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柏再次痛叫一声,过于疼痛,他晕了后又很快醒来。
“不知道也行。”楚云梨冷笑道:“想也知道那个孩子肯定过得不好,不知道,我就不用伤心。你千万别说。敢说孩子的下落,我饶不了你。”
许家众人愕然。
他们万万没想到,黄妙娘竟然连亲儿子都不认。
“会读书,习过武,懂规矩礼仪,才配做我黄家的后辈。”楚云梨言之凿凿,“什么都不会,带回去只会丢我的人。”
许海柏:“……”
众人一听,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
大户人家的主子最好面子,那上不得台面的亲人,即便带回去了,也不会让人出现在人前。反而成为了负担和……见不得人的软肋和把柄。
许志高可怜兮兮蹲在旁边,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他受母亲精心教养长大,文武双全,规矩礼仪齐备,是再优秀不过的黄家后辈。
“娘,儿子以后一定孝敬您。”
其实黄妙娘手头没有多少钱财,所有的田宅加一起,估计也就千两。
但对于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许家人来说,已是了不得的富贵之家。能够攀上,绝不会轻易放过。
“我有闺女孝敬,用不着你。”楚云梨质问,“中人来了吗?”
她今儿要卖掉许家所有的田宅,让这一群人全部变成无家可归的乞丐。
许海柏颓然闭上眼。
楚云梨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并不想就此放过他:“你欠我那么多,还完了钱财,也还不清骗我的感情。而且你连银子都还不清,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许海柏瞪大眼睛。
中人在此时到了。
许家这三个宅子,修建得不错,但位置实在差,除了这个村里的人,外头谁也不会翻山越岭跑到这里来住。
中人不愿意得罪这城里来的富贵夫人,却也不可能干赔本的买卖。把宅子里里外外看过一圈,尤其还打开了家里的柜子看放着的料子和被褥……人说了,除了几个人要走,所有的东西都会留在宅子里。
“这……三十两?”
中人强调,“您是城里的贵夫人,不知道咱们乡下银子的珍贵,这真的是个很有诚意的价钱。能用这个价把宅子卖出去就不错了,这笔生意,小人真的分文不赚。”
楚云梨点头。
许家人加起来有十多亩地……许海柏这些年只顾着糊面子,也可能是他能从黄妙娘那里拿到的银子只够糊面子,还没来得及添里子。
十几亩地,都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卖了八十两。
楚云梨收了一百一十两,这在村里人眼中是很大的一笔钱,她嘲讽地看着地上的许海柏:“我一年给你的银子就是一百二十两,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不说你平时从我那儿讨的好处,光是月钱就多少了?接下来,你打算卖什么?”
许家众人不愤。
尤其是只剩下一口气往家赶的许大贵,看到自家的房子真的被卖了,一家人连行李都拿不出来,当即喷出一口黑血,面上已泛出了几分死气。
那边许大贵的儿女纷纷惊呼,曾经欺负了许珠儿的许志华更是跪在地上大喊爷爷。
众人围拢过去。
许大贵那脸色,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许海柏肚子和小腹都很痛,偏偏又晕不了,听到那边堂兄弟和侄子们哭嚎声一片,他冷声质问:“这都逼出人命了,你还要怎样?”
又在倒打一耙。
楚云梨讥讽道:“你不骗我,不花我银子,我也不会在这儿逼迫于你。再说了,你大伯本来就时日无多,又不是我来了他才要死,而是本来就要死。许海柏,有错也是你的错,我没有然后错处。若你继续胡搅蛮缠,死活不签字据文书,我就去衙门告你。”
许海柏:“……”
“告我什么?”
楚云梨掰着手指数:“告你骗我感情,骗我钱财,偷我金银,害我儿子,还有……你与有夫之妇通奸!”
就在方才,有许家人为了求得她的原谅,悄悄跑过来说许家有一个女人是许海柏从城里带回来的,据说来时就是二十出头,妇人装扮,后来还经常被蒋氏骂水性杨花。
那女人到了村里一般都不爱出门,别说和村里的男人们来往,就是和女人都不说话。这“水性杨花”只能是在城里惹的桃花。
黄妙娘自己不是个上进的性子,但她从来没想过拦着男人上进,即便夫妻感情好,希望许海柏抽时间陪她,她也没有要求男人不干正事天天在家守着她。
她以为男人在外头为了功名拼命,结果却是和有夫之妇苟且,她自己不愿意伺候公公婆婆,自以为善解人意地不拦着男人尽孝心,却是男人跑回村里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黄家以为许海柏即便是拈花惹草也会遮遮掩掩,没想到人这么大胆。
也是许海柏平时太贴心,没人觉得他会在外头养女人生一大串孩子。
与人通奸,会被大人在脸上刺奸字。
这本来是用来约束女子的,但也有男人被刺过字,许海柏毫不怀疑,如果黄家真的将他送进大牢,一定会想方设法给他刺上字。
黄家疼爱黄妙娘,绝不会省报仇要花的钱财。
脸上顶一个“奸”子,下半辈子还怎么过?
许海柏始终认为自己还有翻身之力,如果顶着那样一个字,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我写文书!”
