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把碗洗了。”
她喊她的,楚云梨就当做没听见。
周氏瞅了一眼外面,低声道:“小妹,别任性,该干活还得干,我刚才好像听说爹想赶你出去来着。”
“如果干活就不被赶的话,我从小到大干了那么多的活,早应该变成家里人了才对。羊肉贴不到狗身上,我做再多都是多余的。”楚云梨说着,将晒好的尿布递给她。
周氏伸手接过,道了声谢,随即面色发苦:“爹回来了,娘没空帮我洗尿布,外头攒了一大堆,再不去洗,孩子都没得换了。我这身子,如果真去洗了,不知道要养多久呢。”
她说这话时,悄悄瞄了几眼楚云梨,意思不言而喻。
楚云梨看出来,她应该是想让自己去,但又张不了口。以前是能开得了口的,不过最近楚云梨性情大变。周氏不太敢使唤她。
这不太敢,到底还是敢的,周氏见她不接茬,笑着道:“小妹,你帮我洗一下,好不好?”
“不好。”楚云梨一口回绝。
周氏:“……”
“我要是跟娘说,最后还是你去洗,说不准还要挨一通骂。”
反正都要洗,还不如主动点呢。
楚云梨起身往外走。
周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妹,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你也是女子,该体谅我的苦啊……”
楚云梨一步踏出了门,闻言回头认真看着她。
周氏被她的眼神看的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什么?”
“没什么。”楚云梨目光在床上扫了一圈:“想要尿布还不简单?不管是家里的衣裳还是被褥,只要是布就可以撕……”
这算是什么法子?
周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娘要骂死我。”
“她舍不得,自然就不会让孩子没得用。”楚云梨提醒:“家里有人受伤,以后她会更忙,更没空招呼你们母子。”
这话还真说中了。
周氏一直等到了中午,男人都请了大夫回来,又送大夫离开了,都没看见婆婆从正房中出来。她摸着孩子尿湿了的襁褓,一咬牙,扯了床顶上刚换的用来挡灰的帐幔。
庄户人家,一般是不用这玩意儿的。也就是这床上有个小娃,怕灰尘落到了孩子眼睛里,这才拿了一块平时压箱底的布料出来。
哪怕是粗布,这会儿也顾不得了,总比湿的好啊。
她故意将动静闹得很大,柳氏听着撕布料的声音,察觉到不对,赶过来时,整个帐幔已经不能要了。
“作死呢。”柳氏气得跳脚。
撕都撕了,又能如何?
周氏一边认错,一边又说自己的苦楚。
柳氏能怎么办呢?喊了几声小妹,眼看使唤不动人,气得破口大骂,到底还是端着盆去了河边。
蒋满仓受了伤,蒋文木知道后连手头的活计都顾不得,立刻就赶了回来,其实得知父亲回来的消息,他就已经准备告假。只是铺子里人手不够,且他有意娶东家的女儿,不能在此刻撂挑子,这才强撑着准备扛过这两天再回。
本来是从明天开始休的,今儿提前了半日,东家嘴上没说,心里肯定不高兴。不过,蒋文木心有成算,打算回头就将自己孝顺父亲的事情好好说给东家听听……最好是找人去说。
孝顺长辈的孩子可人疼!
蒋文木一心想娶东家女儿,自身又配不上,可不就得多费心思么?
一进院子,好家伙,这地方何时变得这么乱了?
小妹呢?母亲呢?
蒋文木心头疑惑,奔去了正房看到受伤的父亲:“爹,哪儿伤着了?”
蒋满仓都不想提,越提越气。
“还不是那个臭丫头,赶紧把她给我撵出去。”
蒋文木年纪稍微大点,就不爱在家里干活,跑去了镇上做小伙计,等闲是不回来的。兄妹几人之中,他和小妹相处的时间最短,如果说蒋文树看在小妹帮忙照顾自己妻儿的份上不好开口撵人的话,蒋文木就没这个顾虑。
他奔出门:“小妹,你出来。”
楚云梨可以开窗户。
蒋文木瞪着她:“你为何要伤我爹?”
“我是不小心。”楚云梨张口就来:“他想打我……”
“身为晚辈,长辈教训几句,那是为了你好。”蒋文木不客气:“爹说了让你滚,赶紧收拾东西滚吧!看了你我就生气。”
柳氏在后院忙活呢,那讨债鬼不肯帮忙煮猪食,可一群小猪要吃呀。猪这玩意儿,有得吃就长得飞快,一个个圆滚滚的。可要是能一天不喂,瞬间就能小一圈。
她舍不得,可又使唤不动小妹,只能自己上。听到前院小儿子的说话声,她才知道人回来了。忙不迭奔到前面,一眼看见了屋檐下的小女儿。
“小妹,别听你二哥的。”
楚云梨颔首:“我是不打算走,这里是我的家。”
“家个屁。”蒋文木凶巴巴道:“家里没你的份,别死赖在这儿……”
柳氏奔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头:“住口,这是你妹妹,跟你一母同胞的。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有这样的妹妹。”蒋文木倔强地别开脸:“因为她,咱们家遭受了多少非议?慧娘都愿意嫁给我了,她爹就是不答应,为的什么?还不是嫌弃小妹出身……”
柳氏脸都白了。
说是嫌弃小妹,其实是嫌弃她。
是她先与人苟且,一女嫁了二夫,还会让孩子有这番尴尬的境遇。
蒋文木看到母亲的脸色,暗自叫了一声糟,道:“娘,其实陈家不答应婚事,还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跟小妹的关系不大。”
“也有关系,对不对?”柳氏执着地问。
蒋文木张了张口:“没!”
