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并不搭理她的凶狠,目光落在满脸悔意的陆夫人身上:“你们母子……”她摇摇头:“真的不知让人说什么好,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你可真不拿自己儿子的命当一回事。”
姜欢黎下意识否认:“不是我做的,你少挑拨离间。”
楚云梨颔首:“嗯,不是你。应该是陆夫人想毒死相依为命的儿子,或者是在府里的哪个下人看不惯陆大人,所以痛下杀手。”
这分明是胡诌!
陆夫人就算是自己被毒死,都不可能对儿子下这样的毒手,府里的下人也绝没有这样的胆子……算来算去,只有姜欢黎嫌疑最大,尤其她还有前科。
此刻的姜欢黎根本就不敢抬头去看姨母的脸色,努力将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
而陆夫人看向她的眼神就像要杀人似的。
没多久,丫鬟将药渣铲来,胡太医并不怕脏,蹲在地上一一查看。
陆夫人担忧儿子之余,都有些过意不去,飞快命人去准备洗手的热水。
半晌,胡太医挑出了一大捧:“这些都是方子上没有的,能让人身子虚弱。不过,用药的人不知轻重,下得太多了。所以陆大人才会是中毒之相。”
确定儿子是被人所害,陆夫人眼前阵阵发黑,万没想到姜欢黎真的还敢动手,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也知道这会儿不是追究的时候。她急忙问:“这毒能解吗?”
胡太医沉吟了下:“若是按照我给的方子好好喝药,陆大人他兴许还能活几年,不过,活得会很艰难。”
姜欢黎霍然起身:“胡说,表哥好好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大夫被人质疑,一般都会生气,陆夫人真的怕太医撂下不干……虽然请来的这些大夫都说儿子能治,但这前后都已经好多天了,儿子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
比起那些街上请来的大夫,她自然更相信太医。正想着安抚几句,只要能让胡太医出手救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下来。
她还没开口,胡太医脸上却并无怒色,只看了姜欢黎一眼,平平淡淡地道:“陆大人哪怕官职不高,却也是朝廷命官。有人下毒戕害朝廷命官,此事可上报刑部彻查。至于陆大人病情重不重,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有刑部的官员插手,至少还得太医院派另外两位大人出面诊治,都是同样的结论,才能定案。”
这么一说,事情好像很严重。
陆夫人有些被吓着。
姜欢黎不确定胡太医是不是故意吓唬自己,但看他一本正经,不像是说谎话的模样,双脚都开始打摆子,扶住了边上的桌子才没有摔倒。
陆夫人看到这样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楚云梨看够了,含笑起身:“我得去郊外接殿下,天色不早,要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就察觉到了姜欢黎憎恨的目光。她好笑地问:“姜姑娘,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姜欢黎不敢明着得罪她,急忙低下头:“我没有对表哥下毒。”
“胡大人说得对,事关陆大人身家性命,早已不是你说自己没动手,我们信了,你就没事这样简单。”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衣裙:“你最好是没下毒,不然,下一次见你,大概要在天牢之中了。”
陆夫人心里恨毒了姜欢黎,急忙上前拦住胡太医:“大人,你千万要救救我儿。”
胡太医颔首:“皇子妃娘娘有令,我一定尽力。只是……陆大人这已经太迟了。”
说话间,他察觉到床上的人又醒了过来。
陆海南看着门口,虚弱地问:“她走了?”
陆夫人心头不是滋味,一开始她希望儿子能够放下欢黎,好好对待国公府的女儿。可后来邓如玉头也不回离开后,她给儿子重新另寻良配时,才后知后觉发现儿子一颗心早已落在了人身上。
如今,邓如玉贵为皇子妃,儿子只是一个九品小官不说,还病得这样重,压根看不到前路……这两人是彻底没了在一起的可能。
“海南?”
