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山下来的杨花椒能够找药材落胎,应该是懂得一些医理的。楚云梨并没有拒绝,从他药箱里拿了些药粉,开始帮着包扎。
没有人知道杨花椒的底细,自然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医术。楚云梨自然是“不会”的,不会医术的人包扎伤口,粗手笨脚碰着伤是很正常的。
接下来,李大夫不停地听到杨花椒的方向传来各种惨叫声,一个叫得比一个凄厉,跟杀猪似的,他好几次忍不住回头,可杨花椒手底下的伤口虽然包得粗糙了些,但都没有大毛病。
听得烦了,他回头呵斥道:“知道痛了?一个个倒是别打架啊!或者你们打完了别找我来包扎伤口……全都指着我一个人,我又不是神仙。这些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得去山上采……真用完了,等受了伤生了病就只能等死。”
惨叫的几个人委屈得很,他们也不想叫,这不是痛得厉害么。
有人看见楚云梨粗暴的动作后,悄悄离她远了点,就想等着李大夫来帮自己包扎。楚云梨动作粗鲁,但做事迅速,包得比李大夫还快……在这期间,她悄悄偷拿一些药粉。
卢满在混乱之中被打伤,此刻嗷嗷直叫唤,哪里还记得找楚云梨算账?
送走了众人,天色已晚。李大夫走在最后,又进去看了一眼胡父。他受伤已经好几天,身上越来越烫,脑子已经不清醒,但却始终没有断气。
李大夫临走前,再次问:“到底是谁伤了他?是不是你?”
“你问这些做甚?”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只是治病救人的大夫,难道还要帮他讨要公道?就算真是我打伤的又如何?公道在我这里,他身为公公想要欺辱儿媳,被打了活该!”
李大夫皱了皱眉:“你承认了?”
楚云梨再次反问:“你要揭穿我?”
李大夫眉头皱得更紧:“你婆婆到底去了哪?”他想到什么,眼神在院子里搜寻一圈,将目光落在了柴房,他回头看了楚云梨一眼,大踏步朝柴房而去。
楚云梨不疾不徐:“我劝你别乱翻。”
李大夫根本就不听,抬手将门推开。当他看到屋中吊着的两个人时,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再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满是惊疑不定。
“张大虎是来问胡家讨要东西的。但他跟你一样,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只能将他留在这里。”楚云梨一步步靠近。
李大夫并不愿意对她动手,往后退了两步:“你想做什么?你别过来,我怕伤着你。”
这番动静,吊着的两个人都被吵醒,本来还想着有人发现了他们的处境,兴许能救他们下来。看到这番情形,反而替李大夫担忧起来。
这可是村里唯一的大夫,能救命的,万万不能出事。
听到李大夫的话,张大虎闭上眼,不忍再看。
李氏倒是想提醒呢,可说不出话来。
所有人都低估了杨花椒,包括她,不然,她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楚云梨置若罔闻,继续靠近。
李大夫顺手扯过一根柴火,眼看面前女子越靠越近,他闭上眼敲了上去,口中道:“你别怪我。”
话音落下,忽觉肩膀一痛,他睁眼后,面前女子已近在跟前,还来不及有所反应,脖颈上已经多了一把锋利的刀。
楚云梨偏着头:“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毕竟你救过我的命,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说着,她另一只手抬起,狠狠敲在他的后颈处。
下一瞬,李大夫软软倒在了地上。
李氏只觉得面前情形特别熟悉,呜呜呜着想要说话。
楚云梨将李大夫拖出去丢在了竹林之中,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找到了春花。给了她一些药粉,如是吩咐了一番,又定好了离开的时辰。
“想走的,丑时末,在村口等我。”
春花一脸慎重,答应了下来。
回到胡家柴房,李氏还没睡,楚云梨偏着头,笑吟吟道:“今天是个好日子,稍后我要走了。”
她拔掉了李氏口中的东西。
李氏被塞了这些天,腮帮子疼痛无比。说话都挺艰难,她和张大虎一起被吊在这里,自然知道张大虎已经给杨花椒指了正确的路。如今的她已经改变了想法,再也不想留这个煞星在家里,巴不得她走得越远越好。她努力发出声音:“我不拦你。”
顿了顿,她又道:“煮点鸡蛋,路上当干粮吃。”
听到这话,楚云梨忍不住笑了,一合掌道:“你要是早想通,我们之间也不会弄成这样。”她看向正房的方向:“你男人已经只剩下一口气,若不是我需要他活着,他早死了。”
村里的白事会有许多人来帮忙,肯定会有人钻到这柴房里来,没算计好一切,楚云梨可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头的秘密,所以,胡父得活着。
李氏听到她的话,面色黯淡:“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不会找你报仇的。”
楚云梨直言不讳:“你倒是想,得有那本事啊!”
