再劝女婿去拜在秦夫子名下。
恰在此时,门口来了人。
是陈巧盼夫妻俩。
米有良手上受了伤,但不需要像黎青平那样将胳膊吊着,而且他这伤养了近百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就是养伤期间估计是吃得太好又不爱动,整个人胖乎乎的,脸圆了一圈,身上那股文雅气质都减轻了不少。
姜大胜不太喜欢陈家人。
包括孙氏后来又生的两个孩子,他反正是能不见就不见。
当然了,那俩孩子也不爱来。
这些年,姜宝珠去陈家也是快去快回,姐弟三人一个娘胎里出来,却并不亲近。
一个娘胎出来的孩子都不亲,陈巧盼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姐姐,更是没有半分感情。
之前陈巧盼疯子一样针对孙氏和姜宝珠,今儿主动上门,她自己也不太好意思,一脸的尴尬。
屋中三人看着门口两人不出声。
米有良是个读书人,平时最好面子,他也不开口。还是陈巧盼清了清嗓子:“宝珠妹妹。”
楚云梨看着她神情间的讨好之色,似笑非笑:“当不起,你们有事直说吧。”
米有良踏进门来,对着黎青安拱手:“妹夫。”
黎青安皱眉:“我们只是同窗,她们姐妹之间并无情分,别这么喊。”
米有良心中恼怒,即便觉得这称呼不合适,也可以隐晦地提,直白地说出来,未免太不给人面子了。
好歹都是读书人,竟然不懂得做人留一线的道理。
他心想着老天爷,真是不公平,这么不会做人的犟东西,居然让其做了秀才。转头又觉得这么直白的性子一定不适合当官,真考上去了,早晚也要倒霉……这么想着,他低下头遮住眼中神情,心底里暗暗畅快。
陈巧盼吞吞吐吐。
楚云梨见状,直言:“借钱的吗?我们两家没到那份上,你别开口,开口了我也不借。”
米有良脸色难看,刚才在来的路上,他不是没有想过姜宝珠兴许对他还有感情,到时他只需要稍稍露个口风,姜宝珠就会尽力劝黎青安帮他的忙。
结果,从进门到现在,姜宝珠对他就没有好脸色。他也明白了是自己自作多情。
定亲大半年,他知道姜宝珠是个暴脾气,也不敢再招惹她,转而道:“黎兄,夫子对我有些误会,今日我们夫妻登门,我想请你帮着从中调和一二。黎兄是金夫子名下最得意的弟子……”
黎青安好奇:“夫子怎么误会你了?”
米有良开春以后想重新进学堂,被夫子给劝退了。
夫子没有明说缘由,总之就是不教他,让他另找其他的夫子教导。
米有良知道自己年前干的那些荒唐事可能传入了夫子耳中,但过年那会他们夫妻还去给夫子送过礼,当时夫子也没有不高兴……他更倾向于自己是被黎青安给针对了。
黎青安是金夫子名下考的最好的学子,如果他让夫子不收谁,夫子真的可能会听。
解铃还须系铃人,求夫子没用,所以米有良准备了礼物前来拜会。
今日说什么也要求得黎青安松口,否则,金夫子不要他,他又上哪去拜师呢?
金夫子算是所有夫子之中最不爱敛财的那一波夫子,又有真才实学,教导弟子也尽心尽力。米有良没有换夫子的想法。
“不知。”
黎青安讶然:“你都不知道夫子厌弃你的缘由,我怎么帮你劝?而且,咱俩之间真没到互帮互助的份上,夫子不收你,肯定有原因,你去求夫子啊,来这里做什么?”
米有良一咬牙,掀开衣摆跪在了地上。
黎青安急忙往边上让,还没站稳,忽然听到了“撕拉”一声。
原来是米有良人长胖了,又没做新衣,今日穿的衣裳很紧,往下跪时,动作大了,直接把后背肩膀处的衣裳给撕破了。
米有良僵住。
周围气氛凝滞,姜大胜很想笑,嘴角压都压不住,短短几息里,愣是把自己这辈子最悲伤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没有笑出声来。
黎青安虚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你还是个读书人呢,这……有辱斯文呐,赶紧回去换一身。”
米有良羞愤欲死,落荒而逃。
陈巧盼留在最后,看向楚云梨:“宝珠,你原谅我一回吧,我给你道歉。”
楚云梨摆摆手:“赶紧回吧。”
道歉有何用?
外头米有良在催促,陈巧盼不敢再磨蹭,又见便宜妹妹不肯原谅自己,只好先走。
米有良一路疾走,越走越悲愤,衣裳破了的他感觉自己跟剥光了在大街上行走一般,恨不能两步就窜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