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姐姐?”
问话的是徐清雅,今年十四岁,脸色红润,身形窈窕,别看比小妹年纪小,个子却高出了半头。
绿柳点点头。
徐清雅上下打量一番,眼神有些挑剔,末了笑了笑:“娘多虑了,她也没有您说得那么上不得台面,挺好的。”
楚云梨垂下眼眸,那是因为站在这里的不是真正的小妹。
如果是小妹来了,定然畏畏缩缩,比边上强撑着直起腰背的李婆婆还要不如。
“姐姐,我们一起进吧!”徐清雅说着就过来扶住了楚云梨的胳膊。
楚云梨看了她一眼。
徐清雅伸手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头上步摇:“什么?我哪儿不对吗?”
楚云梨笑了:“没有,只是我想说,昨天夜里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丫鬟没有送热水来让我洗漱。”
“啊!”徐清雅小小的惊呼一声,手已经松开了楚云梨的胳膊,甚至还往边上让了两步。
绿柳回头瞪来:“都要进屋请安了,吵什么?”
徐清雅委屈得眼泪汪汪:“娘,她不洗……”
“乡下人脏惯了的,你离她远点就是了。有什么好哭的?”绿柳张口呵斥了两句,又看向楚云梨:“你非要闹着回来,别后悔!”
说完,已经笑脸迎人冲着打帘子的婆子道了声谢,缓步踏入屋中。
紧接着是李婆婆,然后是兄妹二人,最后是楚云梨。
绿柳的儿子徐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跟楚云梨说话,只是这一路好几次偷偷瞄过来。
屋中主位上坐着徐家的当家主母,也是绿柳的婆婆,看见一群人进屋,她还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脸,吩咐人送上茶水。
“这些年,多亏了你帮着徐家养孩子。”徐夫人语气里满是威严。
李婆婆没养孩子,都没意识到这话是跟自己说的。被边上女儿胳膊肘拐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张口就想说实话,结果却对上了女儿严厉的目光,当即只笑笑低下头。
孩子在自己身边养大,比在别人家跟野孩子似的养大,自然是后者对孩子更好。
徐夫人本就是随口一说,看见李婆婆这般,态度愈发自如:“甘甜是吧?近前来,让祖母瞧瞧。”
楚云梨缓步上前,在她两步左右站定。也不想磕头,只微微欠身算是行礼。
徐夫人眼睛一亮:“好孩子!”她伸出手,拉住了楚云梨的手。
徐清雅想要说话,刚一开口,就被母亲掐了一把,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徐夫人上下打量楚云梨一番后:“长得真好,可惜是在外面长大的。当年……过去的事情怪不到你头上,这没有外人,丑话要说在前头。你是徐家血脉,如今回来了,族谱上有你的名儿。但对外,你只是三房的养女。”
楚云梨没吭声。
大户人家的养女只是个名头,得不得宠,拿多少嫁妆才是需要争的东西。当然,楚云梨也没将这些东西放在心上就是。
李婆婆却忍不住,养的和亲的肯定不同,她顾不得女儿使的眼色,上前一步:“这亲的就是亲的,怎么能算作养的呢?”
带着口音的话一出,屋中一片安静。徐夫人脸上的笑容敛起,威严道:“绿柳,接人回来之前,你该好好说说府里的规矩。客人是不能对主家的事情指手画脚的。”
绿柳面色微白:“儿媳还没来得及说。”
“那就说了再来。”徐夫人语气不耐:“下去!”
