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本来就是心生怜悯才不收诊费,玩笑道:“我喜欢喝你们豆腐坊的豆浆。”
楚云梨立即道:“下回你家人来买豆腐,我送你一碗豆浆喝。”
大夫笑了:“那怎么好意思?这是你什么人呐?”
楚云梨叹气:“这是我妹妹。”
大夫愕然,半晌才憋出一句:“太操劳了吧。”
身为妹妹,看着比姐姐老相多了,乍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辈人呢。
吴福不想在这外头转悠,浪费时间。于是出门后拦了一辆马车,跟车夫商量过后,让车夫送他去城里第三的医馆。
为何不是第一呢?
位列第一的医馆,大夫的医术肯定要高明些。但吴福认为,说不定姐妹三人都算好了他要去最好的医馆看周招娘的病症,早就收买了大夫等着他送人去。
大医馆中的大夫没有那么多话,是要先交了诊费才能见到大夫,吴福花了三十文,心疼得直抽抽。他不是没有钱,而是舍不得乱花钱。
在他看来,带周招娘看病,就是不应该花的钱。
大医馆有名,乡下有许多村镇上的人得了不好治的疑难杂症,都是进城来大医馆寻医。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轮到了周招娘,这期间,楚云梨不想委屈姐妹三人,还去买了几个蒸糕,一人分俩慢慢吃着。
周招娘要人喂。
周引娘一手拿一个,自己啃一个,妹妹啃一个。旁边吴家兄弟往这边瞧,她只当看不见。身为儿媳妇确实该孝敬公公,有好吃的先让给长辈。可这又不是她买的。
大夫细细查看过后,摇头:“不行。如果家境宽裕,可以用那种有强烈生机的药材下去激一激,你们……那种药,至少五十两一副,不能保证药效,要不你们还是回家去吧,说不定养养就好了。”
楚云梨忙问:“如果那种药喝下去有用,要喝几副才能好?”
“不知!”大夫都是看到病人才配药,也从来不说假设的话,省得得被人钻了空子跑来讹诈,“每个人体质不同,药材下去好转的程度也不一样,就比如两个人断了骨,同样的药包了,一个人兴许半月能好,有些人就得养两三个月。不好说的。”
如果真是做小生意为生的人进城看病,得知要喝五十两银子一副的药还不能保证药效,而且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喝几副,多半都会放弃。
吴福不可能抓这么贵的药,问:“大夫,你认识她们吗?”
周盼娘常年摆着豆腐摊,认识她的人很多。但是一个豆腐坊就把她捆住了,她哪也不能去。嫁进城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三回 入内城。
大夫只觉得这话莫名其妙,瞄了一眼姐妹三人:“不认识!我是这城内的人,没有去过乡下。”
话里话外,把几人当乡下人了。
吴福死心了。
从医馆里出来,几人站在医馆的屋檐下,谁都没说话。
吴福不拦马车,看着周引娘背上的人:“你这个人就是没福气,一进城就生这么重的病。”
周招娘眼圈红着:“孩子他爹,你不会不要我了吧?我这些年辛辛苦苦帮吴家养大了十几个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如今我病成这样,你要是不管我,我怎么办?”
吴福皱了皱眉:“我们家里人都忙,哪有余力照顾你?要不你在城里养养?亦或者,我把你送回家去?”
他目光一转,看向楚云梨:“你给我六两银子,我把人还你!”
此言一出,姐妹三人都瞪向了他。
周引娘愤然道:“我妹妹帮你们家干活十几年,现在被折腾成这样,你还要这么多钱,你哪里来的脸张嘴?有没有良心?”
吴福是个生意人,最早却是村里种地的庄稼汉,如今他算是村里吴家族中最富裕的几人之一,此时不紧不慢:“如果你们非要把人塞给我,我肯定不会好好照顾。当年我接她过门,就是为了让她帮忙带孩子顺便陪我睡觉的……如今她成了废人,我只能送回周家去。”
周引娘偷瞄了一眼姐姐的脸色:“你把她放城里,我们再找个大夫给她瞧瞧。”
家里死要钱的爹娘一心护着那个烂赌弟弟,如果妹妹落到他们手里,比在吴家的处境好不了太多。
“不行!你们要留下她,就得给我银子。”吴福看出来了姐妹俩放不下周招娘,更清楚自己那个岳父岳母不是个疼女儿的。
这姐妹俩只要想让周招娘活着,就只能乖乖由他讹诈。
楚云梨见状,吩咐:“把人给他。”
周引娘咬了咬牙,还是背着身将妹妹送到了吴福的面前。
吴福:“……”
他才不要带这个累赘回家呢。
哪怕只是为了恶心一下这姐妹二人,把人带回村里送回岳家,那也太折腾了。
他笃定了姐妹俩放不下妹妹,所以才敢开口要六两银子!
