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柏在妻子面前各种卑微,可在许家众人中,他算是混得最好的人。因此,态度格外强势,完全不顾许大贵的拒绝,直接包了三副药。
三副药花了近五两银子。
许大贵只觉得心都在滴血,在医馆中大喊大闹也拦不住侄子,出门后就想和侄子讲讲道理。
“你将答应我的事情办到就行,我不想喝苦药汤子。”
“暂时办不到。”许海柏直言,“我也想拉拔侄子,可……那得是我站稳脚跟之后再伸手拉人啊,你们都听到了妙娘的话,她绝对不答应这门婚事……我自己都站立不稳,强行再塞一个人过来,最后只会是我们俩一起被淹死。”
他叹口气,“大伯,事不可为,别再强求了。”
“我不喝药!”许大贵满脸执着,他还想发脾气,被边上的儿子和孙子摁住了,他眼神偏执,“你答应过我的,咱们都是男人,男人说的话必须要算数,吐出去的口水你能咽回去吗?”
许海柏:“……”
“做城里的女婿看似光鲜,其实也要受许多的委屈。妙娘当着你们这些客人的面就对着我甩脸子,背地里更是跋扈得厉害……”
许大贵早就跟大孙子耳提面命过,做城里的女婿一定要有眼色,要受得委屈……他真心觉得,儿子那么好面子的人都能把这上门女婿做好,他孙子肯定能做到更好。
“只要能过好日子,忍忍没什么!你是命好,从小就被老爷子挑中了送进学堂,根本不知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滴汗水落地摔成八瓣的苦。跟起早贪黑饿肚子比起来,看人脸色,连个屁都不算!”
许海柏哑口无言。
“大伯,如果事情能办,我肯定尽力,总不可能明知前面是山崖,咱们还得拉着手往下跳吧?你不怕死,可我还不想死。”
许大贵阴沉着脸:“海柏,这事你必须要帮我办。”
许海柏皱眉:“办不了!我可以答应你过两年看情形……我又不是只珠儿一个闺女,等小的那个长大还要几年,到时再说。”
“我等不得了。”许大贵的病很重,镇上的大夫都说,慢则三月,快则一个月内。
“海柏,你不要逼我。”
许海柏面色阴沉:“大伯,你这话是何意?”
“你是黄家的女婿,却只顾自己过得安逸顺遂,完全不管我们这些曾经尽力托举过你的亲人,你不仁,别怪我不义。”许大贵仰着下巴怒瞪着侄子,“你半个月之内必须要把事情给我办成,否则,你就收拾收拾行李,跟我们一起回乡下种地去。”
伯侄二人对峙,到底是许海柏先败下阵来:“大伯,咱们亲伯侄之间,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威胁。”
“是你不愿意跟我好好说话。”许大贵见侄子软了,气焰愈发嚣张,“你可以不按我说的做,后果自负!”
“大伯!你不能这么对我。”许海柏厉声道,“我好不了,大家都要倒霉!”
“那就倒霉,反正我都要死了。”许大贵豁出去耍无赖。
许海柏:“……”
“你们容我想一想。”
他承受不起得罪了大伯的后果,可是又不敢违背妻子的意愿行事,只好先拖一拖。
许大贵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我不管你怎么跟你媳妇说,反正我们一家子就要住在你的院子里,哪也不去,我也不回乡!除非你把我孙子的婚事定下来,否则,我就在城里办丧事!你想做孝子给我送终,我成全你!”
许海柏气到胸口起伏:“我是真心拿你们当亲人,得知你们要进城,我心里真的很高兴,还想了不少法子才说服了妙娘让你们住在家里……”
“你确定说服了?”许大贵满脸讥讽,“我们都还没进门,她就搬到外头去住。就差把嫌弃乡下亲戚这几个字刻在脑门子上,我就是老眼昏花,都看出来了她的不乐意。别拿我当傻子!反正我不管,你得把事情给我办成了!”
*
许海柏在妻女住的新宅子外徘徊了足足半个时辰。
即便他脸上有伤,有点见不得人,他也还是久久不肯离去。
许珠儿早就听门口的仆妇说外头有人在转悠,只吩咐下人不要搭理。
楚云梨得知后道:“把人给我推走。”
只见新宅子的大门打开,从里面涌出来了一群高壮的女人,许海柏这些年有刻意地疏离自己身边的所有女人,就怕惹了黄妙娘不高兴。看到一群女人朝自己扑来,他吓了一跳,刚想躲开,胳膊也被人抓住。
“这位老爷,得罪了!咱也是奉主子的命办事,您先离这门口远一点。”
许海柏眼看众人要关门,飞快扑上人去:“我要见我妻子!你们放我进去!”
