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中问出这话,已经在想这药钱从哪里来,心里猜测着三个女儿能不能凑够,要是凑不够,家里那房子便宜点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最多六七个月,药钱很高,而且喝的药里面也有毒……”
周母一头栽倒在地。
大夫吓一跳,急忙吩咐药童将人扶进屋子里。
才刚刚把人拖进帘子,周母就吓醒了,看到面前的小床,尖声大叫道:“不不不,不行!我不要睡这个床。”
她才不要染上脏病。
周宝马失魂落魄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将母亲的嫌弃看得清清楚楚。
这还是最疼他的亲娘,都那么嫌弃他躺过的床。外人要是知道他得了这病,估计个个都要笑话他。
一想到这里,周宝马简直恨不能死过去。
可真让他去死,他又不敢。
一家三口从医馆里出来,这个大夫也没问他们要诊费,三人却没有半分占了便宜的欢喜,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周母刚刚还各种拖拽儿子,此时却有刻意躲到了儿子的另一边。
周宝马肚子还痛,巴不得有人扶自己一把,看亲娘那般嫌弃自己,心头格外难受,又特别愤怒。爹娘那么疼他,怎么能这么对他?
三人往城门外走,从这边出城,绕不了多远就是豆腐坊,周父突然顿住脚步:“我想再去看看盼儿。”
周母心情本来就差,一听这话,烦躁地道:“那个不孝女有何好看的?难道你还指望她给银子不成?先前都说了,我们再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要打宝儿。”
“我有点要紧事。”周福嘱咐儿子:“一会你躲远一点,别让她看见你。”
周宝马心里不安:“爹,咱不要去找她了……原先你们不是说过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们过得是好是歹,你们都不再打扰。”
那时候他在外头欠了赌债,家里想要卖田,周宝马不想麦田,让爹娘进城找大姐……二老说什么都不肯。
原先周家二老对村里人说的是他们女儿养得好,所以才执意收高聘礼……要是还跑到女儿的婆家去打秋风借钱,那就真的是吸女儿的血供养儿子了。
一是好面子,二是懒得进城。三来是他们不太敢面对女儿,也不觉得女儿在婆家还有余力帮扶他们。
“周家的根不能断在我这里。”周父一脸严肃,“宝儿,大夫都说你不可能再有孩子,那我们总要替你以后打算。你名下得有儿子,之后才有一碗供饭吃,不然,到了底下还要吃苦受罪。”
周宝马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有钱都当天花掉从不过夜。
但此时听到父亲的话,又觉得这话有理。
以前他就没想过死了以后的事,以为死亡离自己很遥远,如今只剩下几个月好活,不得不想一想。如果人死了魂也散了,那有没有人供奉都无所谓。可若真有阴曹地府,死了得等着活人烧钱花供饭吃,还真得有个儿子才行。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于是,只剩下周家二老去豆腐坊。
楚云梨没有让二人进屋的意思,开门看到是二老,转身就去抓了桌子上的豆腐刀,气势汹汹往外冲。
二老吓一跳。
楚云梨刀没对着他们砍,出门后环顾一圈,没看见周宝马,便直接往巷子外去:“死哪去了?给我滚出来!以为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不信你不回家。”
周父一直撵着女儿,累到气喘吁吁也不肯停下,口中还不停劝:“宝儿不能生了,把你的儿子过继一个给他……”
他生了六个孩子,五女一子,唯一的儿子绝了后,只能过继外孙。
刚才周父已经扒拉了一遍,五个闺女去了俩,老三未生下一子半女,二女儿就得了一个独子……他不可能去抢女儿唯一的儿子,而且吴家人很爱耍无赖,敢让吴家的血脉传家,周嫁肯定要被讹上一笔。
思来想去,只有大女儿这边有多余的儿子,而且大女儿的婆家都死绝了,只要大女儿答应,没人会跳出来不答应。
楚云梨听到这话,顿住脚步回头:“其实没必要过继,哪怕是你的外孙子,那也是外头的人,怎么能算是马家人呢?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还活着,瞧你这身子骨挺硬朗的,赶紧休妻另娶,兴许还能生出儿子来。”
周母震惊不已。她这个亲娘还活着,闺女怎么能出这种主意?
