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爷颔首:“就是想老友聚在一起喝杯酒,不用太麻烦。”
太?
也就是说,还是得麻烦一点喽?
楚云梨垂下眼眸,假装听不懂,也不看闫昌南暗示的眼神,笑道:“我也饿了。中午的时候没吃饭,下午他们一家人吃也没请我,好在你们来了,不然,我还有得等呢。”
这话说的,好像堂堂水家庄庄主夫人没人伺候似的。
有人伺候,但身边的秋玲不用心,她是大丫鬟,没人敢越过她行事。而水明月又是个粗糙的性子,经常不记得吃饭。要不是武艺高强,早就浑身病痛了。
这话梁王夫妻二人不好接,福彩郡主似乎在想别的事,也没出声。
眼看下人都在摆饭了,还没有看见水临翼,福彩悄悄扯了扯她母妃的袖子。
梁王妃乔玲珑,三十多岁的年纪,却如二八年华的女子一般,肌肤白皙红润,手指纤长如葱,浅紫色衣衫袍袖宽大,愈发显得腰细如柳,眉眼艳丽张扬,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添了一份成熟*女子的韵味,像是甜腻腻的酒,愈发醉人。现在走出去,兴许还会引得年轻儿郎倾心。
外人传言,水家庄庄主夫妻恩爱非常,十多年来都未有第三人插足。但其实呢,夫妻二人之间冷漠非常,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而梁王夫妻同样鹣鲽情深,这可不是外人猜测,是不少人亲眼所见夫妻二人经常携手同游,且梁王爷还不止一次满天下的帮王妃寻找心爱之物,为此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都知情。
据说乔玲珑性烈如火又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并不与人论尊卑。街上的乞丐也可以是她的兄弟,丫鬟也可和她做姐妹。
传言都说她好。毕竟,除了梁王爷多年来对她宠爱如初,当初水家庄庄主对她也倾心以待,还有当今皇上也欲纳她为妃外,还有年少成名的医谷弟子为她至今不肯娶妻。就传出来的这几个,都是世间难寻的人中龙凤,还有其他没传出来的呢?据说,昌定侯当初也为了佳人非卿不娶,后来被长辈强行婚配来着。
当然,如今的昌定侯妻妾双全,儿女好几个,没人再传这事了。
总之,梁王妃乔玲珑是世间难寻的才貌双全的女子。哪怕已经三十多岁,已儿女双全,照样潇洒自如,让人艳羡。
乔玲珑一脸拿女儿没法子的模样,笑着看向楚云梨:“这丫头,一路上都在惦记她的翼哥哥,劳烦夫人还是将那孩子请出来吧。我们好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亲近长辈,又不是外人。再说,他以后要做庄主呢,可不能跟小媳妇似的怕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后如何管理山庄?”
这话说到了闫昌南的心坎上,也不管楚云梨是个什么神情,侧头吩咐秋玲:“去叫公子来见客。”想到儿子跟妻子一样不爱应酬,有些不放心,又嘱咐:“告诉公子,这是贵客,不得怠慢,衣着打扮要得体。”
福彩郡主笑吟吟:“不要紧,不管翼哥哥穿成什么样,我都不会笑话他的。”
没多久,水临翼就来了,同样一身白衣,像是个剑客一般。
屋中一张圆桌,梁王夫妻上座,左边是福彩,这就坐掉了一半位置。方才闫昌南和梁王坐在一起,楚云梨不爱挨着他,就挨着福彩郡主坐了。虽然有些不合规矩,可水家庄本来也没有那么重的规矩,怎么坐都行。
于是,水临翼到了之后,只剩下闫昌南和楚云梨之间还空着一个位置。
他没觉得有不妥当,冲着梁王夫妻行礼,完了就坐在爹娘中间。
乔玲珑看在眼里,笑着道:“临翼果然是长大了,都不爱挨着福彩,想当初,你可是拽着我的衣摆闹着要娶福彩,还跟我约定好不许将女儿定给其他人来着。”
水临翼被取笑,脸颊微红。倒不是喜欢福彩,他知道两家长辈有意撮合二人,从刚才进门到现在,一直都没往福彩那边看。看见爹娘中间空着的位置时还暗道侥幸。
“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王妃娘娘可别笑话小子了。郡主高贵,小子一个普通白身,实在配不上。”
话未说完,就被父亲瞪了一眼。
他低下头去,开始喝茶,假装没看见。
梁王夫妻不好接话,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嫁女儿可不好上赶着,尤其自家是低嫁,不说高高在上,至少得人家开口来求。
母子俩都不愿意,闫昌南乐意啊,笑呵呵道:“福彩这样好的姑娘,要是谁家娶着,那可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你小子,要是你伯父愿意把女儿交给你,那可真真有福气。”
后面一句话是对着水临翼说的。
“当初我和王爷在一起,算不上门当户对,只是因为两情相悦。如今到了孩子身上……”乔玲珑侧头看向梁王爷,眼神中满是情思:“我早就和王爷商量,只要福彩愿意,而她看中的小子人品贵重,那婚事便可以商量。”
梁王爷点点头,乔玲珑又看向水临翼,眼神中都是满意:“夫人,福彩的心思很好猜,儿大不由娘。以后咱们两府之间来往的机会,怕是多着呢。”
福彩羞得低下头去。
闫昌南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要不趁着今日咱们所有人都在,交换些信物,将这事定下来?”
