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大夫叹口气:“节哀。”
大夫走了,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赶过来帮忙,蒋文树周身冰凉,刚才等大夫的间歇,他已经偷偷查看过,确定父亲头上的伤和那锄头上的血刚好吻合。
要么是父亲撞上去的,要么就是有人拿锄头砸自己的爹,蒋文树傻愣愣站在原地。而赶回来的蒋文草才得知父亲的死讯,根本接受不了,一瞬间的愣怔后,她猛地朝着蒋满华扑了过去。
这期间柳氏一直都在劝女儿,可惜蒋文草神思不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还我爹命来。”蒋文草一边嚎,一边朝着蒋满华的脸抓了过去。
蒋满华心下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从方才起他就开始防备这丫头,当然不会被抓着。对上众人疑惑的目光,他张口辩解道:“小草一直对我有偏见。之前就怪我赶走了他爹,现在人没了,可不又要怪我么。小草,你冷静一点,你爹已经走了,你就算把我杀死,他也回不来了。”
“你个杀人凶手。”有人上前拉住了蒋文草,她却不肯甘休,跳着脚也要去踢蒋满华。
“话不能乱说。”蒋满华叹口气:“我在家里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把我往眼里放。但我到底是长辈,确确实实干了那么多活,养大了你们兄妹。你这张口就污蔑,实在是……”
蒋文草看他一脸无奈模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都要气死了。又见众人一脸不赞同地看着自己,不知后觉发现她们是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当即尖叫着解释:“是他用锄头砸死了我爹,我亲眼看见的。还有我娘也在,我们才没有污蔑他。”
蒋满华看向柳氏:“他娘,我这些年在蒋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从来也没要过一分工钱。看在你的份上,我将几个孩子视如己出,从未苛待过他们。如今小草张口就说这番话,实在太让我伤心,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呀。”
柳氏听出来了他的意思。他愿意委曲求全这么多年,都只是单纯的想要和她在一起。
一个男人为她付出了半辈子,她要是不念情分,那还有人性吗?
若真查出是蒋满华杀了人,家里这点事又会沦为村里人的谈资,她柳红又变成了红颜祸水,私底下还不知道要被人怎么骂呢。反正蒋满仓已经去了,是活着的人要紧。想到此,她垂下眼眸:“满仓身上有伤,走路磕磕绊绊的,一不小心撞上了锄头才……呜呜呜……”
说到后来,她像是伤心至极,再说不出话来,捂着脸嚎啕大哭。
蒋文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后,她狠狠瞪着母亲:“娘,你还有良心么,胡话张口就来,爹为了我们一家子在外辛苦这么多年,好几次死里逃生,如今他被人害死,你不说帮忙讨回公道,甚至还要帮凶手隐瞒。我看你为了个男人,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是不是哪天他要我们兄妹的命,你也要双手奉上?”
柳氏假装听不见这些,一直呜呜呜哭着。
蒋文树皱着眉,他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问:“娘,爹撞到头的时候,叔在么?”
如果在,那一定就脱不开嫌疑。柳氏明白这个道理,张口就道:“不在,当时就我和小草。”
蒋文树沉默,那把锄头是跟着蒋满华去山上了的,如果蒋满华不在,爹上哪去撞的锄头?但如果蒋满华在,娘为何要编谎话?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如妹妹所言,她要护着蒋满华。
这一瞬间,蒋文树心头特别失望。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长子,母亲最疼的是自己。分了十两银子给沈大河……但家财远远不止三十两。因此,这么一算,还是自己得到的最多。
但此刻,他却不确定了。
“小草,你把当时的事情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柳氏顿时就急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可都听男人说过,有些大人审案,就是一次又一次的问犯人事情发生的经过,如果是胡编乱造,那么总有对不上的时候。方才她就是张口一说,万一漏了破绽怎么办?
