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是痢疾?”
医馆中,有一个前来求医的大娘好奇问:“我记得十多年前的那场痢疾死了好多人……”
大夫一听,瞬间就被吓着了。
痢疾可是会染给别人的,尤其这一家子喝了他开的猛药还是不见好转,怎么看都挺像。
“赶紧把他们挪走吧,连夜去城里找名医,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这几人已经昏昏沉沉,再不走会砸手里,外人可不管他们是生的什么病,只会传他医馆中治死了人。为了将人送走,他说话便多了几分严厉:“磨蹭下去,等到天亮就该要准备后事了。”
周大福面色大变。
早上将人送来的时候,他以为就是吃了烧鸡闹肚子,没多大的事。后来那边李大夫治不好,他以为是大夫的医术不够高明,没想过会这般严重。
楚云梨一直站在旁边,时不时上前照顾一下母女俩。
周大福满心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回头看见楚云梨,问:“桂花,你觉着该怎么办?”
往常他压根就没把陈桂花放在眼里,可现如今实在找不到别人商量,只剩下外甥媳妇。
“送去城里治吧!”楚云梨目光从洪家人脸上一一扫过,道:“家里没有存银,但有许多地,先借银子去治了病,回头卖地还上就行。如果人没了,那些地留着还有什么用?”
这话有理。
周大福有些私心,却也没想过在妹妹还有气的时候就算计洪家家财:“我去找马车。”
他拔腿就往外跑。
这大半夜的让人去城里,翻倍价钱都不一定能请得动马车。一个念头还没转完,有人急匆匆奔来,正是洪家隔壁邻居。男人满头大汗,累得气喘吁吁,衣衫都已经湿透:“洪家院子着火了,我家的猪圈也遭了殃,你们快回去瞧瞧吧!”
“着火了救火啊!”周大福急得直跺脚:“等我这跑回去,早就全部烧光了。”
“已经烧光了。”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家的猪圈是年初才新修的,里面还有两头猪,准备喂到过年杀了卖钱。什么都没了!”
他救了火,又跑了一路,早已乏力,心头的那口气一泄,再也站不住瘫软在地上。
其实他有想让洪家人赔偿自己的想法,可看着洪家人摆了一大堆,个个面泛青色,此刻实在是说不出这种话。
地上的洪父昏昏沉沉间听到这话,瞬间睁大了眼:“不会的!”
到了此刻,他再不认为自家闹肚子是巧合。烧鸡卖了那么多只,为何只洪家人吃的就有问题。洪家一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了人。
他一着急,忍不住就开始吐。
可这一整天他根本就吃不下东西,吐出来的东西除了药之外,全都是黄胆水。楚云梨上前去帮他擦,低声道:“我在那边客栈里看见了小白。他身边有四个人伺候,衣着华贵……”
闻言,洪父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是他!”
过去几年中,洪家人对小白实在算不上好,可以说是苛刻。这人身份不同,在乎的东西也就不一样。
洪父认为,就算小白是富家公子出了事才被人牵出来卖,洪家对他也不好。可到底是将人买下又养活了他,论起来,就算无恩,应该也无过。至少不应该有恨到要将一家子赶尽杀绝的地步。
“他该谢我们!”
楚云梨摊手:“很明显,人家不觉得是恩情。”
洪父本来没什么力气,知道了罪魁祸首,恨意一出,反而有了几分精神:“去告他!”
“我不敢。”楚云梨面色淡淡:“我胆子小!”
洪父:“……”
是,儿媳特别胆小,只知道埋头干活。被他们欺负了只会哭,甚至哭的时候也没忘了干活。
这样的一个人,能指望得上什么?
他咬牙切齿:“找他过来!”
“你以为他还是小白?”楚云梨摇摇头:“我就算去请了,他也不会过来。这些天,他一直没出门。”
听了这番话,洪父突然觉得奇怪。既然小白没出门,陈桂花又是从何处得知的此事?
他一脸疑惑,边上洪母闭着眼睛从头听到尾,问:“你亲眼见着了?”
“是。”楚云梨将手里的脏帕子一扔:“太臭了,不能要了。”
洪父被儿媳妇嫌弃,也来不及发怒,问:“他为何愿意见你?是不是你放他走的?”
此时他忽然想起来小白之前说过自己失了忆,一问三不知。原先他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以为是小白不想提起曾经。因为此,他们愈发认定了小白出生那种脏地方,他私底下找大夫去看过,确定小白没生脏病才放下心来。
现在看来,小白可能是真的忘了自己的身份,想起来后开始闹事,结果被他们打成了重伤。
想到小白离开时的伤势,洪父若有所悟。人都是这样,只记得眼前发生的事。哪怕曾经对他万般好,只要最后不好,那都是要结仇的。
谁能想到一个被贩子卖了的俊秀男人真的出身富贵?
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
洪母满腔愤怒:“陈桂花,你个搅家精。”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的人?”楚云梨振振有词:“我那天要是没将他送上马车,你们家就害死了一位富贵公子!能活命才怪!”
第753章
闻言,洪母张了张口。
他们现在也没比死了好多少啊!
按理说,闹肚子是很小的毛病。遇上身体好的人,根本就不用喝药,拉两天肚子就好了。可他们家这都已经是第四天,看了几位大夫,喝了不少的药丝毫不见好转。方才大夫更是连准备后事的话都说了出来。
听大夫那语气,他们一家子的病情都不容乐观。这是要绝户啊!
