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头怒火冲天:“你们王家别欺人太甚。这天底下是讲王法的。”
“王法?”王光宗冷笑一声,“婚书还没有送去衙门记档,如果你们不肯退还银子,非要将这个残花败柳的女人塞给我。事情也好办,她不是我的妻,而是我的妾,稍后我就去问这院子的东家将租金退回。等你们回了村里,三天两头有人上门闹事,想要报官……只要你们不怕麻烦的话,尽管报。反正那些人也不会让你们伤筋动骨,就是上门闹事而已。”
言下之意,如果不还银子,别想有好日子过。
钱家所有人的脸色都特别难看。
他们能怎么办?
除了答应下来,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看着王光宗趾高气昂地离开,一家人心情复杂的很,当初这人有多谦逊温柔,此刻就有多跋扈,真的是说翻脸就翻脸,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钱立雪从始至终是清醒的,只是脸上挨了两巴掌后,说话的时候吐字不清晰,一家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大夫来了,才发现钱立雪不止外伤严重,甚至还受了内伤,得在床上休养几个月。
养伤期间的花销,又是一笔开支。说不准一亩地就这么没了。
钱怀不甘心家里的地被这么逼着卖,问女儿:“你觉得如今除了听王家还银子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柳氏最看重的人是孙子,对孙女的疼爱很有限,尤其是没了钱立妮后,她对两个孙女就没那么重视了。听见儿子的话,不高兴地道:“我们一家子落到这么惨的境地,都是被这丫头害的,你还问她,还嫌被害得不够惨?”
钱怀:“……”
钱立雪说话会扯得五脏六腑都在疼,要不是为了解释不是自己办砸了事,她也不想说那么多话。此时她明白,如果真的依着王光宗的想法卖了家里的地,那她这一辈子都会是家里的罪人,接下来几个月也别想安心养身子。
“有一个法子,只要妮子愿意帮忙,要她一句话就行。”
钱家人面面相觑。
之前他们和钱立妮闹得那么凶,如今都不想低头去求人。关键是低了头,钱立妮也不会原谅。
不过,跟几十两银子比起来,骨头似乎也不用那么硬。
一家人连夜进了内城,然后……被拒之门外。
他们是租的马车,车夫不愿意在外过夜。将他们放在了街上。
钱家人站在钱立妮院子外面,看着周围来往的华美马车,就是路过的下人都规规矩矩,跟乡下的脏乱差犹如云泥之别,就是跟外城比,这里也多了几分安静和雅致。
这份区别,需要用大笔银子来买单。
夜深了,无人行走的街上亮如白昼,愈发显得和外城不同。
天亮了,一家人再次让门房禀告,可惜门房连试都没试,直言:“东家吩咐过,如果是姓钱的人上,不必禀告,让直接撵走,撵不走就放狗!”
钱老头:“……”
他满脸不可置信,强调道:“我是她爷爷。”
门房冷着脸:“反正上头是这么吩咐的,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你们还是快走吧,府里养的是能上山追野猪的那种大黑狗,会咬死人的。”
钱家人:“……”
他们只得退远一点,打算在路上将人给拦住。
一行人还没走几步,忽然就看到有墨绿色的华美马车停在了大门之外,一刻钟后,就见钱立妮一身玫红的衣裙,大绣窄腰,气度高华地走出。一举一动尽显美态。
而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跳下,正是蒋玉安,比起在村里时单薄的身子,如今他显得康健许多,肤色红润,眉眼舒展,看着未婚妻的眼神满是笑意。客客气气将人牵上马车,又侧耳倾听了几句,一副耐心十足的模样。
钱家人想要冲上去,却发现马车从另一边走了。
当初王光宗求娶雪儿,也对他们很客气。可比起蒋玉安这样的温柔,他的客气更像是流于表面。
柳氏面色复杂,叹口气:“早知道这丫头有这样的运道,当初该对她好点的。”
小柳氏面色难看:“只是一句话而已。雪儿都说了,只要她和我们当做普通亲戚那样来往,王家都不会那样对雪儿!”
“你闭嘴!”钱老头呵斥:“就是你个搅家精,多干点活儿你要死不?”
他回过头又吼老妻:“同样的儿媳妇,你要是不偏心,她们母女绝不会对我们有那么大的怨气。还有,当初那亲事,该谁就是谁,换来换去作甚?把人都得罪完了,你满意了?”
老头的话没有错,归根结底就是从偏心起的。
柳氏不敢反驳,跺了跺脚:“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嘛!”