周父沉默:“家里就一个破房子,拿不出钱来,哪个黄花愿意替我生孩子?”
嚯,可真敢想!
两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头子,找人生孩子,居然还想找个黄花闺女。
楚云梨拎着一把刀在街上找人,终于在两条街外一个铺子的屋檐下看到了周宝马,她还隔着老远就喊:“混账东西,我看你是找死,总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周宝马想要跑,奈何肚子疼,且刚得知自己生了绝症,身上乏力,没跑多远就被抓住了……然后又被踩了好几脚,刚才好不容易才缓过来,能瘸着走几步,这会儿再挨一顿揍,痛得他站都站不起来。
“再有下次,我肯定宰了你!”
语罢,楚云梨扬长而去。
周家二老没再追。
周父也看出来了,女儿寻了几条街都要把儿子揍一顿……儿子都没出现,她还是要把人揍一顿泄愤,可见她真正想揍的人不是儿子,是他这个亲爹才对。
大女儿不答应过继孩子,想让大女儿拿钱给他再娶,估计也不行。
“回吧!”
三人出城,周宝马是真的走不动,二老又扶不住他,只好拿着吴家给的那一钱银子租了马车回家。
周家二老当然不会把儿子得花柳病的事情往外说,可周宝马还是觉得事情早晚都会传出去,旁人肯定会笑话他。回家后整个人心气都泄了,加上身上到处是伤,整个人愈发没精神,躺在床上就不起来了。
周母去厨房里做饭,折腾这一天,她连番受了几场打击,又跟着在街上疯跑了两回,这会浑身发软,周身酸痛。做好饭见儿子不吃,男人端着碗发呆,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辛辛苦苦做半天,结果这俩人不赏脸,当场就怒了,一拍筷子质问:“你该不会是真的起了再娶的心思吧?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了给你生儿子,身子都被折腾垮了,你有没有良心……”
周父不以为然,嘀咕道:“你要是身子垮了也不会这么高寿,早该死了才对。”
他以为说的是事实,可落在周母眼中,就是男人嫌她活着碍眼,要另娶还得先休她这个妻,当即愈发恼怒:“嫌我挡你路了?也不看看自己都老成了什么样子,还想找女人生儿子……别得了马上风抽死在女人身上,死得既不体面,也会吓着人家。”
周父想再娶,年轻那会因为妻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女儿,他有去勾搭过村里那些接连生儿子的女人,倒也成了俩次好事,但那女人后来也没喜信传出。
他早已看够了妻子的这张老脸,如果能再娶一个年轻的当然最好,可……这不是没银子么?
三个女儿里,只有大女儿手头宽裕,可瞧今日那架势,恨不得拿刀把他们砍死,想要让女儿拿钱,做梦!
“我穷成这样,瞎子都不会选我。”
周母呵呵:“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那咱总不能没儿子啊!”周父想了想,“咱们过继一个吧,最好是已经成亲带孩子的……要是过继孙子,咱还得养着他长大给他娶媳妇生孩子,一把年纪了,我也干不动了。”
周母赞同她的想法,但不觉得这件事情好办:“谁会上赶着给咱们当儿子?都知道我们家穷……”
周福强调:“谁认咱们就爹,这房子就给谁。反正宝儿会走在咱们前头。”
夫妻俩商量这些事,就没有避着周宝马。
周宝马听着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是父亲过继了别人做儿子,那还有他什么事?
逢年过节都是做儿子的祭拜爹娘,谁会特意祭拜大哥?
那家里兄弟多的,其中有谁没有儿子传宗接代,都会过继侄子在名下……爹娘这么整,岂不是把他撇一边了?
