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娘意有所指:“娘,若是有法子能让巧心不生孩子,你就真不必操心了。”
这话听得贾母皱起了眉来:“你什么意思?”
陈三娘将铜钱串起,面色平淡:“没什么,就是随口说说。”
贾母还真有些意动,但只一瞬间就打消了念头。赵巧心不肯与她来往,对于她送去的东西多瞧一眼都不肯,又怎么会用在自己身上?
再说,她也实在做不出来这么恶毒的事。半路夫妻没个孩子,始终是差了一层。说白了,赵巧心除了人冷心硬了些,也不欠贾家。
贾母在儿子忌日特意赶回了家,结果没能祭拜上,还帮着忙活了半天,第二天回吴家后,又是一大堆活等着她干。
李秋满一直都是要死不活的模样,病情没加重,她精神好,吃得下睡得着。偶尔贾母也会想,嫁人遇上吴鹏生这种的,也算是运气。
天热了,吴家是卖吃食的,以防身上有味,衣衫都是每日一换,这些全都是贾母的活。吴家儿媳病情好多了,但上个月发现有了身孕,胎象有些不稳,最近都养着,摊子上的活一点不沾手,家里的事也从来不管。
家里两个男人忙得脚不沾地,儿媳干不了活儿。除了床上那个瘫子外,只剩下几个孩子。贾母实在寻不到帮手,只能咬牙撑着。从早到晚除了睡觉都在忙活。
关于贾母在吴家的处境,楚云梨打听过后就放下了。在她看来,贾母纯属有病。
上辈子若是贾母愿意多花些心思在家里,少贪图不属于自家的银子,赵巧心也不会死。
*
这日一大早,又有内城的伙计来拉酒。楚云梨起身时,孩子已经在床上爬啊爬。
这孩子和她以前养过的都不相同,精力特别好,各种闹腾,看到她起身,也不肯留在家里,非要跟着一起。
到了铺子外,伙计已经等着了。
虽是夏日,早上却还有些冷,楚云梨拿出买的包子分给二人:“这么早?”
伙计啃着包子,一人道:“是我们起早了。这一路太远,怕回去迟了挨骂。”
另一人赶紧接话:“是我们早了,您没迟。”
两人跟楚云梨打交道也有一年多,彼此都挺客气。看着二人搬走了酒瓮,楚云梨回头找孩子,才发现人已经去了街上。
这大早上的,天还不亮,万一有牛车马车,不一定能看到地上的孩子。楚云梨急忙追了出去,没多久,发现孩子趴在路旁。
他趴的位置于楚云梨来说有些熟悉,正是贾家铺子外!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里不止孩子一个人,还躺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娘,姨姨!”孩子使劲招手。
楚云梨有些意外,飞快上前将他抱起,这才看向地上的人。天色朦胧,不大看得清她的容貌,眼睛紧闭,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靠近后鼻息间都是血腥味,不难发现她身上大片大片的斑斑血迹。
这人受了伤。楚云梨弯腰去摸她的脖颈,指尖感觉到了温热中微微的跳动,她面色微松,左右看了看,拦了一个行进的牛车,花了点银子,请他帮忙将人送去医馆。
酒馆生意做得大,但来往的客人不多。楚云梨带着孩子吃完了早饭,医馆那边派了个小药童过来,说人已经醒了。
楚云梨救人是刚好碰上了顺手为之,并没想要人家的感激,她问了药钱,药童说不知。于是,她只得亲自去一趟。
医馆专门辟出了一处地方围着,就是为了安置这种受伤挺重又不能在大堂中摆着的病人。天色早,医馆中没什么人,大夫一脸沉重:“她是挨了板子,受伤挺重,若是再晚一点,就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
一般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才会挨板子,楚云梨有些意外:“她什么人?”