“老大,你爹他这一辈子辛苦,如今人没了,我们都很伤心。但人死为大,还是快些将他入土为安才好。村里帮忙的人都到了,先办后事。”柳氏也不是跟谁商量,说完后就找来了村里经常帮人在红白喜事上管事之人:“他爹去得突然,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麻烦您找人去镇上一趟,将该买的都买了。”
买东西是要银子的,柳氏身上就十几个钱,办丧事肯定不够。她回头看见人群中的哥哥,道:“借我点银子。”
柳家两个哥哥对妹妹最近的做法很不满,但白事当前,也没为难,回家一趟拿来了银子。递给妹妹时,斜刺里伸出一只纤细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手。
蒋文草一把拿过银子:“舅舅,我爹是被人害死的,凶手没有偿命之前,就不能下葬。”
“我不管你们了。”柳家舅舅退了一步。
蒋满仓在外奔波多年,从来也没听说他和谁结仇,唯一跟他有仇怨的人就是蒋满华。方才柳家舅舅不是没有怀疑过妹妹,可人已经没了,还闹这些有什么用?再说,一切皆因妹妹另外找了个男人而起,真闹大了,还是妹妹名声有损,关键还会影响柳家姑娘的婚事。
柳氏看着女儿,目眦欲裂:“小草!”
蒋文草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他付出代价!”
柳氏气得跺脚:“死丫头,你要气死我。”
蒋满华眼眸微动,道:“我不要家里的地,什么都不要,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立字为据。”
蒋文草嗤笑:“家里的东西本来就没你的份。我要你滚出去,日后再不出现在我们家人面前。”
“我答应你。”蒋满华不确定衙门来了后会不会查出自己是凶手,多半是能够查出的。他不想去蹲大牢!
两人商量好了,接下来村里人都开始忙活起来。
夜里守灵时,蒋文树低低问:“小草,爹的死……”
“就是他杀的,只是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憎恨他才出言污蔑,此事怕是扯不清楚,再说,扯开了有什么好处呢?哥哥,我还要嫁人,日后嫂嫂也还要生女儿。”蒋文草苦笑:“谁让我们摊上了这个娘呢?等丧事办完,就去镇上补地契。现如今爹不在了,他的东西本就属于我们。你拿六亩,我和二哥一人二亩,行么?”
蒋文树沉默下来:“沈大河呢?”
闻言,蒋文草突然激动起来:“有他什么事?他要是敢回来,就父债子偿,让他给爹偿命!”
就在即将入土的那天,沈大河一身孝服回来了,进门纳头就跪,砰砰砰磕头。
一副孝子的模样,悲痛欲绝道:“儿子来迟了!”
他母亲是柳氏,本就该披麻戴孝。只是这跑了的人突然回来……先前柳家人说,他是偷了银子走的。
第809章
沈大河如果真的偷了东西,怎么好意思回来?
蒋文草愤怒不已,就要冲上前。
蒋文树见状,忙给拉住。红白事时,都希望顺顺利利,尤其是白事,在这即将入土之际,如果出了意外,比如有人吵闹或是棺材不合适,那都是不吉利的。
“放心,我盯紧了他,绝不让他跑。”见妹妹还是要冲,他低声呵斥:“当着这么多人,你能把他怎地?打都打不足兴,先把事情办完了,回头好好收拾他!等没人的时候,血债血偿也不是不可能。”
听到“血债血偿”,蒋文草总算冷静了下来,重新跪了回去。
不管外人如何猜测,丧事还算顺利地办完了,那边棺木入土,做饭的人已经将早上的剩饭剩菜热好,最后一顿饭吃完,各人搬着自家的东西回家了。热闹了两天的院子里安静下来。
柳氏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精气神,颓然地靠在墙上,不管地上脏不脏,就那么坐着。蒋满华也累得够呛,蹲在一旁打瞌睡。
而这边兄妹四人气氛不太对,你看我,我看你,仿佛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柳氏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疲惫,催促:“小草,你去看一看那些猪,今天是不得空煮猪食了,去菜地里拔点草扔进去。”
蒋文草不动。
柳氏有些恼:“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爹死得冤枉,这事必须给个说法。”蒋文草说这话时,眼神直直盯着蒋满华。
蒋满华叹气:“你要是不乐意在家,就赶紧找个婆家。”
“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蒋文草怒火冲天:“你说会乖觉地滚出去,我才没有在人前大吵大闹。”
“呦,好热闹呢。”
听到熟悉的女声,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当看到门口站着的一身华服的女子,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是曾经任劳任怨的小妹。
楚云梨得知蒋家出了白事,特意赶回来的。看到院子里的气氛,她顿时就乐了:“脸色都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我那个养父的死不对么?”