说着,还推了一把儿子:“临翼,快点求你伯父将闺女交给你啊。”
他说这话时,自以为不着痕迹的狠狠瞪着儿子。
水临翼慌了。
这怎么就要定下来了呢?
他悄悄去扯母亲的袖子,眼神中满是哀求。
上辈子水明月面对这番情形,也站起来拒绝了的,不过她常年醉心武艺,不大会说话。最后愣是眼睁睁看着闫昌南和人家交换了信物。不过,她当时没有极力阻止,也是觉着这门婚事虽是自家高攀,但福彩小郡主娇娇俏俏,人又活泼,嫁给儿子之后,应该能让儿子开怀一二。
楚云梨霍然起身,板着脸道:“定什么?”她冲梁王夫妻告了一声罪,冷冷看着闫昌南:“几杯狗尿下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了,还妄想高攀王府郡主,也是梁王妃是跟你有交情才不计较。”
她又看向梁王夫妻:“别听他的醉话,刚才在长康苑就跟我吵闹来着,今儿他脑子就不正常。不然也说不出这么离谱的话来。”
水临翼暗自松了口气。
第832章
相比起水临翼的劫后余生。梁王夫妻的脸面就有些挂不住。刚才那番话,已经有些俯就的意思,结果水家庄不接着,还说这是闫昌南脑子不正常说的醉话。
合着只有不正常的脑子才会定下这婚事?
乔玲珑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敢这样下她面子,忍了忍,实在压不住火气,质问道:“我梁王府的郡主配不上水家庄门楣么?”
“凡事都讲究合适,您和王爷鹣鲽情深,我儿子是个脑子简单的,一心扑在武艺上,连生意都顾不得,就跟我一模一样。”楚云梨一本正经:“当初我和闫昌南也算是两情相悦,结果如何?半个月都不一定见得上一面,见一面还要吵架,夫妻之间做成这般,对二人都不好。我已经走到如今地步,深知其中苦楚,便不想让儿子步我的后尘。舍不得福彩郡主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被人冷落黯然神伤。”
福彩语气里带着点小霸道:“翼哥哥一定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她目光落在水临翼身上,似乎一定要他给一个答复。
水临翼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家可是王府郡主,哪里轮得到他来嫌弃?
楚云梨眼神一厉,这丫头根本就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没心眼,这是要逼着水临翼回答。他一个白身能怎么答,只要一开口,就只能顺着她的意思答话。
“王妃,我一句话想问。”
乔玲珑脸色不好:“问不问是你的事,答不答是我的事。”
看她真的生气了,闫昌南有些急,站起身来打圆场:“我是喝了些酒,儿女婚事得从长计议。不好这么草率,至少不能在我酒后定下。福彩郡主才貌双绝,是金枝玉叶,也是京城中有名的贵女,我这张口就来,实在太唐突了。自罚三杯,大家坐下吃饭……”
说着,还伸手来扯楚云梨的袖子,想让她闭嘴。
楚云梨袍袖一甩,往另一边站了一步,道:“王妃,我儿子都说了不想娶郡主,你们王府的郡主是嫁不出去么?这天底下就只剩下我儿子一个年轻人了?”
这话实在太难听。
不想翻脸才没有计较的梁王爷也忍不住了,霍然起身:“我儿还轮不到你这般奚落,藐视王府郡主,论罪当诛!”
“这是你们自找的。”楚云梨寸步不让:“你们不上门来,我难道还能跑到梁王府里去藐视郡主?”
又侧头看向闫昌南:“这就是你说的兄弟情谊。人家要论罪呢。”
闫昌南只觉得头疼,眼瞅着事情闹得不可开交没法收场,他呵斥道:“你能不能闭嘴?”
“这里是水家庄,是我的地盘。在自己家都不能随心所欲的说话,我还不如一把剑砍死自己算了。”楚云梨别开脸:“上门就是客,我知道待客之道,是客人不知为客之道。”
又一次指责,梁王一怒:“水明月,别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您是当朝王爷,一品亲王爵位,这天底下没您不敢动的人。”楚云梨梗着脖子:“若是非要如此来逼迫水家庄接纳你女儿,那早说嘛。”她侧头看向水临翼:“孩子,怪你命苦,没有托生在富贵夫人的肚子里,这郡主是不娶也得娶,不然咱们水家庄上下怕是都得人头落地。为了咱们庄子里这几百条人命,你就忍一忍,耐心哄哄郡主。成么?”
