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妇人用于避子的药。”大夫感慨:“其实挺好的,孩子嘛,生太多了顾不过来。你们别想着用偏方,那些容易伤身子。最好还是来抓点儿药,一个月喝上一副,也不费事。”
这一次不止李母,就是年轻的李东南都听明白了。
这是避子药!
大夫说一个月喝一副就行,钱立雪一下子抓了三副,接连六天喝掉了两副。这是有多怕怀上孩子?
李母气得手都抖了:“大夫,我儿媳妇喝的药,你确定没有看错?她上个月才进门的!”
大夫惊讶,又看了看药,伸手一推:“我管你是谁喝的,你不信我的话,再找别的大夫看就是。”
李东南恍恍惚惚上前包药,手都是抖的,半天都绑不好。母子俩不想冤枉了钱立雪,又跑了两间医馆,都是同样的说辞。
回去的路上,母子俩跌跌撞撞。在李东南又一次摔到路旁的田里后,李母上前抓起儿子,怒从心头起,狠狠一跺脚:“我就知道那丫头没想老实过日子,你瞧她那模样,天天穿得跟妖精似的,哪里像是过日子的人?东南,我跟你爹辛苦这么多年,眼瞅着就能享儿孙福了,你要是找这么一位,非要跟她过日子。那我跟你爹……怕是要被累死!也不知道死的那天能不能看到孙子……钱立雪太可恨,不想生孩子却还骗我们。你爹都说今年的粮食打回来卖掉后就买一点好的料子存着给孩子做新衣……东南,你如何对得起我们?”
李东南整个人都是木的,沉默了一路,眼看前面就是村子了,他低声道:“娘,我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如果她真的不生孩子,那……就好聚好散吧。”
如果钱立雪是不能生,他可以谅解,夫妻俩可以商量着过继一个孩子,李家的钱家的都可以。哪怕爹娘不愿意,他也会努力说服。
可她能生偏偏不愿意生,分明就是不想和他过。人在这里,心已经飞走了。
对于孙子,李母特别想抱,却并没有那么着急,三五年还是等得起的。但她怕傻儿子被钱立雪给拿捏住。如果钱立雪不肯生孩子,两人又非要在一起,拖来拖去,儿子年纪大了就生不了了。
听到儿子这话,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母子俩回到家,院子门虚掩着,家里没人。
李东南左右寻了一圈,从一个小孩子那里得知钱立雪又回了娘家。
钱立雪拿着药回来之后,虽然也回娘家,但却没有回去住,李家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毕竟,真拦着不让回娘家,也显得太不近人情。
李东南便想去钱家看看,想着空手不好,他想把买来的骨头带上。
李母险些被这个不省心的儿子给气死:“钱立雪都喝了避子药了,你还怕钱家人生气?老娘才生气呢,这事他们必须给我一个解释!我今天哪里也不去,就在家里等着。他们要是不来,那我就把钱立雪给休了,休之前,再好好算一算账!”
李家当初可是给了十三两银子的聘礼,后来钱家确实置办了相等的嫁妆,可那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放在儿子的房里,夫妻俩沾都没沾上,压箱底的银子更是没见。之前她当钱立雪是儿媳,想着都是一家人,那些东西和银子儿媳收着就和他们收着一样。
呸!
根本就不愿意!
钱立雪这是拿他们李家人当傻子糊弄呢。
李东南心里明白,母亲这是让自己去钱家传话,以前的事都是大事化了,这一次的事情,母亲不打算息事宁人,是非要往大了闹的。
钱家同样没有人。
院子里堆着一大堆没打的麦穗,门同样是虚掩着的。李东南正想着去找人呢,就看见姐妹俩一起从外面进来。
钱立妮就在前头,身姿笔直,一身粉色纱裙衣袂飘飘,宽袖窄腰,看着就像是个城里的大家闺秀。而她的身边,钱立雪同样一身粉,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
单看钱立雪的纱裙,其实很不错,可两人的衣衫摆在一起,很明显钱立妮的料子要好得多,柔顺亮泽,就连裙角都没乱。相比之下,钱立雪那一身咋咋呼呼,到处乱糟糟的。
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前钱立雪有没有把这个姐姐放在眼里,动辄嘲讽,如今却像个小跟班似的赖在人家身后。
钱立雪看见李东南,愣了一下:“东南哥,你不是去地里了吗?怎么过来了?”
