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父身子微僵,再开口时,声音都是抖的:“三……三百?”
楚云梨颔首,又催促:“想好了没有,再耽搁一会儿,报信的人走远了,可就追不回来了。”
“少点!”周父一脸为难:“这些人家境都不富裕,你要这么多,那是想把人逼死。”
“没得商量。”楚云梨蹦跳着往马车上走:“我歇会儿,衙门的人过来还早呢。”
周父再想说话,人家已经不听了。
一咬牙,他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九娘,快让他们回来。”
楚云梨伸出完好的手:“银子呢?”
周父看着面前的手:“我没有啊!”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我只是帮忙说和的中人,银子得让他们去凑。没这么快!”今日短短的交锋,让他明白眼前受过伤的的姑娘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好说话的丫头,眼看人又要变脸,他忙道:“我让他们给你写张借据,白纸黑字,有个凭证,若是达不到银子,你再告状不迟。”
楚云梨颔首:“这样也行,不过得是你欠我的。毕竟,一来我不认识他们,不相信他们,而你主动跳出来的保人,找你合适。二来,他们把我打成这样,我不想与之说话。”
“这……”周父不太想掺和进去,但面前之人一脸严肃,明显没得商量。他只得答应下来,又强调:“我真的是好心,你才来趟这趟浑水,并不是他们说的这事和桃花有关。”
楚云梨闭上了眼,不接这话茬。
事情说定,周父想要赶紧将报信的人追回来,动作飞快地围观人群中找出了一个帮人写书信的先生,请人写了一张借据。
他不敢在这上头耍花样,楚云梨瞄了一眼后,摁了手指印。又道:“我在前面的茶楼里等着,半个时辰之后就要看到银子。”
周父面色发苦。
楚云梨却不管这么多,离开前看到地上或趴或坐的三人,冷笑一声,又各自踹了他们一脚,这才上了马车。
红豆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实在是周父给得太多了。这么说吧,陪着公子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得三百两呢。
“姑娘,这些银子你可千万省着点花,不要全部挥霍了。”红豆低声提议:“您伤得这么重,还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暗疾……”
骨头都被敲成了几节,九成九的可能会变成跛子。本就已不是清白之身,身后还有一大堆累赘,若不留点银子,想嫁都嫁不出去!
在红豆的眼中,姑娘还这么年轻,不嫁人是不可能的。
楚云梨并未与她争执,就近找了个茶楼进去。
受伤的几个男人被抬走,好多人还想看热闹,便跟着楚云梨进了茶楼。
平日里茶楼没有这么多的客人,里面的东家是个聪明的,知道今日的生意都是因楚云梨,于是,笑吟吟上前,表示会请她们喝茶,且邀她们到楼上的雅间等候。
*
周父带着受伤的几人,没走多远就让人将他们抬回了各自的家,而他则急匆匆去了罗家。
罗家算是这条街上最富裕的人家之一,若不是桃花早早入了贺府,又被夫人收在身边,两家早就定亲了。
“三百两?”
年轻男人由于太过惊诧,都吼破了音。
周父叹息:“那小丫头年纪不大,胃口不小,一口咬定要这么多,我已经努力争取,她却一点都不松口。你看……”
“我看什么?”罗大江气得跳脚:“你还真看得起我?就算把我们家所有的东西变卖,也凑不出来这么多啊!”
周父沉默,这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哪怕桃花已经入府多年,几乎每个月都有银子送回,周家人还没有挥霍,这些年积攒下来也才二十多两,哪怕将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卖了,也只能凑半百两。
“那边说半个时辰之内要看到银子,否则就要把那些人送到衙门去。桃花应该能置身事外,你……”
确实是罗大江收买了几人让他们对潘九娘动手,别人都能逃掉,他是一定要入罪的。
想到此,罗大江越来越烦躁,负手在屋中转了两圈:“我是为了桃花才做这些事的,这银子你得出一些。”
周父心痛得滴血,但为了女儿,他还是咬牙道:“我只有二十两现银,稍后给你送来。”
罗大江有些心不在焉:“五十两,其余的我想办法。赶紧去准备吧!”
周父:“……”那是五十两,不是五两!
哪怕把全家人都卖了,也不一定凑的够啊!
再说了,这一时半会儿的想卖也没人买,他苦笑道:“我没跟你说虚的,真的只有二十。”
“剩下的写借据。”罗大江粗暴地挥挥手:“赶紧去准备。不然,事情闹大了我固然不能脱身,但我这个人怕痛,扛不住酷刑,一定会招出桃花来。我也知道桃花死咬着不知情应该能置身事外,但一定会被贺公子厌弃,至少会被怀疑……”
这可不是乱说,周父听不下去了,转身就走:“我这就去取。”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出门,罗大江也紧跟着赶着马车也出了门往内城的方向而去。小半个时辰之后回来时,额头上顶着一个大包,头发凌乱之余,还有些水汽。
乍一看,像是被人用茶杯或是茶壶砸了头。
周父不敢单独面对罗家人,听说罗大江不在,便没进门,只在外头等。
看见罗大江的马车,他急忙迎上去:“你去哪儿了?”
方才等待的间歇,他心中还生出了一丝奢望……罗大江已经去还银子了就好了。
可惜,只是奢望。
罗大江颇有些不耐烦,伸出手来:“银子呢?”