李氏胸口起伏。
楚云梨自顾自继续道:“之前你几次险些要了我的命,我要是就这么走,怎么想都挺亏。”
听到这话,李氏心头咯噔一声:“你……我给你道歉。”
“道歉没有用。”楚云梨看了看天色:“我得走了,我实在下不了手杀人。”她掏出一个火折子:“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的命。”
语罢,她吹燃了火折子,丢在了地上。
这间是柴房,里面满满都是过冬要用的柴火。说起来,还全都是杨花椒捡的呢。
李氏吓得魂飞魄散,张大虎更是不停挣扎。
楚云梨头也不回,转而往张刚子家狂奔而去。深夜之中,张家人睡得很熟,她直奔之前去过的屋子,将地上的女子背起。
女子先是欢喜,趴在她背上后,低低道:“我家住在大丰镇,我叫彩妮,从镇上东面数过去的第六家,就是我家。爹娘就得我一个闺女,平时很疼我,肯定还在等着我回家……”
楚云梨听出她话不太对,打断她道:“别说话了,一会儿还得赶路,我会把你送回家的。”
彩妮没再开口,唯一完好的那只手在她身上摸索。
楚云梨不认为她会伤害自己,问:“你找什么?”
话音落下,她察觉到别在腰间的火折子被抽走,紧接着背上的人滑了下去,只见彩妮往柴房的方向爬:“我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敢面对爹娘。就不走啦。你快去吧,别耽搁了!”
她两条折断了的腿不停在地上划拉,已经残废了的人却爬得飞快,很快柴房中就已经冒起了烟。楚云梨叹了一声,扑进去将人抱起,飞快往村口而去。
此刻胡家院子里已经燃起了火光,有人发现走水,开始叫嚷。与此同时,好几处都有火光亮起,彩妮本来想和张刚子同归于尽,发现村里的情形后,愕然问:“到底有多少人要走?”
“想走的都会走。”楚云梨头也不回:“昨夜打架,好多男人受伤。今夜肯定会死人……”
感受着村里各处越来越亮的火光,彩妮有些恍惚,喃喃问:“都能走?”
她来村里已经好几年,看到不少女子生不如死,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她没想到自己能熬这么久,做梦都没想过还能离开。
第409章
村口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人,手里拿着菜刀和锄头棍棒等物,全都一脸戒备。看到来的人是楚云梨,全都匆忙上前,走得近了,才看清楚她怀中的人。
女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乱糟糟,身上弥漫着一股怪味。众人先是一愣,却都没有多问,纷纷上前帮忙。
这些女人中,还有几个带上了孩子,此刻有些心慌,想要开口解释。楚云梨却率先道:“哪怕下了药,也不能保证他们绝对就不会追出来,我们先走吧。”
语罢,抬步往山上一条小道走,村口这里有好几条路可以离开,她走的那条并不是其中最大的。有人疑惑:“真的是往这里走吗?”