姐妹俩真的舍得下周招娘,他就一点招都没有。
“烦死了!你们爱留就留吧。”
他伸手拦了马车要走,楚云梨上前一步挡住他:“如果把人留在城里,我肯定要给她治病。你是她男人,她又帮你干了那么多年的活。你不可能一个子儿都不出,至少要给一半。”
当初吴福一把年纪了娶个小媳妇,既怕周家一女二嫁,到时候又冒出一个周招娘的婆家来找他扯皮,也怕周招娘悄悄跑了,周家二老不认账。因此,他手中握有与周招娘的婚书,还送到衙门记档了的。
这是他生意人的精明之处,如今也成了他要给妻子治病的把柄。
如果真的是妻子生病所花费的药钱,周盼娘拿着证据去衙门告他,可能全部都得他来出。
吴福皱紧了眉头。
楚云梨出声:“二妹,去让那位大夫配药,不就是五十两一副么?有人给咱出一半,我治得起。”
吴福呵斥:“把人给我,我送还给你们爹娘。”
“那也行!”楚云梨不紧不慢,“二妹把人给他,大不了回头我们浪费时间跑一趟家里,不管爹娘要多少银子,总不会超过五两。而且这钱给了他们,就当是我们做女儿孝敬了长辈。”
她看向吴福,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家使唤了我妹妹那么多年,如今连旧情都不念,我就是不让你好过,有钱我也不给你!丑话说在前头,我妹妹好好的,要是交给你以后没了,我可是要去衙门为她讨个公道的!吴福,你一把年纪了,脑子清醒一点,可别想不开跑到大牢里去度过余生。”
二人对视,吴福脸色难看至极。
他算是看出来了,周盼娘一步步的,就是为了逼他主动放弃这个媳妇。
虽然有点不甘心吧,可这个累赘……吴福是真的不想要。
若是把人带回去交给周家二老恶心这姐妹二人,麻烦不说,可能还会被那两个不讲理的老东西讹上,完全是损人不利己。而且周盼娘威胁的这话……他还真有点害怕周招娘想不开寻了死,回头这姐妹二人反过来告他。
“我写一封放妻书。”
楚云梨强调:“是和离书!”
不管哪种书,只要是从女子从婆家出来单独住,区别都不大。但细较起来,和离书要稍稍好一点。
吴福皱紧了眉,忽然扭头看向吴老头:“我媳妇是因为帮你才进城生了怪病,你得补偿我。”
吴老头一直在旁边看戏,跟着跑了半天,他还等着把媳妇接回家呢。
等这两人扯皮,天黑都扯不清楚。楚云梨呵斥道:“我们回家还有事呢,你到底写不写?不写我们就把人放下回了。”
周引娘也看出来这两个老头怕麻烦,作势要放下人。
吴福皱眉:“写!”
他懒得去找书写先生,就回了医馆,给了门口写条子的人几个铜板,让他帮忙写一张和离书。
那人原本不想掺和这些事,听说俩人没孩子,只是和离,便写了。
墨迹未干的和离书写好,周招娘看着吴福按照纸上的纸印,眼泪滚滚而落。
吴福还以为他是帮自家干了多年的活,不甘心就此被扫地出门,丢下一句好自为之,拉着吴老头上了马车落荒而逃。
这边楚云梨另找了一架马车,直接回豆腐坊。
周招娘在马车里嚎啕大哭,周引娘则是满面愁容。
姐姐就是因为人手不够才要他们母子帮忙,如今妹妹生了这么重的病,还得需要一个人照顾,回去后也不知道那些外甥会不会不高兴。
周招娘哭到一半,忽然扭头抓住楚云梨的手:“姐,我是能好的对吧?你没骗我吧?”
楚云梨看向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
周招娘顺着姐姐的视线看到自己抬起了手,又急忙去动脚,然后坐了起来。
“啊,真的!这是什么药,好神!”
“我配来防身的。”楚云梨将那张和离书交给她,“今天太迟了,明儿让文源去衙门帮你销了婚书,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吴家人。对了,我配的这个药,不要告诉旁人。”
姐妹俩又不傻,怎么可能说?
周引娘这才从妹妹语无伦次的话语里知道姐姐是用了药,姐妹二人喜极而泣,抱在一起痛哭出声。
周招娘回到豆腐坊,先是烧水洗漱了一番,梳拢了乱糟糟的发,换掉了身上的脏衣。
“最近我还是不出门,省得吴福又找上来。”
不能被那种人影响了生意。
刘文远这两天又接了几个接骨的病人,除此外,他还去附近的几个菜市跑了跑……家中人手不够,他不肯相送,执意让人家自己来取。
饶是如此,因为那些生意人要的量大,快赶得上每天在铺子门口卖的量了。
*
张师爷没了。
这些日子衙门一直在抓闯张府的恶人。
可是除了屋子里找到的迷烟筒,还有院子上翻墙时留下的痕迹,愣是没有找到凶手是谁。
张师爷那处受伤后,当时流了挺多的血,虽然很快就找到了大夫来包扎,却还是伤了身子。
后来伤口结痂了,可是张师爷得了心病,整个人疯疯癫癫的。原本院子里有不少抓歹人和野猫的陷阱,他自己跑出来踩到两个,弄得伤上加伤。
然后,一只脚受了伤的他还在半夜里偷偷溜出门,摔进了院子里的井中,等到发现他丢了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当时张家的人还请了衙门的人帮忙寻找,第二天早上才把人找着,人在井里,早已断了气。
张家挂上白幡办了丧事,丧事办得特别盛大,挺热闹的,也算是让张师爷风光了一回。
可惜,人还未走,茶已凉。
明明一年前他办生辰宴还摆了足足四十桌,这一回也准备了四十桌,一半都没坐满。
楚云梨在卖豆腐时听到这个消息,怀疑张师爷根本就不是自己疯了以后跑出来失足落水……多半是被张家人给弄死的。
管他怎么死的,就凭那些账本,死不足惜。
楚云梨还准备寻个合适的机会将那账本送到大人的案桌上呢。
最近就算了,太扎眼,张家前脚才出了贼人,后脚张师爷的账本就出现了,大人即便会感激贼人,但也会追究贼人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