周父满脸不舍,规规矩矩递上。
“借据呢?”罗大江拧起眉:“我是对桃花挺好,但你们也别拿我当傻子糊弄。不拿借据,我就不去茶楼,大家一起死!”
周父确实有赖账的想法,这借据不写,等到危机过去,他就不认账!
又是一刻钟后,周父情绪低落地拎着个小包袱出现在茶楼。
看到他来,茶楼中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周父上楼,将包袱捧到楚云梨面前:“九娘,点一点吧!”
红豆打开包袱皮,楚云梨看过后,从袖子里取出借据,道:“告诉桃花,别再针对我。若再有下次,给多少银子都不好使。”
周父心中一凛,却也没忘了解释:“跟桃花没关系。早知道你会怀疑,我说什么也不来做这个中人,简直是吃力不讨好。”
楚云梨懒得听他废话,拿起边上拐杖慢悠悠下楼。
底下看热闹的不知道雅间中发生的事,有那实在好奇胆子也大的人出声问:“真赔了?”
红豆颔首:“赔了!”
众人一阵惊呼。
那可不是一笔小数,这住在外城能够拿出这么多银子的人可不多见。
走出茶楼,天色已朦胧。楚云梨先前就已经找到了一位车夫,上了马车后即刻就往城里赶。
车夫想赶时间,楚云梨被颠痛了后,让他慢一点。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于是,入府时已是夜里,好多院落的烛火都灭完了,只剩下值夜的人点着的一点光。
东山看见后,皱眉道:“身为丫鬟,怎能这么晚才回?”
第679章
红豆下意识就想道歉。自从主仆两人被挪到偏院之后,她面对府里所有的主子和下人都特别心虚,刚扶了扶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身后的主子道:“遇上了一点麻烦,都没能看到婆婆。”
东山一脸惊讶:“怎会?”
红豆立刻答:“就在上一次我们挨打的那个地方,那些男人又冒出来了。上次我们受伤之后也没有细查,以为是自己倒霉遇上了劫道的。今天多亏了姑娘谨慎,带着根棒子将他们打服了。然后才知道,一群人是受人指使,故意为难我们主仆。”
听了这话,东山心头咯登一声。
潘九娘本身是一个孤女,没有人会为难她。嗯,除非是因为公子的缘故,他好奇问:“有查出幕后主使吗?”
红豆是丫鬟,不好指认身为半个主子的桃花,干脆闭了嘴。
“是桃花。”楚云梨将后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桃花她爹再三强调只是做一个中人,此事和周家无关。”
她打了个呵欠:“我受着伤,颠簸了一整天,已经很累了,想回去歇着。对了,今天没能探望婆婆,我想明天再去一趟,麻烦你跟公子说一声。”
一夜无话。
本来不该这样安静的,是东山看天色太晚,而公子已经歇下,便没有去禀告。翌日贺俊海醒了,他才在其用早膳时将事情说了。
贺俊海本来心情不错,听了这话都没胃口了,手里的碗狠狠一放:“叫桃花来。”
身为通房丫鬟,不论主子何时需要,都得恭恭敬敬前去伺候。桃花还以为是公子早上来了兴致,正想梳妆打扮一番,门口的人却满满的不耐烦:“快些工,公子还等着呢。”
桃花心头咯噔一声,口中道:“公子喜欢我穿玫红,容我换一换。”
“不用了。”门口的人硬邦邦道:“公子应该没兴致。”
果然出事了。
桃花自己做了什么,心头是清楚的,一大早听说偏院的主仆二人深夜才回,她还以为一切顺利……越想越心慌,一路神思不属地跟着随从到了正房,忐忑福身后,抬头就对上了公子黑沉沉的眼。
“你做了什么好事,从实招来。”
听到这话,桃花吓得险些跳起来:“没做什么啊!公子为何这么大的气?”
“本公子再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若是不说,贺府地方大,最不缺的就是偏院。”贺俊海眯起眼:“若那些事真是你干的,偏院都没得住。”
桃花心中一颤,险些跪下。
“奴婢不明白,还请公子明示。”
贺俊海是看在曾经的情分上给她一个机会,看这人不识相,顿觉自己多事,挥了挥手:“下去吧!这两天别出门,待本公子查问完再说!”
走出正房,桃花整个人恍恍惚惚,回房后立刻让人回家一趟,等待的间歇,简直坐立难安。看见公子带着人出了院子,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去了偏院。
楚云梨身上有伤,昨天折腾了那么久,她是真的挺累,也不是起不来,就是不想起。便多睡了一会儿,等到收拾完,外头天已大亮,正准备让红豆去看马车备好了没有,就看见桃花急匆匆而来。
“九娘,你是不是在公子面前说我坏话了?”
质问的语气,满脸的气急败坏。
“没有,我连公子的面都见不着。”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昨天我险些又被人给打了,是不是你?”
桃花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不是!”
楚云梨随意点点头:“还有事么?我得出门了。”
“昨天你被人打了?”桃花试探着问:“听说你回来得挺晚,看着婆婆了么?”
“没有!”楚云梨冲她一笑:“我没有被打,先前出门受了那样的罪,我早有防备,反而是那些人被我打了一顿。我想报官的,但是你爹出来说他们也是苦命之人,一时想岔了才会对我动手,让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答应了,他们赔了我三百两!”
桃花听着这些,险些控制不住面上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