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管事知道当街寻人会把事情闹大,但他没有选择,家主下的死命,今明两日必须要送三少夫人上路。
原以为带着一群下人摁死一个女人,就如弄死个蚂蚁那么简单,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直到天黑,秦管事也没抓着人,吩咐底下的人继续找,他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他知道,事情办砸了,主子肯定要生气,自己免不了一顿责罚。但他更明白,如果出了事情不回去禀告,还躲躲藏藏遮遮掩掩避开主子,那他绝对要倒大霉。
事关重大,主子一怒之下,很可能他还会死在三少夫人的前面。
秦家主果然大怒,瞪着跪在面前的得力心腹,质问:“你是说,你带着二十多个人送她去郊外,不止没把事情办成,反而还让人走丢了?”
秦管事感受到主子的怒火,只觉胆战心惊:“是!”
“废物!要你何用?”秦家主怒火冲天,捡了手边的砚台狠狠砸了过去。
下一瞬,秦管事的额头上就流出了血来,他身子晃了晃,差点趴倒在地。
血从额头上流下,流入了眼睛,秦管事却不敢擦。
秦家主如果不是气到了极致,一般不会亲手责罚下人。他砸完砚台,怒喝道:“滚出去领罚!”
秦管事低下头:“小人愿将功折罪,请主子成全。”
秦家主闭了闭眼:“快去!就说三少夫人疯了才跑丢,恐她独自一人在外伤人,所以必须找回。发告示悬赏,提供她所在之处五十两,带路二百两,如果把人抓来,赏三百两!”
他冷笑一声,“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让她插翅难飞。”
说完后一拂袖,转身坐到了书案后,一字一句道:“别让她死得太容易。否则,难消本老爷心头之恨!”
*
楚云梨钻进了布庄,拿走一套成衣,在柜台上留下了银子,然后又去了胭脂铺,找了个偏僻的小巷子,再出来时,已经成了个俊俏的公子。
除了个子矮点,活脱脱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后生,肌肤很白,真的比姑娘还好看。
她重新住进了迎客楼,身份是外地来的读书人,游学而来。
两日后,楚云梨带着个跑腿的书童,独自一人坐在迎客楼的雅间,从二楼的窗户往下望,那处,衣衫上绣着“秦”字的下人们正在满街询问,手里还拿着画像。
那画像上,压根没有半分林初月的绝色,活脱脱一个富家夫人,脸颊圆润,眼睛大大鼻子小小。
楚云梨嘀咕:“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画师。”
她决定试探一下三个儿女。
想要知道姐弟三人在父亲杀妻另娶这件事情上的态度。
如果姐弟三人告发了她,那她以后不会再管这几个孩子的死活。
她最先找的是秦见玉。
三个孩子分开找,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长大后各自的想法都不一样,做出的选择也不同。
秦见玉穿了一身丫鬟的衣裳,独自一人在天字二号雅间里。这是她身边的贴身丫鬟帮她从厨房拿饭菜后,从盘子里拿到的小纸条上写的地方。
母亲出生农家,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唯有一手簪花小楷勉强像样,那分明是母亲的字迹。
她从府里得知消息,说是母亲疯了,祖父让秦管事寻人……她知道,母亲没有真的疯癫,这不过是家里人为了抓她而随便找的借口。
秦见玉是富商之女,从小学了三从四德,秦府有女子不可以在没有禀明长辈前私自出门的规矩,但她还是来了。
她太想见母亲,人站在这里,却提着一颗心,就怕那张纸条背后不是母亲,而是别有用心的坏人。
门被推开,秦见玉猛然扭头,看到走进来摇着扇子的年轻公子,她顿时皱起眉,戒备地往后退一步。
“你是谁?你怎会来此?”
楚云梨一笑,莫名有种风流之意,折扇一展:“见玉,你怎么这副打扮?”
听到熟悉的声音,秦见玉眼圈一红:“娘?”
楚云梨叹气:“见玉,让你受惊了。”
秦见玉再也憋不住,哭着上前扑进了母亲怀中,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抱住了母亲的腰,犹如倦鸟归巢一般。
她哽咽着道:“娘,他们说你疯了,说你不见了,说你疯癫了会伤人,我知道都是胡说。我去找爹,让他帮忙解释……他不见我,说是有要事……”
她放声哭了出来,“女儿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要事竟比您还重要,他分明是……”
本来崩溃大哭的她话说到这里时立刻顿住。
双亲感情一向很好,秦见玉懂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想要找一个对她情深似海的夫君,就像父亲对待母亲。
如今父亲说翻脸就翻脸。
明明深爱的妻子生死未卜,被人泼了一盆又一盆的脏水,他却无动于衷。
到底什么是真的?
这几日秦见玉说见所闻,简直颠覆自己的认知。
如果连父亲对母亲的感情都是假的,那这世上有真爱吗?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饿不饿?”