大夫摇头:“刚醒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又晕了,这会儿正发高热。我记得是你找了路过的牛车将人送来的,还是得尽快找到她的家人,她身上的伤很重,得找人精心照顾。若不然,用了药也不一定救得回来。”
言下之意,真想救人,光给银子还不行。或者说,只付点药钱救不回人,得找人伺候一段。
谁家的银子都来得不容易,大夫听说过卖酒的赵东家是个好心人,但这照顾一个濒死之人,费财费力不说,兴许还要被这伤者的家人讹上,典型的吃力不讨好。
正说话间,帘子后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声,大夫和楚云梨都凑了过去。
天已大亮,隔着帘子,楚云梨看清楚了女子的容貌,忽觉有些熟悉。她生意做着,见到的人多,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客人,细一回想,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赵巧心过门后是没有见过大姑姐的,但这女子的容貌确确实实和贾母有些神似。那位还刚好在大户人家做通房丫鬟,且主母脾气不好……如此,被打伤后丢出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女子张了张口,看得出口中被清理过,但还是有不少血块。楚云梨侧头吩咐药童:“这好像是贾大林姐姐,你过去告诉一声。”
第507章
大夫一脸惊讶:“真的?”
楚云梨摇头:“我过门时,她已经不在家,这两年来也没见过面。只是看着跟孩子祖母有些相似,且我是在贾大林铺子外发现她的。”
这么一算,还真有可能。
药童跑了一趟,回来时一脸为难:“他们说忙着呢,没空过来。还训了我一顿,说他姐姐好好在富商老爷家中享福,不可能沦落到医馆。”
楚云梨不为难大夫,当即将药钱付了……只看见当初她生下孩子贾大梅送来的那个镯子的份上,就应该帮一把。
大夫收了银子,好奇问:“这人你要接回去吗?”
不接怎么办?
需要人伺候的病人,医馆中是看顾不过来的。刚好楚云梨家中有大娘专门照顾母子俩起居。
楚云梨找来了牛车,直接让人送去了新买的宅子,她则带着孩子去了酒馆。接下来一天和往常一般无二,天快黑了才关门。
正关门呢,就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楚云梨下意识回头,看到了贾母。
她扬了下眉,没打招呼。
贾母欲言又止,目光在孩子身上流连,见母子俩要走,急忙出声:“巧心,我听说你接了个人回去,是么?”
“是。”楚云梨头也不回:“那人都快死了,我得回去看一眼。”
贾母听到这话,面露焦急:“我想去看看。”
“我救的人与你无关。”楚云梨自顾自往前走。
贾母追了上去:“那是你大姐。”
楚云梨顿住脚步回身,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前头只有三个哥哥,至于那些堂姐,大部分都在镇上和村里,哪来的姐姐?”
“是大梅。”贾母说着,眼圈通红:“昨天晚上她先去了吴家,当时我忙着洗衣,隐约听到外头有动静,还以为是有人吃饭来迟了被吴家给拒了。等我洗完都已经是深夜,他们才跟我说有胡府的人送了个血葫芦一样的姑娘过来……当时我就猜到是大梅,本来想过来瞧瞧的,可天太晚,都找不到马车。今日我想天一亮就出门,又被事情给绊住了。赶到了这里才发现,大林那个没良心的压根就没管他姐姐。”
楚云梨好奇问:“他昨天晚上有看见人么?”
“看见了!”贾母擦了一把泪:“他说以为是骗子,没有多看。”
楚云梨嗤笑:“我不知道她的身份,顺手将人送到了医馆,后来发觉长相和你有些相似,让药童去报信。他也说我是骗子来着。”
贾母捂着脸哭得伤心:“可怜我的大梅……你带我去看看吧!”
楚云梨好奇问:“看完了之后呢?”
贾母:“……”
“天快黑了,我还得赶回吴家,咱们能快点么?”
