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般情形,周秀兰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这偏院中发生的事,肯定有人暗中注意着。如此过了三天,楚云梨还算习惯,也没有人再惹她。
这一日中午,楚云梨靠在床上假寐,乔夫人身边的管事又到了。
“月姨娘,夫人有请。”
楚云梨起身,闲庭信步一般跟在她身后。
管事看着她悠闲的模样,摇摇头道:“姨娘快些吧,别让夫人久等了。”
乔夫人又没有认真等,她正在分辨桌上的一大堆帖子。儿媳妇“病逝”,儿子还年轻,她得重新寻摸人选。
在常人看来,或许显得太过着急。但其实不然,现在挑好了人开始相看,等到成亲大概也是一年之后的事了。
听到门口的动静,乔夫人抬起头来。
“小月,你这两天感觉如何?”
“挺好的。”楚云梨不想行礼,走到她三步远处站定。
乔夫人打量了她一番,放下手里的帖子,挥了挥手。等到下人都全部退出后,才道:“知道本夫人在做什么吗?”
楚云梨摇头。
“这些都是各家夫人约我出游的帖子。”乔夫人认真看着她:“你是个聪明人,像阿觅这样的公子,身边必须有一个贤内助。我在帮他选合适的大家闺秀。听说你到周府已经有几年了,应该也明白大户人家不成文的规矩。但凡大家公子,成亲之前都不能有孩子。你这个肚子……”
楚云梨低下头:“夫人想说什么?”
“这孩子落了吧。”乔夫人其实很不愿说这话,她知道周秀兰和这个丫头之间的恩怨,故意将这丫头送到那个偏院里,就是为了让周秀兰对其动手。
到底是自己的孙子,她不想脏了手。可周秀兰太不中用,带着十几个人竟然敌不过一个通房……好在她犯了错,不然,这样一个蠢货做儿媳妇,她老了都不敢去死。
楚云梨抬头:“我是周府的丫鬟。”
“如今是我们乔府的丫鬟了。”乔夫人打量她:“你要是没这么聪明,等到孩子不在,你还可以留在阿觅身边。”
可她太聪明了,留她在儿子身边,一定会闹得儿子儿媳夫妻失和,一下子鸡飞狗跳。
楚云梨没说话。
乔夫人手指在桌上轻敲,半晌道:“我呢,不想造孽。这样吧,孩子你自己落,稍后我给你一笔银子,让人送你回家。对了,我已经让人去村里打听过,你们一家人都搬走了,应该是你吩咐的吧?”
笃定的语气。
“实话跟你说,就算你留下来,我也会一直盯着你,你想跟在阿觅身边作威作福,绝不可能。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说太多,该知道怎样选择对自己最好。”
她挥了挥手:“走吧!孩子落了,我会让人送你离开。”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不想留这个孩子。如果楚云梨不主动一些,她一定会出手。
回到偏院,楚云梨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众人暗地里打量的目光。小画向来跟她不对付,对上她目光后,冷笑道:“我还以为夫人看在孩子的份上会把你接走呢,结果还是让你回来了。看什么看,有什么好得意的?”
小春面色苍白,出声打圆场:“别吵了,赶紧想法子自救吧。在这儿天天喝粥,亏得你还有力气。”
“关你屁事。”小画瞪她:“别一副大姐姐的模样,我又不要你照顾。”
小春摇摇头,坐在了石阶上。
小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小月,你没事吧?”
但凡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乔家不会想留这个孩子。小秋问这话时,满眼的担忧。
周秀兰一直都在窗边偷瞄外面的情形,此时出声:“我看你们是巴结错了人。小月自己都被打发到了这偏院,想靠着她离开,那是痴人说梦。”
小画附和:“就是!”
她奔进了屋中,去给周秀兰揉捏肩膀:“夫人,您走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奴婢。”
对于这番讨好,周秀兰颇为受用,扬眉笑道:“想让我带你走?”
破船还有三斤钉呢,小画真心不觉得周秀兰会就这么认输,血缘关系做不得假,周家一定会想办法救女儿。她愈发殷勤:“夫人,奴婢对您一片忠心,您千万记得奴婢的好……”
“我真不觉得你好。”周秀兰随着她的揉捏慢慢晃着脑袋,微闭着眼睛道:“忠心的人就跟我的手一般,指哪打哪。你将小月腹中孩子落了,我就信你。”
小画笑容一僵。
张婆子那么大的力气,被踹了一脚之后受了内伤,当天就不行了。她纤纤弱弱,自认没有张婆子命硬,哪里敢去挑衅?
方才跟小月说那些话,她都特意离得老远,还说完了就往屋内跑,就怕挨揍。
主动凑上去,那不是找揍,而是找死!
周秀兰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再接再厉:“过两天我就送信回去,城里容不下我,大不了我搬到郊外去住,也可以嫁去隔壁府城。总之不会在这里蹉跎一生。小月天天恶心我,只要你帮我出了这口气,过段时间我离开的时候,带几个人也不是不行。”
小画瞬间就动心了。
她咬牙:“主子,你等着!”
她撸了袖子,气势汹汹出门,埋着头就朝着小月的方向撞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撞不着,反正只是表忠心嘛。她甚至连撞完了之后往哪个方向逃跑都是想好了的,结果,这一下却撞实了。
小画都惊呆了,满脸不可置信的抬头。刚好看见小月苍白的脸。她往后退了一步,就见小月扶着肚子坐在了地上,身下渐渐蔓延开一大片血迹。
孩子没了!