却见其中一个仆妇抽出了一根棍子,那是一根竹节鞭,抬手就抽。
许海柏吃痛,先愣住了。
仆妇却没有停下,一鞭接着一鞭,直接把人抽出了大门之外。
许海柏一咬牙,跪在了门口。
这么一跪,立刻引得路人望了过来。
下人见状,将这事报到了楚云梨面前。
如果放任许海柏在外头跪着,到底是不好看也不好听。
楚云梨得了消息,结果下人的竹节鞭,一路直奔大门之外。
许海柏看到精致的绣花鞋出现在眼前,惊喜抬头。
还没看清楚面前女子长什么模样,先对上了一双凌厉的眼神,然后,竹节鞭挥下,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许海柏吃痛,下意识低头。然后他又抬起头:“妙娘,今日我就是来请罪的,要打要骂,随你高兴。你哪怕把我砍死在这当场,我都毫无怨言。但……你别不理我,好吗?”
一开始视死如归,说到后来,语气哽咽,特别可怜。
楚云梨呵呵:“这可是你自找的。”她抬手狠狠一鞭,用上了巧劲,直接打在他的肩膀上。
竹节鞭所到之处,衣裳破裂,肌肤上立刻就红肿到险些流出血来。
许海柏想的是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求得妻子心软,大不了就使苦肉计。可这才挨第二下,他就有点受不住了,鞭子落在身上,他忍不住痛叫一声趴倒在地,那条胳膊,怎么都抬不起来。
楚云梨再次抬手。
许海柏咬牙没躲。
楚云梨这回抽的是他的背,因为下的手足够重,不过两下而已,衣裳就破了大半,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
这第二下用的力道不轻,许海柏身子都被抽得直发抖,他眼前发黑,差点昏死在当场。
痛到极致,许海柏猛然抬头。
却见面前女子又抬起了竹节鞭。
许海柏眼神中满是恐惧,他再也经不起了。
“放我……”
楚云梨呵呵:“不是说任打任骂,死也无憾么?就这?”她将竹节鞭狠狠一扔,“滚!”
许海柏滚不动,送他来的老何连滚带爬上前扶人,又有点扶不动,还碰着了许海柏的伤。
后来许海柏干脆晕了过去。
楚云梨转身进门,看到姐妹三人互相偎依在一起,面色苍白,脸上都是泪水。
对于姐妹三人而言,这是恩爱的双亲突然反目成仇。
黄妙娘心底里其实很害怕女儿不理解她。
因为她不可能再委屈自己与许海柏在一起……如果女儿觉得她过分,那她失去的人除了许海柏,还有几个闺女。
楚云梨微微皱眉,避开三姐妹从另一边游廊离开。
姐妹三人却追了上来。
许珠儿一把抱住楚云梨:“娘……您别不要我们……”
姐妹三人从来没有看到过脸色那般冷漠的母亲。她们想不明白母亲到底遭受了怎样的伤害才会变成了这样……唯一知道的是,母亲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冷漠无情。
楚云梨唇角微翘:“不会!我都把你们带出来了……”
剩下的姐妹俩纷纷上前,抱紧了楚云梨痛哭。
既是哭父亲不疼她们,也是替母亲委屈。
*
许海柏被抬回了院子。
门口动静颇大,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许大贵等人自然发现了所有下人都在门口扶许海柏。
看着许海柏被打的脸色惨白,连路都走不动,只靠何家父子二人抬着进门,许家人面面相觑。
许大贵眉头紧皱,跟着何家父子入了许海柏的屋子。
那边何娘子去请大夫,许海柏趴在床上,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许大贵小声问:“谁打的你?”
许海柏白了他一眼,没吭声。
许大贵心里很怕,口中喋喋不休为侄子鸣不平:“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平白把你打成这样,你可以去告……”
许海柏不耐烦质问:“黄氏打我,是平白吗?”
即便是他接受与妻子的反目成仇,也不敢跑去杨告状,因为黄妙娘长了嘴,真闹上了公堂,他干的那些事情就瞒不住了。
到时黄家将他的所作所为宣扬开来,哪怕他无罪,可算计女儿嫁给侄子,也会被城里的人戳脊梁骨。
许大归哑然。
屋中静谧下来,时不时许海柏就嘶一声,他见大伯不说话,就知道大伯还没有打消念头。
“这一次真的不行,我今天连门都没能进去,见到人还没说上两句话,黄妙娘就拿着鞭子抽我,她……一点不顾念夫妻情分,下手特别狠,如果我再不离开,她真的会抽死我。”
许海柏也不明白妻子为何会这般恨自己,“大伯,如今我都不一定能留在城里,你如果非要把我弄到身败名裂……也随你高兴!我是真的尽力了……”
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心灰意冷,眼泪默默流下。
大夫来了,剪开了许海柏背上的衣裳,露出了触目惊心的伤,那肿起来的痕迹有半个巴掌那么宽,足足一尺多长。
包扎伤口时,大夫一碰伤,许海柏就痛到全身发抖。
许家男人们都在旁边看着,个个面色沉重。不是担忧许海柏的伤,但是他们彻底认清楚了许海柏往日吹嘘的夫妻情深其实都是假的。
如果夫妻情深是假,那许海柏在黄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地位,他想做主女儿的婚事,简直是痴人说梦。
许家人此次进城,想的是一定要把事情办成。
如今……兴许只能灰溜溜地回乡去。
许海柏挨了一顿打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黄家。
黄老爷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女儿有多厌恶女婿,他一听说这事,就再没心思做其他事,吩咐身边随从,让人去把女儿请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