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夫人,稀客。”
她在门口就招呼。
正在挑东西的张氏身子一僵,回过头来是面色有些不自在:“双鱼。”
此刻天色已经不早,铺子里没什么客人,楚云梨缓步进门,看着她面前一大堆属于年轻女子所用的东西:“柳夫人挑这些东西是想送给谁?总不会是给儿媳妇的吧?”
张氏一生没有孩子,对待庶子庶女没什么耐心,压根不可能送东西给他们。
“这不关你的事,生意上门,你卖就是了,咱们俩之间也没什么话好说。”
楚云梨一脸认真:“我说的就是做生意呀。都说送礼要投其所好,你要送给谁?什么样的年纪?平时是个什么性子,喜欢清雅还是华美,这些都很要紧。你跟我说了,我帮你挑,一定能让收礼物的人满意。”
张氏面色愈发僵硬:“我就要这些,给我包起来就行。”
楚云梨伸手摁住,笑吟吟道:“听说张家少夫人有了身孕,那是你娘家,你是想送给罗小五的吧?”
笃定的语气。
“亲戚之间正常的礼尚往来,你管得着吗?”张氏也不伸手去抢,只道:“你就说卖不卖吧。”
“不想卖呢。”楚云梨似笑非笑:“别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你看不惯张老爷抱孙子,万一你给这些料子下点毒,让那位有身孕的张少夫人出了事。刚好我跟她之间又有些恩怨,到时我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你就这么胆小?”张氏嗤笑一声:“赵双鱼,你以为这天底下的人都想害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小心无大错。”楚云梨看向管事:“将这些东西都收回去。你要记得,不许做张家人的生意!尤其是这位柳夫人,心思恶毒着呢,千万别被她给拖下了水。”
张氏脸色难看下来:“咱们之间有些误会,你不做我的生意也可以。但不能这样败坏我的名声,我哪里恶毒了?”
楚云梨扬眉:“你跟张家之间的那些恩怨别人不知,我可都知道。张明礼如今还是一个废人……”
有些事情,做是可以做,但绝对不能承认。张氏立即道:“别乱说话,明礼媳妇已经有了身孕。他哪里是废人?分明是你自己生不出,嫉妒人家,这才在此胡言乱语。”
楚云梨好笑地道:“是么?柳夫人,你下的药,有多少份量,能不能养好,你自己该清楚才对。”
听了这话,张氏拧起了眉。
她特意到这间铺子里来挑东西,确实是没安好心。便宜嫂嫂害得她一生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跟夫君渐行渐远,眼瞅着年纪渐大,底下的孩子一个个都奔着孝敬生母……她走在老爷前头还好,若是走在了后头,就得看那些庶子的脸色过日子。
想想就不能忍。
这仇恨深了去,她不能颐养天年,凭什么害了她的罪魁祸首可以含饴弄孙?
因此,听说罗小五有了身孕,她下意识就想给其加点东西。但加东西之前,她可没有忘了戳穿自己的赵双鱼。
因为这个女人,哥哥彻底与她翻了脸,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不愿意见她。
若是从这里出去的东西让罗小五没了孩子,等他们互相斗起来,都不用她出手,就能报仇了。在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了,赵双鱼好几间铺子,一般是轮着盯。今日应该在酒楼,所以她才过来。
不成想东西还没挑好,赵双鱼就赶了过来。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赵双鱼口中的话。张氏听得出来,她分明是话里有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楚云梨强调:“张明礼能不能生,你应该最清楚。”
张氏:“……”
她下的药,肯定是不能生的。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不能生。罗氏腹中的孩子哪来的?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偷瞄面前女子神情:“你知道了什么?”
楚云梨伸手一引:“我不做你的生意,也没有义务帮你解惑。请吧!”
张氏冷哼一声:“将客人赶出门,没你这么做生意的,早晚要关张!”
管事听了这话,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边上的东家阻拦,他真的要追上去理论一二。
“忒气人了,哪有这么说话的?”
楚云梨摇了摇头:“不用管她,那就是个疯子。记得千万别做她的生意。”
管事本来还抱着侥幸,这也认为是自家的东西好,所以才引得柳夫人上门挑选。可方才听到东家和柳夫人之间的对话,他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柳夫人挑中自家,完全不是因为东西,是因为东家。真让她将东西买走了,东家一定会有麻烦。刚才他就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听到这话,忙不迭答应下来,几乎是赌咒发誓。
真的,柳夫人再来,他可是再不敢招待了。
*
张氏没能陷害到赵双鱼,心头有些不爽快。不过她心头压着别的事,只是脸色难看了些,上了马车之后,她闭上眼睛假寐,边上的丫鬟往角落里缩了缩,一点也不敢打扰。
忽然,张氏霍然睁眼:“来人,去查一下罗小五!”
关于罗小五私底下跟男人往来的事,其实不是什么秘密,张氏特意找了人去查,就在当天夜里,就已经有人来回话。
彼时张氏已经上了床,正在为男人又不回房而生气,听到底下人的禀告之后,她顿时哈哈大笑。
笑够了,她嘱咐底下的人:“记住,这件事情不能往外说!”