李东南扬了扬手里的药。
钱立雪不疑有他,随口道:“大夫说这是下个月的。这月刚开始,要喝两副,下个月只喝一副。”
李东南面色复杂:“你怎么不多买一点?”
钱立雪觉得他有点不对劲,没多想,以为是他干活累了回来还要帮自己熬药,所以才不高兴。笑着道:“药这种东西,放久了会失了药效。医馆中那么多,没必要买太多。”
“是没必要买太多,还是你觉得这副药喝完就足够了?”李东南满脸嘲讽:“雪儿,你从来就没有真正恋慕过我,一直想的都是离开,是不是?”
心思被说中,钱立雪有些心虚,又看李东南一脸失落又愤怒,顿时福至心灵:“你知道药效了?”
李东南反问:“我不该知道么?雪儿,你太让我失望了,如果你不想生孩子,也没人逼你。可你拿这件事情来骗我就算了,居然骗我爹娘,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多期待这个孩子?他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娘为了让你吃上猪肚,连肉都舍得买……”
“少说为了我好的话!”钱立雪满脸烦躁:“吃什么猪肚,那玩意儿再贵,与我有何关系?猪肚那么臭,闻着都想呕,谁说我要吃猪肚了?口口声声为了我,归根结底是想让我尽快生孩子!你娘那个猪肚是为了你儿子,少乱扯!”
她一番话连珠炮似的,将李东南吼得不知该如何作答。半晌,他才低低道:“大姐,这药是娘让拿过来的,她的意思是,雪儿不想生孩子,就是没想与我好好过日子,这件事情,我们夫妻俩说了不算,得长辈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会儿家里忙完了,让岳父岳母……伯父伯母他们去我家一趟吧。”
语罢,转身就走。
钱立雪追了一步,立刻顿住。
李家不想要她,正好啊!
她抬步就走:“大姐,我去地里叫爹娘回家。”
第916章
李母娶儿媳,并没有想从亲家家中得到多少好处,只希望自己不要扶贫。还有,儿子遇上难事的时候,如果有岳家帮扶一把就更好了。
钱立雪不愿意生孩子,又满口谎言,这样的儿媳妇一看就是事精,如今错在钱家,及时止损,兴许能把之前的银子追回来。
而李东南呢,成亲后的这段日子他夹在婆媳俩中间简直受够了,再说,对于枕边人的想法,他隐约也有几分猜测。钱立雪如此,是还没挑够,还想要嫁个富贵的人。
其实上一次钱立雪退亲后又定亲,就是她看不上李家奔着富贵去。李东南那一次原谅她了,以为她不会再犯。可……很明显,她还没有死心。
而钱立雪呢,一心想要离开李家,然后寻一个富贵的夫君。
夫妻俩在分开这件事情上达成了默契,谈不拢的就是当初的聘礼和陪嫁。
李母认为,钱家还了聘礼银子,钱立雪收拾东西滚蛋。当初李家平时上门送的东西和办喜宴的花销她认了!
可钱家认为,自家再嫁女儿这件事上,已经花费了十多两银子,最多将钱立雪的压箱底给他们。
一直谈不拢,掰扯到深夜,还是不了了之。
不过,钱立雪再不愿意住在李家,当日就带着自己的东西搬了回来。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对楚云梨没什么影响。她如今吃的东西都由蒋玉安院子里的厨娘送来,穿的衣衫自己洗,屋子自己收拾。基本上和钱家人没什么交集。
钱立雪搬回来住,满腔雄心壮志,她不打算拖延,当天夜里就进了楚云梨的屋子。
彼时,楚云梨正在绣荷包。
打算送给蒋玉安,这城里的未婚姑娘都会绣荷包送给心上人,如果男方收了并且佩戴上,那就是接受了女子的心意。
以前蒋玉安要死不活的,一年到头也出不了一次门,姑娘们知道蒋家有这么一位公子,隐约听说长相不错……那时候她们想送荷包,也无从送起。
如今蒋玉安肯定会走到人前,就凭他那招人的容貌,加上即将变成家主,身子又已经恢复康健。回头肯定会有姑娘想嫁给他。楚云梨先送一个荷包给他戴上,能挡住不少人。
那挡不住的……在看见他有了两情相悦的姑娘并且定亲之后还要扑上来的,那就不用客气了。
钱立雪看到窗前的女子,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不像是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姐姐。
楚云梨头也不回:“有事?话说你那么想嫁入大户人家,难道不知道进门之前先敲门?没有礼貌的姑娘,上门做丫鬟人家都不要。”
话很不好听,钱立雪却没有生气:“多谢大姐教导,我记在心上了,以后进门一定会先敲门。”
顺着杆子爬得很溜。
楚云梨将手中的荷包收尾,自顾自打量着:“有事就说。”
钱立雪靠近,看见荷包,一脸惊奇:“姐姐居然会绣花?”