楚云梨并没有寻根究底,带着孩子一路说说笑笑,路旁的铺子不时有人探出头来跟她打招呼。毕竟,现如今这一排铺子都是楚云梨所有。回家的路上,还帮虎娃买了个小木马车,做工挺精致的,花了三钱银子。
贾母心下惊诧于儿媳如今在周围人眼中的地位,她活了半辈子,自然看得出那些人跟儿媳打招呼时的尊重,毫无对待寡妇时的轻慢。还有,她再疼孙子,也不可能花这么多银子给他买小玩意儿。面上丝毫不露,但对于赵巧心如今的财力又添了一层认知。
若是手头不够宽裕,绝不会这般大方。
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楚云梨买下的宅子。贾母上一次来都没仔细看,灰溜溜就走了。此次心情愈发复杂。
大娘看到贾母,只点了点头,而后跟楚云梨禀告:“大梅醒过来一次,似乎比早上要好点,还说要见你。我说你不在,她又睡着了。”
搬到了这边宅子,大娘变得谦卑许多。楚云梨请了一个在大户人家干过的婆子后,大娘天天都在跟她学规矩,已经改了许多坏习惯。
贾母急切地上前两步:“她受伤很重吗?”
“重,还发着高热。”大娘见到过贾大梅,对于贾母出现在此处一点都不意外。
无论贾母此人名声有多不好,对女儿的心意是真的。大娘没在这事上拿捏,道:“你要过去看看吗?”
当然要!
贾母担忧女儿的伤势,跑在了前头。大娘怕她乱跑,急忙在前领路。楚云梨跟在二人后头,因为带着孩子,走得并不快。她到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到了贾母的痛哭声。
大娘站在门口看着,并没有进去。看楚云梨到了,低声道:“东家,她要不要把人接走?”
楚云梨摇头:“应该不会接。”
大娘皱了皱眉:“她有亲娘,还有弟弟。说破大天去,也轮不到你来照顾。”就算东家是一家人中最富裕的,可有钱就该吃亏吗?
贾大梅已经醒了,比起早上,此刻她勉强能说几个字。她受伤是腰背和大腿,只能趴着,唇边偶尔还有血水流出。
贾母悲痛欲绝:“这是怎么回事?”
“就……被拿住了。”贾大梅说完一句,看到了门口的楚云梨,立刻就想起身,却因为扯着了身上的伤口,痛得重新趴了回去:“多谢。”
贾母擦了擦眼泪:“这是你弟妹。”
贾大梅点头,白天的时候她已经从照顾她的大娘口中得知了此事。还知道了近一两年中赵巧心和贾大林之间发生的恩怨。
楚云梨缓步进门:“你要把人接走么?”
贾母正帮女儿掖被子,闻言动作一顿,苦笑了下:“大梅,我这……吴家不会收留你,大林他一家子都忙着做生意,应该也没空照料病人。要不,你就留在这里?”
贾大梅闭上眼:“我有得选么?”
没得选。
贾母又问了几句,得知女儿这一次被丢出来之后,胡府那边不会再管她,心里一松的同时,又变得沉重起来。
不用看人脸色被人拿捏自然是好事,但女儿已经不是清白之身,又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想要再嫁个好人家怕是没那么容易。并且,在嫁人之前还有这么重的伤要养,不说养伤需要花费的银子,万一留下了伤疤,往后只会更难。再有,贾大林那个混账压根就不想管姐姐……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压在贾母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楚云梨站边上看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扰母女俩。小半个时辰之后,贾母眼圈红肿地走了出来:“巧心。”
她刚一开口,就哽咽难言,眼泪又落了满脸。
楚云梨耐心等着她的下文。又过了半刻钟,贾母才总算控制住了情绪,泣声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知道这事挺让你为难的,但我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大梅?”
不待楚云梨接话,她急忙道:“药费我出,绝不让你吃亏。”
“说得轻巧。”大娘忍不住出声:“我一个月的工钱就不少,这受了重伤后养病的吃喝也不是小数,你能拿多少?”
贾母面色尴尬:“巧心,就当是我欠你的。以后我一定还!”
语罢,飞快溜了。
大娘撇了撇嘴:“一点诚意都没有。这要换成我闺女受了重伤,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回那个夫家!”
“每个人想法不同嘛。”楚云梨进了屋,里面贾大梅还没有睡,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谢谢。”
“你不用多想,养病要紧。”楚云梨偏着头:“我这一生亲缘淡泊,孩子也没什么真正疼他的亲人。只看你给虎娃送的那个镯子面上,我就愿意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