楚云梨嗤笑一声:“别自欺欺人了。人家就是不爱将女儿嫁到这种污糟人家。不愿意让闺女有这种水性杨花的婆婆。”
“住口!”柳氏声音尖锐,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谁都可以嫌弃我,就你不行。若不是我水性杨花,你连来到这个世上的机会都没有……”
“来不来的,你问过我了吗?”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瞪着她:“你只说对我有恩,非要我承这份恩情?我让你生了?”
“混账东西!”柳氏气得胸口起伏,实在是忍不住,捡起了手边的东西狠狠朝她砸去。
也就是东西脱手的瞬间,残存的几分理智她的手偏了偏,将东西砸歪了。
楚云梨察觉到东西砸不到自己,也就没躲。
那是劈柴的刀,特别重,砸在墙上“砰”的一声。好像那一面墙都抖了抖。
“我又没说错。”楚云梨转身:“嫌我是个孽障,嫌我不听话。嫌我让你丢脸,让蒋家丢脸,当初倒是直接掐死我啊!”
蒋文树从屋中冲出来:“少说两句。娘都气成什么样了。”
“那是她自找的。”楚云梨叉着腰:“你们都想让我滚,那就掰扯清楚,我到底是谁的闺女。说难听点,不管我亲爹是谁,只要他人还在这里,我就不用走!”
她看向蒋文树:“去将你叔叫来!”
“不许去!”
两人异口同声。一人是柳氏,一人是屋中床上养伤的蒋满仓。
“你们觉得丢脸,不想把事情闹大。也别可着我一人欺负呀。”楚云梨声音加重:“我走不走的,今儿把这身世掰扯清楚就行。”
她看向柳氏:“当年你是怎么跟两个男人睡……”
柳氏气得脸都青了:“给我住口!”
“不想提?”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周围的邻居又不是聋子,虽然不好明着过来看热闹,但暗地里探头探脑的人不少。有那胆子大脸皮厚的,更是借着有事从门口一趟趟路过。楚云梨就叫住了其中一人:“大娘,麻烦你去将我叔叫回来。”
所有的孩子喊蒋满华,都是唤叔叔。
大娘一脸为难。
楚云梨强调:“他要是还不来,院子里就要出人命了。”
这就不得不叫了。
大娘飞快跑了一趟。
蒋满华这些天回去陪双亲住,也是帮家里干活。不过,就他干的那事,实在让人看不起。双亲可怜他,倒是不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呢,如果自己有本事帮儿子娶媳妇,儿子何至于此?
但老两口是跟着老大住的,蒋家大嫂是极度看不惯这个小叔子,多半时候是眼不见心不烦。听说那边出人命了,她幸灾乐祸地道:“赶紧瞧瞧去吧,我听说柳氏嫌弃小妹,蒋满仓要打死人,母女俩别让人给打死了。那可是孩子他叔唯一的血脉呢。”
“闭嘴!”蒋母很不高兴。
蒋满华脸色也不好:“那不是我女儿。”
他沉着脸,一路上都感觉到村里有不少人往那边去。他真的不想沦为众人口中的笑话,万分不愿意凑过去,但又怕真的闹出人命来自己脱不了身。
毕竟,他是真的跟柳氏不清不楚。如果蒋满仓发起疯来将柳氏掐死,衙门计较起来,他就是奸夫!
越想越烦躁,还隔着老远,就听到院子里吵吵嚷嚷。
楚云梨看见蒋满华来了,忙上前开门:“快进来。”
蒋满华皱眉:“闹成这样,太难看了。”
“不是我要闹,他们一个个都让我滚。”楚云梨率先出声:“滚也可以,我得弄清自己亲爹亲娘是谁,如果他们在这儿,身为女儿,必须要留下尽孝的。就算出嫁了,也会经常回来,过年过节都有礼物送上。如果他们不在,那我早就该走了,也没留下的必要。”
说到这里,楚云梨看了一眼外头围观的几位大娘:“我是在这个院子里生下来的,不是外头的野孩子,那么,我娘是柳家女,我爹……”
杀人不过头点地,柳氏干的这件事实在经不起细究。以前都是能避则避,哪怕村里人议论她都当做没听见。好在村里人都挺和善,不管私底下怎么说,很少当面提此事。
柳氏做梦也想不到,在众人面前刻意将此事提起来的会是这个丫头。这事扯掉了她脸上的遮羞布,生生把她做的丑事宣扬开来。
“小妹!”柳氏声音尖锐:“别逼我动手。”
“要打人啊,打吧。”楚云梨逼近一步,还将脖颈露了出来:“我是你生的,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想收回,随时都可!打死了好,把我打死了就不用面对这些难堪。”
柳氏双眼通红:“我没有要赶你走。”
“可你说了不算。把我当做眼中钉的人多着呢,都嫌我烦。”楚云梨看向蒋满仓:“我不是你女儿,对么?”
蒋满仓肚子上受伤,伤口还没结痂,不敢多走动,这儿坐在屋檐下。闻言冷哼一声,压根不屑回答。
楚云梨转而又问蒋满华:“那你是我爹吗?”
蒋满华粗声粗气:“不是!”对外,他是长工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