罗小五天天在外头转悠,张夫人看得胆战心惊,非要跟着,还带了许多护卫。
婆媳俩在城里也算是一景。
很快,好多人都知道张家的少夫人有了身孕,很得长辈看中。
鲁夫人被男人训斥过一顿之后,似乎学乖了,不再闹事。也可能是她真的将儿子的婚事放在了心上,最近一直都在相看。
有时候相看时还会特意带上楚云梨,这也是尊重人家女方的意思。
这一日,又约了一位姓李的姑娘,算是和鲁家门当户对。不过呢,那位胡姑娘是原配嫡出,母亲出身良好,相比较之下,鲁夫人的娘家就有些拿不出手。
这位家夫人平时也会在外做生意,因此,鲁夫人约定好时辰后,特意派了人过来接楚云梨。
楚云梨刚好想和胡家谈一笔生意,便也没拒绝。将鲁夫人派来的人打发后,到了时间就去了对面酒楼。
胡夫人带着女儿来相看,到底是没有看上鲁听宁,不过,她对于楚云梨说的生意特别感兴趣。两人越说越投机,鲁夫人一句都插不进去,脸色特别难看。
鲁听宁得以和胡姑娘单独相处了会,很快就回来了,胡姑娘乖乖巧巧坐在了母亲身边,再不愿意与他多说一句话。
很明显,这一次相看不成了。
鲁夫人看着那边相谈甚欢的二人,只觉心里憋屈得很。自家的事情没成,反而促成了赵双鱼的好事,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哪怕已经做了当家主母多年,也还是不太能掩饰自己的心情。尤其胡家这门婚事已经不成了,另一个人又是自己的便宜儿媳,她不觉得有装模作样的必要,干脆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双鱼,一会儿记得带一点酒楼里的花卷,我最近就喜欢那味。”
语罢,也不等楚云梨拒绝,她直接就走了。
胡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什么脾气?”
要用人了,就将人给请过来,对着人又不客气。没这么不要脸的。
楚云梨好笑:“一会我不给她带。”
胡夫人一脸惊奇:“那可是你长辈,你就不怕她为难你?”
楚云梨偏头想了想:“你说得也对,回头还是带一点。”
做生意的人能够用点银子买一份逍遥,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胡夫人转而说起了生意,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才各自分开。
多福在楚云梨改嫁时,她就想将其留在赵家,等合适的时机帮她找门合适亲事。可多福不乐意,非要跟着她。
这算是对赵双鱼真心以待的人,楚云梨没有强迫她留下,愿意跟着就跟。
楚云梨做生意之后,多福一直都跟在旁边,最近学了不少,今日也跟了过来,下楼时低声问:“姐姐真的要给夫人带点心回去?”
“带啊!”楚云梨低声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多福眼睛大亮。
主仆俩低声说话,在楼梯上难免就站久了点。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子的讥讽声音:“这楼梯又不是你家的,能不能下去再说?”
楚云梨正是因为察觉到身后无人,才跟多福在此说悄悄话,闻声回头,一眼就看到了楼梯口处的张夫人。
两人是站在楼梯的中间,若后面真有人下,楚云梨肯定会往前走,绝不会堵在这里。张夫人这分明就是在找茬。
“哟,好巧呢。”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夫人气色不错。对了,之前有件事我想跟夫人提一嘴,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张夫人半信半疑:“何事?”
“柳夫人跑到我的绣房之中,挑了一大堆东西,说是要送给你儿媳妇。当时我不卖,她还跟我生气来着。”楚云梨叹息:“不是生意上门我不做。而是我不敢啊,这腹中的孩子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大人之间的恩怨牵连,实在太委屈了。不卖她东西,是不想作孽。”
张夫人面色微变:“你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会动手脚?”
“这城里的绣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楚云梨振振有词:“我跟她之间是有仇的,她专门挑我的东西送,一定是想挑起我们之间的恩怨。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张夫人冷哼一声:“别觉得自己有多机灵,兴许是你多想了。”
“就当是我多想了吧。”楚云梨也不与她争执,目光落在了她身后的罗小五身上:“张少夫人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不该吃的东西别吃,不该用的东西别用,省得伤着自己腹中孩子。”
罗小五有些怕她,往后退了两步。
张夫人怕她出事,急忙伸手扶起,再回过神来时,楼梯上的主仆俩已经飘然出了酒楼的大门。
*
天天在外头走,就是容易遇上熟人。这件事情之后的第三天,楚云梨碰上了周美玉。
周美玉最近气色不错,她一直是绕着楚云梨走的,不过,她只是嫁了一个普通的小管事,因为嫁妆丰厚,有足够的银子花,但消息却不够灵通。
她都走到了楚云梨的铺子里,挑好的东西结账,才发觉站在那里的东家是个熟人。
“你怎么在这里?”
楚云梨随口道:“这是我的铺子。”
周美玉哑然:“这些东西我不要了,就当我没来过。”
说着就要跑。
楚云梨也没有阻止,将东西丢给管事摆回去。却见已经出了门的人又回过头来:“那个,我表嫂有了身孕,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的。”楚云梨面色冷淡:“别来招惹我。”
周美玉是真的不敢,说实话,若早知道赵双鱼是个出手狠辣之人,她当初也不敢那样做。出了事情之后,她心里一直提着,就怕赵双鱼报复自己。
也是跟心上人在一起之后,她才知道低嫁的坏处……就比如,如今的赵双鱼如果要为难她,她除了求助娘家帮忙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法子。
而她嫁了人之后又改嫁,耗尽了父亲对她的疼爱,娘家那边根本就不在乎她。遇上了难事,也不一定会出手帮忙。
“我就是想说,表哥好像是真的不能生。当初他们都笃定你偷了人,怎么如今又笃定那女人腹中孩子一定是张家血脉呢?”
楚云梨抬眼看她:“你想说什么?”
周美玉靠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被我姑母害得不能生孩子,真就忘了那些恩怨,不想报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