陆海南闭上了眼,呼吸很轻,旁人一瞧,还以为他又晕了过去。好半晌,才听他道:“她又救我一次。”
姜欢黎很慌很怕,下意识辩解:“表哥,真的不是我。”
陆海南没有睁眼,也没接这话。
那边胡太医已经写好了方子,嘱咐道:“一定要去城里的几个大医馆抓药,省得抓着了年份不够药效不好的药材,再耽搁了病情。”
陆夫人不缺银子,急忙追问:“不知大人可否亲自配药?药钱不会少了您的,也会给您辛苦费。”
胡太医摆了摆手:“我那忙着呢,你这抓药熬药喂药,一定得是信任的人。否则,哪怕医圣在世都是多余。”
言下之意,这些药再不能让别人插手。
陆夫人急忙答应下来,又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在这期间还附上了丰厚的诊金。
胡太医没收,眼看陆夫人为了儿子满心焦灼,他想到了自己家中的儿孙,叹口气道:“如果陆大人病情反复,就来太医院或是府上去找我。不过,夫人得有准备,陆大人的病情,真的很重很重。”
看着马车离开,陆夫人再也压不住脸上的戾气,转身呵斥:“把姜欢黎给我捆起来。”
下人愣了下,偷瞄了一眼她神情,别说求情了,问都不敢问,几个人转身就去忙。
等到陆夫人赶回儿子的院子,姜欢黎已经被捆成了粽子,嘴都被堵住了的。此刻满脸是泪,哀求地看着她。
姜欢黎哭起来很惹人怜惜,从小到大陆夫人就吃这一套,但此刻她心里却再没了可怜这小姑娘的心思:“欢黎,我上辈子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杀了你全家,让你这样对待我?”
此刻姜欢黎不能说话,急忙哭着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陆夫人上前狠踹了一脚。
姜欢黎痛得蜷缩在地,但陆夫人却并不觉得解气:“来人,给我狠狠的打。”
几个大力婆子上前,将姜欢黎围在中间。她们也看出来了夫人的怒气,并不敢手下留情。
众人拳打脚踢,姜欢黎只传出来几声闷哼,直到唇边都吐了血,被一个眼尖的婆子发现,才制止了其他人。
陆夫人已经满脸是泪,她上前拿掉了姜欢黎口中的布。
可姜欢黎被打得太狠,压根说不出话来,张口就是满口的殷红。
陆夫人哭着质问:“你为何要这么干?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欢黎,我是真的把你当做亲生女儿教养,哪怕你对海南下了毒手,我也相信你没有害他性命的心思……哪怕是国公府的女儿逼迫,我都选择了你。可你……”
姜欢黎躺在地上,眨了眨眼:“姨母,你胡说!”身上太痛,她哆嗦了一下:“你根本就不疼我……邓如玉要撵我走,你就答应了……表哥他有官职……你就想给他另找良缘……”她满脸都是泪水,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吼:“我要的从头到尾都只是表哥,我只要表哥!”
陆海南早已在众人殴打姜欢黎时就已经醒了过来,出声道:“表妹,我早已不想娶你了。”
这话无异于在姜欢黎心上扎了一刀,她一瞬间只觉得心里很痛,这疼痛甚至还盖过了身上受的罪。她茫然地去看床上的人,尖叫道:“陆海南,你如何对得起我?你分明说过要照顾我一生的……都怪邓如玉那个贱妇……呜呜呜……”
她未出口的话被陆夫人捂住。
辱骂皇家之人,那是自找死路。
陆夫人眼看她还要挣扎,气得捡起边上的花瓶朝着她身上狠砸:“你想死,别拉我们一起!”
姜欢黎自觉被表哥抛弃就是这世上生不如死的事,胸口疼痛传来,她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张着殷红的口:“死了也罢,反正表哥他……也活不成了……咳咳咳……”
陆夫人看着地上神情癫狂的女子,一时间有些被吓着,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姑娘居然会有这样疯狂的想法。
兴许是已经接受了自己将死的命运,姜欢黎再不试图挣扎,浑身瘫软在地,看着房顶:“姨母,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有要取表哥性命……我要的……只是不希望外人和我争!”