不过才几日不见,秦见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摇摇头。
楚云梨让伙计准备了一桌饭菜,都是秦见玉爱吃的,她胃口大开,却边吃边哭。
“娘,以后您怎么办啊?”
“我不会死。”楚云梨一脸认真,“他们想要我死,我偏不死!出生农家就有错?凭什么我就该成全别人?”
秦见玉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扔出去,她只知道府里找大管事四处寻母亲的踪迹,也猜到了母亲被找到后的处境不会太好。
她不敢深想。
此时母亲的话,直接戳穿了她心底里最害怕之处。
府里要杀了母亲腾地方!
秦见玉用膳的胃口突然就没了,只觉味同嚼蜡。
“那您怎么办?”
“放心!”楚云梨握住她的手,“以后你要顾全自己,少替别人操心。见玉,如果你发现府里的人想左右你的婚事,逼着你嫁给你不想嫁的人,记得来银楼留话。”
城里的银楼,不光是帮人保管财物,平时还会代办一些事。
秦见玉狠狠点头。
母女俩用上半个时辰,秦见玉离开时,楚云梨嘱咐:“别把见过我的事情告诉别人。”
“女儿记住了。”秦见玉泪眼汪汪,在出门前擦干了眼泪,尽量面色如常地离开。
*
隔了一日,楚云梨约出了秦见青。
这是夫妻二人的长子,秦离对他寄予厚望,除了府里的文武夫子,他也经常将儿子带在身边教导。
不过,秦离太忙了,加上府里的公子要学的东西多,文武夫子每天至少要教导四个时辰。
母子相见,秦见青眼圈也通红:“娘,您没事吧?”
楚云梨点点头:“我好得很,你呢?”
秦见青将门关紧:“儿子打听到了一些事,父亲他……生了外心了,祖父和祖母做主,让他另娶她人。如今府里上下都在找您,还对外发了悬赏……”
说到这里,他看向母亲这一身文弱公子的打扮,“这样穿戴挺好的,没人认得出来。娘,您千万不要回去,儿子……儿子今儿见着祖父了。”
他没说的是,在见着祖父之前,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夜,往常他就知道秦府的众人看不上他们兄妹三人,昨儿跪一宿,他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秦家那些长辈的凉薄。
将心比心,他绝对不舍得自己疼爱的后辈整整跪一个晚上。而祖父让他跪了,明明人就在书房中,却始终不出来,里面时不时还传来女子的娇笑声。
秦见青当时膝盖很疼,但不及心里的冷得痛。
他低下头,“母亲,儿子不孝,替您作主了。”
楚云梨扬眉。
“儿子跟祖父承诺,您以后再也不做秦家的夫人,再不出现在秦家人面前。三少夫人已亡。”秦见青说到这里,一掀衣摆,跪了下来,“儿子无能,只能暂时保全母亲性命,不能保全您该有的尊容。待他日儿子分家以后,再接您回来奉养。”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印章。
“你拿这个到银楼,能够取出儿子的私房,银子不多,您省着点花。”
不愧是被夫妻俩寄予厚望的长子,秦见青明显想事情要周全一些。
以林初月如今的处境,先暂避锋芒躲起来,儿子当家做主以后再跟儿子一起过日子是最好的结果。
主要是在世人认知之中,凭着林家和秦见青,不可能避开秦家主的那些杀招。
秦家主太狠,张口就说林初月是个疯子……即便林初月被勒死了,也可以说她是疯了以后自尽而亡。
秦家势大,自然是他怎么说,旁人就怎么信。
难道林家人还敢上门替妹妹讨公道不成?
楚云梨把玩着那枚印章:“好!”
秦见青松了口气,他还怕母亲这时候哭哭啼啼只顾着问父亲讨要真相,说什么想要听父亲亲口承认被弃之类……事实已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问的?
如果母亲真要见父亲,那才是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父亲那边……您别伤心。你有儿子,以后可以靠儿子过日子,男人嘛……有了锦上添花,没有也能过。等儿子以后赚了钱,给你找那种又俊俏又乖巧识趣的相伴。”
楚云梨:“……”
秦见青知道母亲性子温顺,是那种很传统的女子,事实上,在父亲做出那样的选择之后,母亲能很快躲起来,且在见了他之后没有告状,就愿意听从他的吩咐退出秦家,他就已经很意外了。
看到母亲无言以对,秦见青也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母亲可能接受不了,笑道:“等儿子当家做主,到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想法很好。
可想要等秦见青当家做主,估计要二三十年。
母子俩见了两刻钟后,秦见青很快退走:“祖父很有可能在儿子身边安排了眼线,儿子若留久了,可能会被人发现您的行踪。”
虽然祖父答应了让母亲诈死离开,但两人之间又没盟约,秦家主随时都有可能翻脸。
楚云梨嘱咐:“照顾好你弟弟。”
*
翌日,楚云梨在客栈之中没有等来秦见山,倒是有人送来了一张纸条,秦见青写的,说母子俩不方便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