楚云梨回来的路上已经暗暗使劲,这孩子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落下,谁知道小画会撞上来?
所有人都吓傻了,小秋率先反应过来,忙扑上前:“小月,你怎么样?肚子痛不痛?要不要请大夫?”
她问完也不等楚云梨回答,拔腿就往外跑。小春忙上前扶着:“能不能起来?咱们先去躺着,如果大夫来得及时,兴许这孩子保得住。”
楚云梨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刚抬步,门口蹲着的那个跛脚车夫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追过来道:“小月姑娘,我那天除草的时候,拔了一些止血的药,我不是大夫,不知道有没有认错,你要不要试试?”
也是一番好心,楚云梨微微颔首。
车夫忙不迭去了,他就住在门口的小亭子里,快就抓了一把干草过来。楚云梨瞄了一眼,确实是止血的药。但这个院子里没有火,有药也没法熬。
小春眼圈通红:“怎么办?”
车夫一跺脚:“我去求人。”
小秋已经去求人了,她一出门就被守门的婆子拦住,想到人命关天,她没有多解释,直接就跪下了。
“请你们去请个大夫吧,小月腹中是公子的孩子,那也是咱们的小主子啊。”
其中一人应声而去,另一个人将小秋扯起来:“回去等消息吧!”
小秋回头看见小春已经将人扶进门,干脆赖在了门口。
那婆子摇头:“这个孩子留不住的。”
此时车夫赶到:“我那里有些药草,不知道对不对症,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你能不能借我一个火折子?人命关天呢,我们只想救人。”
婆子皱了皱眉:“我没带。”
车夫急得跺脚:“小月姑娘才十几岁,你的孩子应该也是这个年纪,将心比心,如果你的孩子遇上这种难处没人帮忙,也太可怜了。”说这番话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一个大男人竟然红了眼眶。
“我没有女儿。”婆子冷哼一声,转身看向方才那人离开的方向,一甩袖子。
随着袖子甩开,里面一个火折子落在地上。而她则认真看着那边,似乎没发现自己东西掉了。
车夫弯腰捡起,跑进了亭子,拿了喝粥的碗,三两下用废旧的土砖搭了个简单的小灶,又扯了一把那天除下来的草点火。
院子里的水都没有多的,车夫手头有一些下雨接的水,不够干净,是怕没人送水才装的。院子里的水只有周秀兰屋中有一些,车夫去取,被小画推了出来。
“这是主子的屋子,你想做甚?”
车夫委屈坏了:“我只是要水!”
“没水!有也不给你。”小画满脸愤恨。
车夫看着她狰狞的眉眼,摇摇头:“何必呢?”
他闯不进去,只得用雨水熬药。
小半个时辰之后,乔夫人身边的管事带着大夫过来,他们似乎并不着急,偏院这么远,一路过来气息都没乱。
小秋松了口气,忙跟着一起进屋去瞧小姐妹。不管孩子能不能留住,小姐妹这条命应该是保住了。
大夫把脉后,摇头:“太迟了。孩子已经没了。”
管事一脸严肃:“要不要再开点活血的药?小月姑娘还年轻,我听说如果孩子落不干净,会影响日后生孩子。”
大夫颔首:“以防万一,可以喝一点。我配几副补血的药。”
管事不置可否,车夫试探着道:“院子里要什么没什么,咱们没有熬药的罐子和火,连水都没多的……”
他的话音消失在婆子冷淡的眼神中,还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见状,管事打发了大夫,道:“夫人说过小月姑娘是聪明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她从袖子里掏了掏:“这是夫人给的养身药钱,姑娘收着吧!收拾一下东西,马车稍后就到。”
此话一出,小春小秋都呆了呆,异口同声地问:“要送小月去哪?”
“小月刚落孩子,这时候颠簸,会丢命的!”
车夫抓着几副药,也满眼焦灼。
相比起他们的慌张,楚云梨要冷静得多,伸手一指,道:“我想他们仨一起走,连卖身契一起带走!”
管事微皱了皱眉,很快松开:“我去禀告夫人。”
楚云梨颔首:“多谢。”
三人已经发现了不对,管事一离开,小秋就迫不及待问:“你那话是何意?要带我们走,去哪儿?”
楚云梨笑着反问:“拿着卖身契,哪里不能去?”
她们几个长相貌美,被选到周秀兰身边,却不只是因为貌美,还因为她们都无依无靠,只能忠心主子。
因此,她们不管是在乔府还是周府,都没有亲眷。
周秀兰脾气不好,如今又失势,跟着她定然没好日子过。恢复自由身见得能过多好的日子,却绝对不会比现在更差。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尤其是车夫,曾经他和这些丫鬟压根没有交情,没想到小月竟然愿意带自己。
他喃喃问:“夫人会答应吗?”
车夫有赶车的本事,出去之后,就算是去做帮工,也不至于天天喝粥。
几人又是欢喜又是紧张。
两刻钟后,有马车到了门口,还是方才的管事,她从马车上下来,道:“夫人答应了。”
说着,从袖子里抽出几张纸,递到楚云梨手中:“那马车就当送给姑娘了,往后各位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