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偏着头任由母亲揪,眼神中却满是雀跃,目光一直盯着母亲的脸舍不得移开:“娘?你醒了?”
他轻声喊,似乎怕吓着了母亲。
周引娘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哭得撕心裂肺。
她真的以为这一回熬不过去了,也没打算继续活着,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当年吴家娶她,是为了让她当牛做马照顾全家。
她还在懵懂的年纪就被带进了吴家,全家人都不与她说话,说的话都是吩咐她做事,骂她干得不好,周引娘根本就不知道怀孕生子是怎样的,她怀疑自己有了孩子,想告诉吴家人,却又知道吴家人不会让她生……据说落胎会一尸两命,那会她还年轻,不想死。拖啊拖的,就拖到了孩子出生。
吴用落地,全家都仇视他们母子,没人管孩子饿不饿哭不哭,她又要干活又要忙孩子,那一年里几乎没睡觉,就连儿子的名字都是有亲戚在那儿开玩笑,取了一个“吴用”。
她会跑来问姐姐借钱,是因为吴用九个月时发起了高热,当时周引娘都想放弃了,这孩子活着也是遭罪,还不如去了,下辈子重新投个胎。
可是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还揪着她不放,又喊了娘。
这一声娘,让周引娘鼓起勇气进城找了姐姐。
一两银子,将孩子救了回来。
楚云梨没有打扰母子俩。
周引娘也没哭太久,起身到了楚云梨面前:“姐,我做什么?”
“你回去歇会儿。”楚云梨见她眼神倔强,“要不你帮我烧火?我可是花了不少钱才把你救活的,你胡乱折腾自己的身子,那是在糟蹋我的钱。”
周引娘只好坐到了儿子身边,灶中火光熊熊,烤得母子俩身上格外温暖。最近入了秋,早晚有霜,他们母子早上起来干活时都很冷,很少有这般温暖的时候。
“姐,我欠你的太多了,可能这辈子都还不起。等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您恩情。”
“姐妹之间,不说这话。”楚云梨想了想,“大夫说你得休养三个月,这段时间先别回去,养好身子要紧。”
周引娘这一回生病后,完全是活一天算一天的想法,多活半天都是赚。
活着太苦,她不想活了。
就是放心不下孩子。
“吴家不是好相与的,我怕他们……”
楚云梨侧头看她:“你怕他们做什么?他们不是肉体凡胎?难道是不怕痛不怕毒?”
周引娘一愣。
“那吴大志昨天来过,跟个老头子似的,又老又废物,我一棒子就打得他直接逃出了巷子去。”狗东西在敲门时还算温柔,认出楚云梨前还愿意好好说话,确定她是周引娘的亲姐姐后,态度瞬间就变得恶毒又嚣张,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
“你连死都不怕,竟会怕个老头?帮我把柴退出来,要点豆腐了。”
周引娘低下头忙活,没再出声。
天蒙蒙亮,楚云梨打开了街门卖豆腐,生意最好之际,来了个媒婆,甩着一张大红的花帕子,挤到了楚云梨面前:“豆腐娘子,恭喜恭喜呀!你和姜老爷好事将近,我在这儿给你道声喜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楚云梨薅了一把旁边桶里的豆渣,直接给她塞到了嘴里。
豆渣是好东西,有些人会特意买回去加点菜做成豆饼,不管是用油煎,还是蒸熟吃,味道都还行,怎么也要比吃粗粮好些。
楚云梨手里的豆腐刀足有一尺长,她怒瞪着媒婆:“大早上的满嘴喷粪,再不好好说,我砍死你!”
媒婆满嘴生豆渣,看着在面前晃悠的长刀,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楚云梨冷笑:“我就看你要不要为了那点谢媒礼拼命,不怕死你就继续说!”
语罢,又对着摊子前其他的客人解释,“年轻那会我都没改嫁,这会几个孩子都大了,眼看就要成家,我怎么可能会想不开的跑去给人做后娘后奶奶?这媒婆跟个聋子似的,还跑来说这些有的没的,塞她一嘴豆渣,那是我脾气好,换我年轻那会儿,非砍她两刀不可。”
媒婆弱弱解释:“这是个好人家,嫁过去吃香喝辣有人伺候……”
“那么好,你去嫁啊!”楚云梨豆腐也不切了,拎着刀就劈,“你还要说,不想活了是不是?”
媒婆吓得落荒而逃。
刘文远早已捏紧了拳头站在旁边,仿佛一言不合就打算砸人。
媒婆跑远,母子俩才回来做生意。
楚云梨一边干活,一边再三强调自己不会改嫁。
买豆腐的多是妇人,女子这一生有多苦,这些人即便自己不苦,也看到过旁人受的罪。
世上所有的女子都要嫁人,嫁人后过得好的没几个。守了寡又改嫁的很多,但凭良心说,周盼娘真的是最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豆腐坊开着,不缺钱又不缺撑腰的儿子,她自己立得起来,真没必要改嫁,改嫁后不说她自己会不会受委屈,家里几窝孩子,对儿女是真的很不好。
还有妇人附和楚云梨的话。
午时一到,楚云梨将面前几个客人打发了,立刻就拿着柴刀出门,一路直奔姜家。
姜老爷挺低调,他住的宅子不算大,门口有人守着。
因为府中伺候的人不多,门房也认识周盼娘。
在姜家的下人们看来,周盼娘过门不过是迟早的事,因此,门房满脸带笑应上前。
楚云梨厉声呵斥:“让开!”