陆夫人心中怨愤难言,却又拿面前的人没法子。恨恨问:“那些药是谁给你的?又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姜欢黎一愣,抬眼看向门外,只一瞬又收回目光:“没人给我出主意。”
陆夫人不信,她厉声道:“将欢黎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全都给我捆过来。”
严刑拷打之下,很快就有一个婆子招认,她祖上是大夫,到她这里就只剩下两张残方,各种出主意也不过是想要得到姜欢黎这个和陆海南两情相悦之人的信任。
说白了,就是费心费力往上爬。刚好姜欢黎起了歪心思,二人一拍即合。
陆夫人气得不轻,当场就命人将其杖毙。
婆子以为自己招认出后会捡得一条性命,没想到还是一个死,除了求饶之外,她想不到任何法子。一整个院子里都是婆子凄厉的惨叫声,姜欢黎本就受伤严重,吓得晕厥了过去。
这一次,陆夫人是真的对姜欢黎死了心,命人将她弄到偏院任由其自生自灭。然后,一心扑在了儿子的病情上。
*
姜欢黎醒过来时,外面是深夜,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余她自己的呼吸声。她试着弄出了点动静,始终没有人来,她觉得自己身上很烫,头也昏昏沉沉,没多久再次睡了过去。
她是被人给踹醒的,前来送饭的婆子一脸不耐烦,直接将一碗馊了的粥往她面前一扔:“不想死就快点喝。”
姜欢黎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玩意儿:“放肆!”
婆子本来放下东西就要走,听到这话后,饶有兴致地回头,嘲讽道:“你还当自己是尊贵的表姑娘呢,好叫姑娘知道,昨天夫人就已经吩咐过,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不必再回禀。这话你明白吗?”她满脸恶劣:“姑娘不明白,奴婢可以给你解释一下。夫人的意思是,哪怕你死了,也不用告诉主院。”
姜欢黎浑身都在哆嗦,嘴唇颤抖不止,摇着头道:“不会的……”
“这是事实。”婆子冷笑一声,将那碗粥一脚踹翻:“不喝拉倒,歇着吧。”
语罢,扬长而去。
婆子这样的态度,姜欢黎再怎么也欺骗不了自己姨母只是想教训她……这分明是真的放弃了她。
姜欢黎哪里甘心?
*
楚云梨到了郊外,彼时况喜安已经打算回城,看到她来接,欢喜地迎了上来。
其实,但凡看到过夫妻俩相处的人都知道,二人成亲,并非是因为邓如玉那个玄之又玄的旺夫命。这夫妻俩之间特别亲密,那样的气氛旁人压根就插不进去。
况喜安在郊外改良的粮种确实不错,几个月见了成效,他立刻将此事禀告皇上。皇上并没有信了儿子的一面之词,但几乎翻倍收成的粮种诱惑太大,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郊外。
看过之后,皇上喜不自禁,立刻找了懂农事的官员去全国各地挑地方试种,虽有气候的差异,但总有地方适合。想也知道三五年之后,国力一定大增。
皇上一开始宠这个儿子,是因为他是长子又体弱,下意识怜惜而已,一照顾就是这么多年。从没想过儿子会帮上自己的忙,尤其还帮了这么大的忙。
这件事情之后,皇上命况喜安领了差事,得空就去上朝。
病弱的三皇子终于走上了朝堂。
况喜安处事果决,又聪明机智,很快就入了众人的眼。皇上越来越喜欢他,经常委以重任。而况喜安也并未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将手头的事情都办得妥妥当当。
在这几个月里,邓家华过了门,成了六皇子的侧妃。
太后病情越来越重,在冬日里薨逝。
整个京城中一片缟素,皇上悲伤不已,还晕厥了过去,好几天没能缓过来。
宫中有丧,楚云梨身为皇子妃,得去跪灵。便不可避免的碰到了邓家华。
邓家华穿的比以前要厚,看着似乎胖了点儿,看见楚云梨时,确定她不会给自己难堪,便笑盈盈上前:“妹妹。”
姐妹俩之间近几个月都没有来往,连面都没见过。当初邓家华出嫁,楚云梨甚至没有回国公府。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不想吵架,也不想被人看笑话,你跪你的,别来找我。”
碰了个软钉子,邓家华面色不太好,却也没纠缠。这里是宫中,吵起来对两人都不好,再有,她只是皇子侧妃,身份上差上一截,真的闹起来,吃亏的一定是她。
邓家华扶着肚子,往后退了几步。
楚云梨身为长孙媳,要跪在前面,跟着行礼时,脑子里忽然想起了方才邓家华往后退时的小心翼翼,那般护着肚子,兴许是有了身孕。
宫中有丧,孝子贤孙得守孝。在这期间若是有了身孕,那是守孝之心不诚,依着皇上对太后的敬重……胆敢如此作为,那是自找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