“那你欠了我多少钱,自己写个数。”楚云梨强调,“我不满意,就会让你重写。”
许海柏心下绝望,叫了旁边的儿子过来,写了一张欠下两千两银子的借据,他特别想要结束这种被众人围观的窘迫,主动写明了在银子未还清这段时间,他会听从黄妙娘的吩咐,做任何事都无怨言。
楚云梨让写了一式二十份,从边上挑出了十八个许家以外的人来摁手印,还每人拿一份回去留存。
一般情形下,没人喜欢帮人作证……一不小心就会染上官司,太麻烦。
但今日不同,帮忙做证的人就不用还许海柏送过来的礼物。
收礼物时是挺高兴,可家里太穷,收来的东西全部都已吃用完,压根还不上。还了会让全家伤筋动骨。
众人不光愿意作证,还都抢着往前挤,生怕错过了作证的机会。
楚云梨离开时,带走了许海柏。
至于许家其他人要怎么落脚,那不关她的事。
楚云梨没有看见他走后许家三房的争吵。
二房和三房都怪许海柏不会做人,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在家养一群女人……在他们看来,即便许海柏从黄家偷了不少银子出来花,但只要外头不养女人孩子,不至于把黄家的姑娘气到赶尽杀绝。
许二贵一开始对于儿子能够娶一个城里的姑娘是很高兴的,后来儿媳妇总也不回来,村里的人就说闲话,说是他儿子是上门女婿。
原本孔氏肚子里的孩子不该留,许二贵想着媳妇自己都不愿意回村,肯定也不愿意让外孙们回村,他也想抱孙子……即便是城里的外孙愿意回来,估计也看不上他这个一辈子在乡下的爷爷。
他想要孙子的真心敬重和孝顺,鬼使神差一般留下了孔氏肚子里的孩子。
当时他说服儿子的理由很多。
女人容颜不在,会被男人抛弃,反过来男人也一样。儿子是因为长相俊俏才被黄家的姑娘看上招为女婿,等到他年纪大了,若是儿媳妇看上更年轻的后生,说不定就会把儿子撵回来。
到时儿子银子没落着多少,又过了娶妻的年纪,回家来怎么办?
夫妻俩是劝了又劝,儿子才答应留下孔氏。
楚云梨临走,只带走了许海柏。
许海柏之前很想留在城里,为此还跑去纠缠了黄家几次,如今被妻子带着回城,心中却无半分欢喜,只余恐惧。
原先他对于妻子的心思能摸准八分,很有自信能够拿捏得住黄妙娘。
但现在,黄妙娘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对他的感情不在,下手特别狠,不光毁掉了他的面子……以后就是让他回乡,他也不太好意思回。
全家人被一个女人逼迫到这种地步,回来了也是一场笑话。
如今他连里子也没了,就黄妙娘踩了他小腹的那一脚,估计是断了他的子孙根。
他也不敢指望妻子还能把他送进医馆好生治伤……这下半辈子,他可能再也体会不到男女欢情。
许海柏不敢生出另一个奢望的缘由,是他在回城时躺的无棚马车,其实就是个板车。一路上那么颠簸,马儿的速度却不慢……是他自己拼命抓住板车边缘,才没有掉下去。
明明黄妙娘在他身后的马车里,亲眼看到了他的狼狈,不说把他抬到后面车厢里好生照顾,甚至不肯把他挪到板车的中间。
多年夫妻情,一朝断了个干净。
许海柏曾经也盼过黄妙娘对他感情不在,然后给他一笔银子许他回乡,夫妻俩体体面面好聚好散。
如今真到了黄妙娘对他断情绝爱时,他才发现自己承受不起。
就在许海柏感觉自己都被颠散了架时,马车终于入了城。
马车在偏僻处停下,许海柏松了口气,这才松开抓紧板车边缘的手,然后他发现自己一双手抖得厉害,而且抽了筋,手指半天都缓不过来。
看着鹅黄色的女子裹着同色披风缓步过来,如往常一般优雅清丽,许海柏恍惚间发现,自己配不上她,从来就配不上。
或许正是因为他心底里的自卑,这才生出了想要反抗的念头。
那些女子看他那种爱慕的眼神,对他的百依百顺,其实是他想要从黄妙娘身上获取的东西。
“妙娘……”
话音未落,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许海柏看着她收回的纤细手指,感受着脸上的剧痛,万分想不明白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子,明明手指那么纤细,为何扇人脸时会让人那么痛。
楚云梨强调:“再让我听见你那么恶心地唤我名儿,我拔了你的舌头。”
她语气森然,许海柏立即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
许海柏不敢再吭声,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楚云梨质问:“想好怎么还我银子了吗?”
许海柏摇了摇头。
“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从来就是你手中的狗,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说这话时,他语气格外悲愤。
楚云梨完全不明白许海柏的想法,二人之间的这场婚约,从一开始黄家就没有逼迫他。如今他非要做出一副被逼无奈不得不讨好黄妙娘的架势,似乎他娶了黄妙娘,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哪怕你真是我的狗,当初也是你自己甘愿将头伸出来套上我黄家的绳子,可没有谁逼着你!”
黄妙娘当初成亲不挑家世,只看男方长相和人品,即便没有许海柏,也会有张海柏李海柏……黄家对男方很有诚意,不存在说将人呼来喝去,有月月发钱,衣食住行有人准备,虽然不愿意让黄妙娘跟男方的长辈多见面,却也没拦着男方孝敬家人,一年回去五六次都无人阻止。
如果不是摊上了许海柏这种自傲又自负的白眼狼,黄妙娘绝对不会那么凄惨。
许海柏瘫在板车上,不是他不想再为自己争取,而是这一路颠簸,他累得脑子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