钱立妮自然是不会的,楚云梨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故意绣了一株简单的竹子,颜色都一样,绣工也粗陋。
“刚学。”楚云梨拧眉:“你到底要说什么?”
钱立雪坐在她旁边,还嫌不够亲近。继续往这边挪。
楚云梨起身走开:“无事就滚吧,我不觉得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大姐!”钱立雪起身:“我知道你即将做富贵夫人,看不起我这个乡下丫头。但那话怎么说的,独木难成林,这是镇上的夫子说的话,你一个人去了富贵人家,没有强有力的靠山。要是哪天跟夫君吵架,都没人能帮你说话。我长得好,你帮我说个人家,回头咱们姐妹互相扶持……”
眼看堂姐满脸嘲讽,钱立雪下意识道:“我爹娘照顾了你一场,把你养大不容易,你本来就应该帮我的忙。”
楚云梨笑了:“你爹娘养我?那天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你聋了?”
钱立雪:“……”
“总之,你帮我说一门好亲,对你有利无害。不说以后我会照顾你,传出去外人也说你知道感恩,懂得念旧。”
“我不在乎这些虚名。”楚云梨摆了摆手:“我不可能帮你说亲,就你这种一心奔着银子去的,嫁去谁家都是害人。这么势利眼,最好是留在家里!”
钱立雪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气得一拍桌子:“你别太过分!给脸不要脸,就不怕我回头将你的婚事搅黄了?”
楚云梨当然不怕:“能被搅黄的都不是正缘,搅和去吧!”
还真是油盐不进,钱立雪气得咬牙切齿,只觉得面前这人如茅坑里的石头一般,又臭又硬。找不到下嘴之处。
她瞄了一眼院子里,道:“你嫁人了?就不管你娘了么?她这个年纪也不可能改嫁,日后还要靠我弟弟养老送终。只看这,你就应该帮帮我们姐弟。”
“她自己愿意留下的,无论什么样的结局都该自己受着。”楚云梨知道人就在外面,故意说给她听的。
一墙之隔的孙氏满脸伤心,她不明白为何女儿突然就不听话,还将自己当做仇人似的不肯亲近。越想越难受,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
钱立雪真就拿她无法,心里乱成了一团:“你不能不帮我。李家不要我,我在这个村里再也找不到好人家。咱们姐妹,你不能这么害我呀。”
事实上,村里除了钱家之外,也就李家稍微富裕点。
钱立雪嫁过人了,再嫁就是别人挑剔她。想家李家这样的都不可能!
楚云梨才不会歉疚:“不帮你就是害你的话,曾经你也没有帮我,不也害了我十几年?”
钱立雪:“……”
硬的不行,她只能来软的。
可求了半天,一句准话都没得。其实也得了的,钱立妮不止一次的强调不会帮忙说亲。
*
蒋玉安回城之后,立刻花了大价钱请来了城里颇有名声的几位账房先生。
那些堆在库房里十几年,灰尘特别厚的账本全部被翻了出来。
二十多个人,前后花费了七八天,总算查了出来。不说蒋玉林生意做得如何,只他的花销……实在是不少,他平时没少留连花楼,还喜欢与人斗鸡。买得最贵的一只公鸡花了万两银子,其他千两银子的鸡也有十几只,几百两的更是上百只。
家里的女眷也花了不少,不提自家铺子里送来的东西,衣衫首饰每年都要添置新的,且天天穿的都不重样,有好些没有上身就已经赏给了下人。更何况他还让人到处搜罗各种珍稀的吃食和新奇的物件,只要东西好,要多少价钱都行。
还有,蒋玉林大女儿脸上的那个胎记……这种东西先天带来,根本就不可能消的掉。他们一家好像不明白这个道理似的,药膏买了不少,甚至还跑去求神拜佛。每年捐出的香油至少千余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十多年间抛费了好几十万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