一猜就中。
柳氏自知理亏,家里发生的这些事情,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她从外头找了一个男人而起。不敢冲家里人发脾气,对着沉浸的养女就没这个顾虑。瞬间满腔的怒火顿时有了发泄处,尖叫着道:“那个玉娘是不是你找来的?你个白眼狼,就是个讨债鬼,当初我就该任由你在路旁饿死哭死!抱你回来……呜呜呜……出了这么多事……呜呜呜……所有人都在怪我……”
她嚎啕大哭,不停地用手拍地。
但没有一个人可怜她。
楚云梨自己推开门走进了院子。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偏远一些的地方,除了车夫之外还有俩护卫。
她问话没有人答,柳氏哭哭啼啼也没人安慰,都是被她这身行头和排场给惊着了。
蒋文草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妹妹,此刻厌恶之心更甚:“你是回来炫耀的?”
“不是。”楚云梨偏着头:“听说我那便宜养父没了,所以特意回来送他最后一程。现在看来,好像晚了点。说起来,他才是这个家里最辛苦的人。如今人没了,剩下你们这些……废物,日后怕是要坐吃山空。”
“小妹!”沈大河两眼放光:“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本姑娘替你挡了十多年的流言蜚语,你连句谢都没有。”楚云梨满脸讥讽:“先前你去城里了对么?婆婆说有看见你。”
最后一句是瞎编的。
沈大河去城里的事是她让人盯着才知道的。
楚云梨坐在了的石椅上,将浅紫色的裙摆整理好,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蒋文树出声:“这个家不欢迎你,走吧!”
“我就是回来看看,难得回来一趟,这次之后,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村了。看一眼少一眼,过去那么多年,我以为你们是我的家人,好歹讨好了你们那么久,怎么也要好好道个别。”楚云梨看着自己的手背,指甲上涂着鲜红的寇丹,这些日子她一双手已经养得白皙细腻,不像是干过粗活的人了。
她不走,蒋家人也不好翻脸。
毕竟,只看排场就知道她如今富贵得很,如果把她得罪了,回头蒋家肯定有麻烦。
蒋文草不管这么多,好不容易等到客人都散尽,她再忍不住:“沈大河,那个匣子呢?”
沈大河挥挥手:“里面又没有多少银子,当时我就给扔到了河里,找不见了。”
闻言,蒋文草偷摸着打量了一番他的神情,见他一脸的平淡,不像是拿走了字据和契书的模样,暗暗松口气。她后来问过母亲,得知那个契书和字据不是和银子放在一起,而是放在了匣子的暗格之中。如果沈大河真的是拿了银子就扔了匣子,应该没发现这两样要紧的东西。
没发现,那就好办了。
蒋文草想到了此处,又觉得补地契之事迫在眉睫,道:“大哥二哥,我们去一趟镇上吧!”
蒋文木摆摆手:“婚期已经定下,家里的东西我不要了。”事实上,东家一直不肯答应婚事,并不是看不上他,是不喜欢他身后的蒋家,这一回家里出了丧事,那边不好出言阻止他回来,但已经很不高兴。
因此,不拿这边的东西,安心和媳妇过日子,那边肯定满意。
至于家财……东家有两间铺子,说不上日进斗金,也能让一家子衣食无忧。人家根本就看不上这点。说难听点,如果真的想要银子的话,完全可以将女儿高嫁。
既然让他穷,选择了他,那就是不在乎银子。归根结底,他们是想让自己的女儿顺心如意罢了。想到此,蒋文木起身:“天色不早了,翠翠还等着我呢,我这就走了。日后……你们各自保重,我怕是没什么机会回来。娘,无事不要来找我。”
一想到自己被东家嫌弃这么久,婚事都险些黄了,全都是因为母亲乱来。他又补充道:“有事也别来找,我肯定帮不上家里的忙。”
柳氏:“……”
她看着儿子头也不回离去,忍不住哀嚎一声,哭得悲痛欲绝。
沈大河见了,安慰道:“娘,别哭了,让人看笑话。”
蒋文草不想看见小妹,便催促道:“大哥,我们也走吧,二哥不要,他那份你就收着。”
本来蒋文树还不想这么着急……毕竟,爹还尸骨未寒,这就跑去改地契的名,容易被人说闲话。但听到妹妹这话,又怕她改主意,立即起身:“走吧。”
说着,还扯掉了身上的孝服。
眼看兄妹二人要出门,沈大河起身:“你们去改什么契书?是家中的田地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