绿柳不敢多待,一把扶住母亲,转身就走。
第800章
一路上李婆婆都在挣扎。
依她的意思,一定要在这位当家夫人面前将孙女儿的名分争个明白。
绿柳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母亲挣脱。眼看终于到了院子之外,她松了手,跳着脚道:“娘,这里不是乡下,人家愿意留下甘甜就已经是格外开恩,管他生女养女,得了实惠才最要紧。你争什么?再说……”
她瞄了一眼楚云梨:“这丫头在乡下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说难听点,就是府里的丫鬟吃喝穿戴都比她好得多,她能够进府,就有好日子过。如今,母亲愿意收留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出门,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段,李婆婆根本找不到插嘴的机会。一开始还满脸焦急想要与女儿争辩,后来则满脸失望。
绿柳看出母亲有话要说,自认为将道理掰碎了说给她听。说完后等她开口。
结果,等了半天不见母亲有说话的意思,绿柳皱了皱眉:“你这是什么神情?”
李婆婆认真道:“你觉得有吃有喝就行?”
绿柳颔首。
她不觉得自己这想法有错。
李婆婆摆了摆手:“绿柳,人活在世上,不止是为了吃喝。还得要脸面,她为何会张口就让甘甜做养女?说到底,就是摸准了你是这种想法。你摸着良心讲,养女亲女真的是一样的吗?”
那肯定是不一样的。
“那他们不愿意认,我有什么法子?”绿柳一脸不满:“早说了不让这丫头回来。你非要强求,现在好了,只得了一个养女的名分不说,老爷那里我还得找机会解释。昨天夜里,他都没回房。”
身为大家夫人,争宠是很丢脸的。尤其绿柳是高嫁进来,平时最怕下人笑话自己。因此,哪怕被男人嫌弃,她也从不敢外露,甚至不许身边的人议论。像男人夜不归宿这种事,她心里再不高兴,脸上都欢欢喜喜。也就是在母亲面前,她才会说这番话。
李婆婆疑惑问:“不管府里怎么看甘甜的身份。你们夫妻俩清楚她是亲闺女。这本来以为已经去了的孩子还活在世上,明明是好事。一路上他也对甘甜格外照顾,怎么会生你的气?不回来,肯定是有事情忙。这么大的家业,绝不是平白得来的。你在家里别生怨,好生将人照顾好。”
“你知道什么?”绿柳眼看母亲张嘴就训斥自己,顿时激动起来:“但凡大家老爷,身边都不止一个女人。姥爷这些年来除我之外就得两个通房丫鬟,算是女人比较少的。可外头……”她眼圈通红:“外头有没有解语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夜不归宿,定然是有人陪着的。”
李婆婆看到女儿哭成这样,倒不好疾言厉色,道:“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那都是你自己求来的,当初我让你嫁在村里,死活不干。”
“娘!”绿柳声音加大:“就算我现在不得男人疼爱,至少有吃有穿有人伺候,重来一回,我同样不会留在乡下。”
母女俩话不投机,越说越僵。
李婆婆气道:“总之,养女不行。如果徐家实在不愿意认这孩子,我带她回乡下。你多给点银子,让她找个踏实肯干的年轻后生做上门女婿。”
绿柳:“……”
“你早这么说,咱们就不折腾这一趟了啊!”
“来不来的,也由不得咱们。”李婆婆说完,率先走在了前头。
绿柳一愣,确实,她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自家老爷,是柳氏那个女人跑来城里将人找去的。越想越气,她侧头找来管事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回到院子里,徐三爷已经等着了,绿柳看见他,顿时就委屈了:“老爷,母亲只肯让甘甜做养女。”
闻言,徐三爷皱了皱眉:“我去跟她说。”他目光落在楚云梨身上,道:“你在乡下长大,规矩粗漏,祖母那里就别去了。回头我找个婆子来教你规矩。”
楚云梨没吭声。
反正所有的事情都不由她做主,说了也是白费唇舌。
正说着话呢,外面有寒暄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小丫头利索地溜了进来:“老爷,老太太身边的锦绣来了。”
说话间,帘子一掀,走进来一个年轻的丫鬟,随便福了福身,绿柳忙上前去扶。
锦绣笑了笑:“奴婢是来传话的,主子说了,不是什么人都配入府,但如今有一门好亲事,可以让甘甜姑娘去。”
徐三爷脸色不太好。
锦绣继续道:“三爷别恼,这是主子的意思。”
绿柳忙问:“谁家?”