门房往旁边一让,这可是未来的夫人,不能得罪。他还伸手一引:“老爷在家,小的让人去禀告一声。”
楚云梨一路走到了大门口,没往里进,而是拔出身后的柴刀,对着大门两边的缝隙处猛砍。她柴刀磨得利,又用了巧劲,不过几下,半扇大门摇摇欲坠。她用脚猛踹了几下,大门啪一声就掉了。
门房吓一跳,这期间一直在阻止。
楚云梨对着他一挥柴刀,直接把门房吓得退了好几步,然后她又去劈大门的另一边。
门内有人出来阻止,看到楚云梨凶神恶煞的模样,一时间都不太敢靠得太近,只在旁边劝说。
好几个人都在那儿劝,让有话好好说。楚云梨只当他们是放屁,连砍好几下,将另一扇大门也踹翻在地,这才后退几步,叉着腰骂:“姓姜的你想女人想疯了?老娘说了不嫁,你是聋子吗?还找媒人上门,我呸!死老菜帮子浑身一股老人味儿,还敢肖想老娘,你再敢来打扰老娘,下一回就不是劈大门,而是点房子了!”
姜老爷自认为是个体面人,得知周盼娘疯到来拆自己的大门,他躺床上是又怒又气,厉声吩咐身边的人将她赶走。
反正他想娶周盼娘又不是因她本身,而且一直以来他要的都是周盼娘上门来求自己,他勉为其难才答应娶她。
楚云梨拆门的动作很快,骂完转身就跑。那些想要来赶楚云梨的人还没到门口,她已消失在了街角。
姜老爷得知人跑了,气得不行,让那群撵人的下人自去领罚。
*
楚云梨骂完了人,还找了几个口舌伶俐的妇人将这件事情传出去,着重强调了周盼娘不改嫁,姓姜的因为自己生不出儿子,看上了周家几个孩子而强娶。
身为寡妇,不管是改嫁还是不改嫁,最好都不要和任何男人扯上关系。她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防着姓姜的那个无赖回头倒打一耙,说是两人早就好上,因为聘礼谈不拢,所以她才跑去闹事拆门。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众人听了尽兴,但也注意到了周盼娘的几个儿女。
老大读书人,已寒窗苦读十年,年后要下场。
二儿子是衙门里的衙差,年纪轻轻,就已是官家人。且不论衙差在府衙之内挨不挨骂,在普通百姓的眼里,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老三是个姑娘家,据说长相端庄,性情温顺,还有一首绣花的好手艺。
而最小的那个儿子会配置跌打损伤的药膏,也算是个小大夫了。
周盼娘本身有豆腐坊,她将几个孩子养这么好,看来能挣不少……这兄妹几人,真的是上上等的结亲人选。
第二天楚云梨再开门做生意时,就有人明里暗里的打听几个孩子。
楚云梨直说了会把豆腐坊交给闺女,闺女以后要招赘婿……其中一个条件就是未来女婿的个子必须要比她闺女高一个头。
这是防着姚东方。
最近楚云梨再去姚家送豆腐时,姚东方明显殷勤多了,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刘文思的近况,心思昭然若揭。
江夫子听到了传言,找来了得意门生商量过后,传出流言的第三天下午,江夫人登了门。
豆腐坊早上忙碌,下午都能腾出空来见客。
江家夫妻早就知道女儿的心思,江夫子本身是个秀才,也不指望把女儿往高了嫁,只希望女儿能够择一厚道上进的后生,夫妻俩互相扶持。当然,如果女婿少时微末,以后能有前途就更好了。小夫妻俩一起从无到有,那女婿即便是前程好了,也不会抛弃糟糠之妻。
刘文清处处都很合江家夫妻的心意,最重要的是,女儿也喜欢。
楚云梨知道江夫人是未来的亲家母,言语间客气有礼,两人都有意,气氛格外轻松。
谈过一回,楚云梨第二天就准备了厚礼带着媒人上门提亲。
当然了,避开了当初上门来游说楚云梨改嫁的那个媒婆。
婚姻大事如此要紧,那媒婆竟然选早上最忙碌的时候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剌剌求亲,本身就没安好心。
楚云梨才不会让那种人赚到自己的钱。
最近好多人都在议论周盼娘,一转头就听说大儿已经定了亲,娶了秀才之女。
刘文清这一定亲,其余想要和周家结亲的人,心中都多了几分紧迫感,好女婿总共只有三个,已被人薅走了一个……关键是周家本身只是卖豆腐的,若只论门当户对,许多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够得上。
于是,楚云梨早上做生意时,还得忙着应付那些前来打探的妇人。
刘文远那边也多了不少上了年纪的女客,就是为了来看他的……至于他年纪还小,不也十三了么?
女大三,抱金砖,十五六岁的姑娘和他议亲,正正合适!
刘文远羞得面红耳赤,私底下找了母亲扭扭捏捏商量:“娘,我还小呢,离成亲还早着。”
第2486章
楚云梨看着他这羞答答的模样,一时间弄不清他到底是想成亲还是不想成亲。
“没事,我不松口,你成不了亲。”
刘文远放下心来:“我不想要比我大的媳妇。”
那到底是娶媳妇,还是娶个娘?
娘有一个就够了!要是媳妇年纪比他大,岂不是以后除了听娘的,还得听媳妇的话?
太吓人了!
刘家豆腐坊门口热闹,想要结亲的人多,楚云梨却多数都拒了,只说是大儿还在紧要关头,家里也拿不出钱财来帮其他孩子议亲,明年再说。
婚姻大事,不能着急!
楚云梨自认为是个开明的长辈,婚事最好是让他们懂事以后自己做主。
*
一转眼,周引娘母子俩在城里住了六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