“是!”楚云梨头也不回:“我把张大虎打了个半死,他亲口跟我说的,晾他也不敢说假话。”
事到如今,凡是出现在这里的女人,都已经没了退路。她们来不及多说,纷纷抓着孩子带着手里的包袱匆匆跟上。
上山要比下山累,好在这些女人到了这里之后都没闲着,哪怕家境不错的,也磨砺出了不错的身子骨。两刻钟后,楚云梨听到身后众人气喘,将怀中的彩妮放下:“歇会儿再走。”
此刻她们已经在半山腰,天还没亮,本来辩不清村子的方向。但此刻村里好几处燃起熊熊大火,她们的位置隐约还能看到有人影穿梭其中。
彩妮看着看着,突然开始哈哈大笑,这番愉悦感染了身边的其他人,她们也开始大笑。渐渐地,笑声中夹杂了哭声,紧接着众人放声大哭。
春花赶快阻止了她们:“别哭了,先前我们偷跑,却还是被他们追了来。这一次,我们走时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现在肯定已经有人发现我们不在,说不准已经有人开追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收了声,也歇不住了,催促着楚云梨快走。
楚云梨又去抱彩妮。
彩妮往后让了让:“我会拖累你们的,就不走啦。”火把的光亮中,她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来:“你们如果能够逃脱,且一辈子都不被追回来,我就满足了。花椒妹妹,你是个好人,回头记得去我家里跟我爹娘说一声……就说……”她沉默了下,道:“就说我跟人私奔了,现在过得还不错,夫君不让我回家。”
楚云梨还没说话,边上有人不赞同:“你明明过得这样苦,为何要骗他们?”
彩妮又笑了笑:“让他们恨我,总好过让他们念着我。”
闻言,有女子啜泣出声。楚云梨听得心酸,一把将人抱起:“咱们出来连孩子一起十六个人,谁也不能落下。我会把你们都带出这大山。”
山下已经有火把亮起,有人追来了。
其中一个叫冬儿的女子看见,吓得浑身颤抖,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边上的人伸手去扶她,她却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瘫软成一团:“有人追来了。”
这里面的女子几乎都偷跑过,但全都被抓回去挨过教训。此刻看着那火把渐渐上来,顿时满心惊惧。她们来了这些年,就没听说有人成功逃脱,想到被抓回去会受的罪,且这一次走前她们还放了火……一时间都有点绝望,好几个人都软倒在了地上。
山下的女子到了这里,全都吃了苦,对男人简直恨之入骨,临走前不止下了楚云梨给的蒙汗药,还是放了火才走的。走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已经出了人命,有人追来很正常。楚云梨厉声道:“你们数一数才几个火把?有什么好怕的?”
闻言,众人一震,都清醒了过来。
以前村里的女子偷跑,最多就是两三人一起,但寻人时几乎全村出动。但今夜不同,好多人还被迷在了睡梦中……村里的庄户人家,最值钱的就是宅子和粮食,包括衣物家具,这些全都经不起烧。如果被一把火烧光了,等于多年的努力付诸一炬。
此刻好几个院子同时着火,找人固然要紧,但救火救下家里的财物更要紧。
楚云梨再次冷喝:“不想走的可以留下,想走的起身!”
说完,率先走在前面带路。
还是那话,不说已经对男人动了手的,哪怕只是偷溜的,从她们出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逃不掉,回去不死也要去大半条命。
跟死比起来,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楚云梨循着方向,终于在天亮时,看见了不远处的山口。
密林中的山口就像是唯一的出路,众人累得气喘吁吁,却没想停下。而身后已经有男人的呼喝声传来。
楚云梨回头,枝叶缝隙间洒下微弱的天光中,已经隐约能看到追上来的人影。女人们害怕起来,有人哭着道:“花椒,那真的是下山的路吗?”
“是!”楚云梨将彩妮递给春花:“你找人抬着,直接往山口走,我拦一拦他们。”
由于递人动作又快又急,春花脑子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接过人,手中一重的同时,后知后觉明白了她的话,立刻道:“你怎么拦?”
“你别管。”楚云梨推了她一把:“快走。
春花迟疑:“我陪着你。”
哪怕男人们近在咫尺,女人们大概是看到了出去的希望,也可能是此刻只能孤注一掷。冬儿不再如方才一般害怕,扑过来抬了彩妮另一边:“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花椒妹妹,我们在前面等你。”
春花抬着彩妮,前面冬儿跑得飞快,她若是不动,彩妮就会掉在地上,她被带着往前走,补充道:“若不见你人,我就回来找你。”
一行人往山上走,其中有几个女子还带着孩子跪下对她磕了个头,然后飞速起身,往密林中钻去。
楚云梨出门时,带了一根大棒子,又别了一把菜刀,此刻她就站在去山上的必经之路旁。
很快,面前出现了五六个男人的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张刚子的爹,此刻他浑身狼狈,眼睛血红:“杨花椒,彩妮那个贱妇呢?她杀了我儿,我要她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