“杜府如今缺一个主母,甘甜姑娘嫁过去正合适。”锦绣说完,福身道:“奴婢告退。”
人一走,李婆婆迫不及待地问:“那边如何?”
绿柳坐在椅子上,面色僵硬,听了母亲的话才回过神:“那杜老爷今年五十,儿子都快要做祖父了。”
李婆婆面色大变:“太过分了!这不是埋汰人吗?不行,我要去问一问……”
“没什么好问的,大户人家的姑娘得宠的才能嫁到如意郎君,这不得宠的,都是这种面上光鲜的婚事。”绿柳一脸疲惫:“甘甜,一个姑娘家,早晚都要嫁人,不管嫁到谁家都是相夫教子。这杜府其实也不错,你过去之后,那就是家里的长辈,只看徐家的面子,也没人敢对你不敬。这事挺好的,回头你准备一下,过两天杜府的媒人就会上门了。”
李婆婆鼻子都气歪了。
这么离谱的婚事,女儿不说争取一下,直接就让甘甜认命,这是亲娘干的事吗?
“住口!”李婆婆情绪激动:“我外孙女才不要被人这样安排。稍后我就带着她回乡下,你拿点银子来安排我们祖孙的日子就行。”
楚云梨见婆婆气成这样,忙上前安抚。
绿柳气道:“你有什么好不平的,我又没说错。姑娘家长大,也就这一点用处……”
“用个屁。”李婆婆张口就骂:“这孩子你一天都没养,凭什么利用人家?”
她反手握着楚云梨的手,涕泪横流地道:“怪我,怪我。我就不该带你到城里来,这没良心的,简直畜牲不如,连自己生下的崽都不肯护着,日后我们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就是。”
说着,转身就要走。
连马车都没有,能往哪儿走?
祖孙两人又没在城里逛过,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出去不得被人拐了卖掉?
绿柳气道:“娘,能不能别裹乱?”
“这亲不认。”李婆婆脾气也不小:“以前我还以为你拼着和我分别这么多年奔去的地方是个什么好去处,结果一大家子都是拿孩子换好处的自私性子,你找个院子安顿我们俩,回头不要你管了。”
绿柳还没说话,徐三爷已经答应下来。
“劳烦岳母先回去歇会儿,最多明日,我就让人送你们离开。”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二人与府里格格不入,强行留下,只会让那孩子受委屈。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李婆婆都不停地转圈。楚云梨劝了几句,见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便也不再白费唇舌。
当日傍晚,徐三爷又来了一趟,送了些三张契书。一张是内城的小宅院,两张是铺子。
“一件卖成衣,一件卖首饰,都是姑娘家喜欢用的东西,以后这些当做陪嫁。盈利拿来当做私房,顺便就养了你婆婆。”徐三爷叹了口气:“是我这个做爹的对不起你,你别怨怪,过日子要往前看。将那些不高兴的人和事都丢下……”
楚云梨看着这几张契书,面色复杂。
对于从乡下来与腐女格格不入的姑娘来说,住在外头更加自在,反正吃喝不愁,有人伺候,有铺子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送来,一辈子都能过得安逸自在。
也是楚云梨来了之后做的事情和小妹不同,才遇上了小妹的亲爹。如果上辈子徐三爷知道还有一个女儿,小妹也不会默默无闻地被沈大河给掐死。
现在想来,小妹会死,多半和绿柳脱不开关系。
既然楚云梨不留下,就没有再给长辈请安的必要。第二天一大早,马车就已经到了小院外头,李婆婆和楚云梨坐好,又来了一架马车,徐三爷要亲自送她们去宅子里。
绿柳见了,一脸惊讶:“老爷,让下人送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