梁王爷鼻子都气歪了,这还不如直接了当拒绝呢。真像是自己女儿嫁不出去似的。
乔玲珑脸色很难看。
福彩眼圈通红,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道:“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了,我……就是跟翼哥哥开个玩笑,婚姻大事哪儿是几句话就能定下的?皇伯父那样疼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婚事得皇伯父亲自赐婚。”
言下之意,你们想娶还娶不着呢。
乔玲珑深呼吸两口气,面色缓和下来:“是的。闫兄,你别跟夫人吵闹,我们夫妻登门,主要是来探望老友,不是想闹的你们府里鸡犬不宁的。”
定亲的话都说出来又收回去了。下一次想要提及,怕是没这么容易,闫昌南心里把水明月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扯出一抹笑容:“我跟夫人这些年吵吵惯了,府上的客人很少,每次有客人登门她都不出面,也不懂得待人接物,更不懂人情世故……您二位多担待。”
本来他还想贬低几句,实在是察觉到边上水明月凌厉的目光,忙住了口。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水明月今日就跟吃了大补之药补过头了似的,根本就惹不起,一句话不对就要与人呛呛起来。
闹了这一场,接下来吃饭时气氛都挺沉默。还是闫昌南说起了当年他们一起出去劫富济贫之事,气氛才热络起来。
“那时我真的以为玲珑是个男子,跟她称兄道弟。”闫昌南笑着摇摇头:“咱们都做了爹娘,不是孩子了,回忆往昔,当年之事还历历在目。我这一生,难得有那样肆意的时候。”
楚云梨闲闲出声:“这话意思是水家庄的担子太重,让你不敢放松?”
闫昌南心头一惊,他可不敢接这茬。这女人今儿忒不对劲,摇头道:“你说到哪里去了,人到中年,要学会懂事,学会稳重,得为儿女打算,只顾着自己随心所欲,那真的是畜牲都不如。”
后面一句话语气特别重,明显话里有话。
楚云梨听得出来,这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冷哼一声:“你也就是嘴上大道理多,搁这教训谁呢,我爹都没这么说过我,你算什么东西?”
当着客人的面说这话,简直是把闫昌南的面子扯下来放在地上踩。当初成亲,他是高攀,这些年闫家也没起色,两府放在一起犹如云泥之别。
闫昌南脸色胀红,硬着头皮道:“尽说胡话,少喝点酒。”
楚云梨起身,看向梁王夫妻:“我头有点疼,得回去歇着,你们自便。”
语罢,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拔剑,回头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闫昌南劈去。
剑势极猛,闫昌南一惊,白天才挨了一顿揍,这会儿脸上擦了脂粉还有青紫,可不能在……那人面前挨揍,他下意识飞升后退。
刚飞身而起,就见那剑势一转,朝着水临翼劈去。
水临翼正想着不好脱身,见状眼睛大亮,当即不退反进,拔剑迎上。母子俩腾挪辗转,很快消失在了院子里,两剑交击之声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福彩郡主说自己有点累,要回去歇着,秋玲追不上前面的母子,忙回头引人去客院。
屋中的三人当初是友人,年少时的情谊深厚,这么多年也没断了来往,只是很少聚在一起。碍眼的人走了,更是相谈甚欢,期间喝了不少的酒。梁王爷兴致大发,酒是一碗一碗的灌,哪怕是不醉人米儿酒,也耐不住他喝得多啊,半个时辰后就醉趴在了桌子上。
乔玲珑醉眼朦胧,想要伸手去扶梁王,闫昌南见状,忙吩咐外头候着的人进来:“让王爷去歇着就是。还有半坛子,已经开封了就不能放,咱们把它喝完。”
梁王不在,二人相顾无言。
屋中安静,烛火跳跃的光影在两人身上闪过,还是乔玲珑出声:“我以为临翼会跟你当年对我那样对待福彩。”她语气叹息,说完后端起碗一仰脖子,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她这副模样,像是对当年二人没能在一起而伤神,酒不醉人人自醉,闫昌南冲动之下,脱口道:“玲珑,我心意未变。”
说完后便有些后悔,眼看屋中无人伺候,外面候着的人应该没听见自己的话,他紧张的心弦微松,道:“真的。我是真的想让我们之间的遗憾由两个孩子来弥补,可明月她……她脑子不知怎么想的,反正我觉得她是这天底下最蠢的蠢货,福彩那么好的姑娘她都不愿意,也不知道想要个什么样的媳妇。”
乔玲珑沉默听着:“不愿意就算了,婚姻大事得你情我愿。咱们想延续当年的情意,可若孩子不愿,咱们硬凑出一对怨偶来,始终不美。”
“那小子什么都不懂,他是不知道福彩的好。不说福彩本身是个好姑娘,就她的身份和才貌,那也不是一般人配得上的。你们愿意将福彩嫁给他,那是他的福气。”闫昌南皱着眉:“我是真的拿福彩当女儿,也希望她能做我儿媳,就像是……你始终陪在我身边一样。”
乔玲珑闻言抬头,眼中水雾氤氲:“昌南,我……我愧对你的这份心意,实在是对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