“我要见他!”洪母不甘心。
三人在这嘀嘀咕咕,周大福早就瞅见了,只是在跟大夫说话没腾出空来。
“你们要不要去城里治?”
洪父闭了闭眼:“稍等一等,我这有点事。”
如果真的是小白从他们下毒,那找到小白跟他把事情说清楚,完了拿到解药。自然就不用去城里了。
但如果小白不承认,那他们就还得去城里一趟。所以,洪父没把话说绝。
周大福皱了皱眉,他已经跑了一天,最近太阳好不容易出来了,得赶紧把发了芽的麦子拿出来晒干。若是没趁着这几天将粮食晒出来,等到老天又下了雨,到时候就不是味道不好吃那么简单,也许所有的粮食都得扔掉。
洪家夫妻自己也是庄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周大福的想法。洪母提议:“大哥,你明天早上来送我们去城里吧。”
她都这么说了,周大福自是无异议,临走之前强调道:“大夫说你们一家子的病情挺凶险的,最好是别耽搁,即刻就往城里赶。”
洪父接话:“明天一早走。”
他执拗地想等见过小白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去城里,可他拉得手软脚软,根本就走不动。最好是将人请到医馆来。但小白到了镇上一直都没露面,想要见他没那么容易。
洪家人里,唯一能动的就是楚云梨。
“桂花,你去跟他讲道理。”洪父强调:“他当初流落到镇上,如果不是华兰出手,他没有到我们家,受的苦会更多。我们不求他记着当初收留的恩情,只求他别恨。”
楚云梨低下头:“我不敢去。”
“你必须去。”洪母咬牙切齿:“要是不听话,我休了你。”
说实话,楚云梨还巴不得呢。
当然,凭着陈桂花的性子,主动讨休书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于是,楚云梨往后退一步:“我……我回家去给你们拿被子……”
说完,不等洪家人反应,拔腿就跑。
但洪家已经烧没了,哪里还有被子?
院子连着猪圈一起只剩下一片废墟,到处都焦黑一片,上辈子的陈桂花也是其中的一块焦炭,楚云梨在原先院子的地方站了许久。
没多久,陈桃花来了。
“姐姐,别在这傻站着,跟我回家吧!”
楚云梨没有拒绝。
刚到了杨家院子外,发现杨母也在。她生了三个儿子,在几人家中轮流住,最喜欢住在陈桃花家里。不为别的,因为陈桃花的聘礼比其他两个儿媳都高,还是几乎和娘家断绝关系的那种。
在当下,但凡与娘家关系不好的出嫁女,都会被婆家欺负。
三个儿媳中,杨母最喜欢冲着陈桃花大呼小叫。看见姐妹二人过来,她直接问:“桂花,洪家都烧完了,你可有找着银子?”
楚云梨摇摇头。
家里剩下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一家子看病的,本来就没有那东西,上哪去找?
“那你们一家打算怎么办?”杨母意有所指:“指望亲戚收留可不是长久之计。”
陈桃花脸都羞红了:“娘,姐姐就是过来坐一会儿。”
“那就好,你们家日子已经很难了,再养不起别人。”杨母整理了一下衣衫:“洪家那么富,没了房子,可他们有地,用不着别人可怜。”
陈桃花试探着问:“娘,我要做饭了。你能帮我烧火吗?”
“不了。”杨母摆了摆手:“你大哥大嫂今天不在,我得去照顾几个孩子。”
她走了之后,陈桃花忙不迭奔进了屋中,刚才还在院子外,她就已经听到里面两个孩子哇哇大哭。
进屋发现俩孩子身上都尿湿了,陈桃花却习以为常,翻出了干净的衣裳给二人换上。另一边的屋子里,隐约还能听到男人的鼾声。
那杨大铁就跟个死人似的,孩子哭成这样都听不见。
楚云梨看在眼里,忍不住道:“他爹一直都不管孩子吗?”
陈桃花苦笑了下:“那是家里的老幺,向来只有别人照顾他,就不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性子。”
楚云梨上前帮忙,低声问:“他天天这么着,有银子花?”
“之前跟人一起赌,赢了一些。”说到这里,陈桃花有些迟疑:“好像是跟人做局骗人,最近被人识破了,赚不到银子。天天就跟他那些兄弟一起喝酒,说白了就是跑到别人家混饭吃,最近这几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多,应该是混不下去了。毕竟,谁家的粮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在家里躺着,还嫌弃吃的东西不好。”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会好起来的。”她摸出了那个抢她东西的男人给的十两银子,直接塞入了陈桃花手中:“先留着花。”
陈桃花本来没当真,瞄了一眼后顿住了。再开口时,惊得声音都变了:“你从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有人抢我东西,被我抓个正着,他怕挨打,主动给我的。”这件事情发生在大街上,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回村里,没有隐瞒的必要。
听了她的解释,陈桃花松了一口气,又将银子塞了回来:“我不能要,你自己留着。”
“我还有。”楚云梨将银子摁在她手心:“多为自己考虑一下,不要给了那个混账。”
陈桃花忙不迭点头:“我给你收着。你没钱花了就来拿。那洪家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可不能给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