周家二老的做法没有多大的错处,但因为他们这些年过于宠着周宝马,处处以他为先,以至于一次没顾到周宝马的想法,他就要生气。
“爹,只能给我过继儿子,不能给你过继儿子。”
周父听到儿子嚷嚷,皱眉道:“我们会把你照顾好……”
周宝马质问:“我活着的时候有你们送终,可我死了,等你们百年过后,谁祭拜我?你们过继的孩子只会祭拜你们,你听说过有谁祭拜大哥的吗?”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周母无奈:“可是我跟你爹都这把年纪了,实在干不动了,如果给你过继,孩子的年纪必然不大,我们哪有余力养他长大?没把孩子养大,想让人家诚心诚意祭拜你,怎么可能?”
周宝马开始耍无赖:“那我不管,要么不过继,要么只能过继我的那些侄子放在我名下,给我做儿子。”
父子两人就谁过继儿子而大吵一架。
周宝马觉得爹娘疼他这么多年都是假的,一遇上事,二人还是只顾自己。
周父则觉得疼儿子多年都白费了心思,这小子根本就不知道体谅长辈的辛苦。他们都这把年纪了,家底又被败了个干净,不会有人愿意把还没长大的孩子过继给他们。
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周母到底是心疼儿子:“别吵了,亲生父子,有什么是不能好好谈的?”
周父一想也对,既然谈不拢,那就暂时别谈嘛。反正儿子活不了多久了,等儿子死了再过继,难道儿子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阻拦?
周宝马以为爹娘妥协了,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于是天天催着家里赶紧给他过继儿子,他想在临终之前看看儿子,想死了以后有儿子跪灵摔盆。
一天躺在床上没事,就开始扒拉自己的那些侄子,想从中挑出一个长得好看又机灵的。
挑了三个人选,他让双亲去谈。
周父当场就想发作,被妻子摁住了,于是气冲冲出门去,半个时辰后回来,说是人家不愿意。还得慢慢谈。
一天谈不拢,两天谈不拢,后来又说松口了……周宝马从城里回来后就没有下过地,倒也不是一步都走不动,而是走起来会痛,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便也懒得折腾,天天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村里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他命不久矣。
虽说周家的族人们都看不上他们一家,好歹大家同族,又同村住着,曾经周母也拿着礼物去探望过别人家重病的人。真正懂礼的人家收了别人的礼物,不管对方人品如何,都会将这份礼还回去。于是,在周宝马好多天没出门,听说人躺在床上养病后,上门探望的人一波接着一波。
有些刚好碰到一起了,难免就会说几句周宝马疯了想要过继孩子的事。
“他爹都说了,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过继孩子是假的。”
“呦,真的?可我看他说话有条有理的,看不出来疯了啊。”
“混了半辈子的人眼瞅着都要死了,临终之前非要让别人把儿子送给他,不是疯子,能干出来这事?再说,他疯可不是我说的,而是他爹亲自说的。”
……
周宝马躺在床上听到这些话,心都凉了。
原来爹娘根本就是在糊弄他。
甚至还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只是病了,哪里疯了?这还是那个疼爱他的爹娘吗?
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
周宝马接下来又催了两个月,非逼着父亲给他过继孩子,事情一直都没成。直到他感觉自己身上痛得厉害,那股恶臭他自己都能闻得清楚楚,听那些探望他的人说,从他们家门口路过都有一股腐烂味……他呼吸越来越艰难,而且痛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哪怕他不想死,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有一天母亲给他送汤时,他说躺床上闲得无聊,想吹火折子玩儿。
周母不答应,火折子有什么好玩的?
周宝马又推说他拿着火车在夜里好起来方便……他是不想下地,不是不能下地,躺床上吃喝,拉撒时还是有强撑着起来,只是没出门而已。
这一回,周母给了火折子。周宝马一直没还,藏在了枕头底下。
他等啊等,始终没有等到过继的儿子来给自己磕头,眼看父亲整日在外头转悠,他又特意朝那些前来探望他的人打听,得知父亲最近和他一个堂弟来往密切,还给那个堂弟的儿子买了一双新鞋,恰巧那个堂弟家里五兄弟,成亲后住的是家里的牛棚……他知道,父亲已经有了决断,而且堂弟接了那双鞋,就是已经答应过继的意思。
周宝马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爹娘只能疼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