来都来了,还是得求一求的。
他们磨蹭半天,花了二两银子,总算从一个洒扫的婆子那里得知了钱立妮的铺子的所在。
一行人赶过去,又得知人不在。他们在门口等待的间歇,发现有不少老爷也在等人。一打听才得知,这都是来送货款的。
货还没影子呢,先把银子送来了。并且,每位老爷送的都是千两银子起。
听说了这些,钱家人心里就更难受了,连说话都打不起兴致。或者说,是钱老头在破口大骂,婆媳俩不敢吭声,钱怀也对小柳氏很不满意。
“偷什么懒?两个丫头该干活就干活,你们非要把所有事都推给她们母女,难怪人家会生气。”
就连柳氏,也在骂侄女偷懒:“我都不知道你一年到头哪儿来的病,今天头疼,明天难受,只要不下地,你就没有一天身子是爽利的。干点活儿是要累死你么?还有,很多次你都把自己该做的事情推给人家,别以为我不知道。”
小柳氏的头越来越低,眼看他们越说越过分,她也忍不住了:“如今钱立妮发财了,你们沾不了光,就都觉得是我的错。真是我的错吗?她们母女可不止是干活,没有新衣穿不关我的事吧?嫂嫂陪嫁的东西又不全是我拿的,娘,现在你屋子里还有嫂嫂的东西呢。”
“你还敢顶嘴。”柳氏勃然大怒,伸手就去拽儿媳的头发。
边上父子二人没有阻止,小柳氏不敢还手,挨了一顿打后哀哀哭泣。
午后,在所有人都望眼欲穿中,铺子的东家终于回来,好多老爷围上来,钱家人想要上前,被那些老爷的随从给拦在了人群之外。
钱老头急了,如果钱立妮不帮忙,他们就得即刻赶回乡下卖地筹银子……只要她一句话,一家子的困境就可解!
“妮子!我是爷爷啊,那时候你在屋中养病,是我让人给你送饭的。”
楚云梨早发现他们了,故意忽略过去,听到这话后,道:“呀,你们怎么在这里?”
钱老头大喜:“妮子,我们找了你好久!有事情找你帮忙!急事!”
楚云梨似笑非笑:“也是,你们总是有事情才会想起我来。但我凭什么要帮忙?当初可说好了,促成王家的婚事之后咱们就恩断义绝。回吧,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钱老头:“……”
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方才钱立妮那亲切的模样,他们还以为她愿意帮忙呢。
有老爷注意到他们,呵斥:“别在这里烦钱东家,否则本老爷要不客气了!”
他不是说说而已,还让身边的随从都围了过来。
钱家人不敢惹这些有钱有势的人,眼看钱立妮不肯帮腔,只得退走。
*
一家子再一次看清楚了钱立妮对自家的态度,再不敢奢求其他……钱立妮已经是比王家还要富裕的存在,他们怕被王家报复,过不了安生日子。此刻亲眼看见了钱立妮的富裕,也怕她找人给自家找麻烦。
实在没法子,他们只能回乡下卖地还债!
一家人来的时候风光无限,回去时生怕被人看见,遮遮掩掩的。钱老头不敢多耽搁,立即就将家里的地卖掉了十亩,得了三十两,总算凑足银子,飞快给王光宗送去。
他掩饰得再好,村里就没有秘密。一家人从城里回来的时候钱立雪是从马车上抬下来的,当时有几个人看见了此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众人不知道内情,但看见一家人卖了地,想也知道是钱家人在城里闯了大祸。
而王光宗很不高兴,哪怕得到了银子,他也觉得在这门婚事上自己亏了。找了随从来,亲自吩咐了几句,反正,不能让钱家人好过。
表妹从小就学着生意,算账是一把好手,比得上城里的那些账房先生。有这么一位贤内助,他都不用费心就知道自己一个月赚了多少,现在……他要么亲自算,要么就得花银子请人!
王光宗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把表妹请回来。
新开张的铺子,看着就赏心悦目,和城里其他的铺子都大不相同。王光宗装做客人,进去转了一圈,没看见表妹,特意找到了一个女伙计:“姑娘,帮我找一下你们铺子里的孔账房。”
女伙计讶然:“你认识孔姐姐?”
王光宗颔首:“我是她表哥。”
“可是孔姐姐不在这里呀。”女伙计丢下一句,转身就去招待其他的客人。
王光宗:“……”
他不甘心。
这铺子里只有那一个女伙计比较好说话,因为其他的人都很忙很忙。他追了上去,等那个客人买了东西离开后,追问:“那她在哪里?”
女伙计上下打量,似乎在评估他是不是登徒子,道:“孔姐姐说过,自己有一个表哥,说了要娶她为妻。结果连招呼都不打就娶了别人。是不是你?”
王光宗很不自在。
他没想到孔雀居然会把这些事情跟外人讲。
“不是,我是她另一个表哥。”
女伙计摇头:“如果真的很亲近的话,孔姐姐也不会隐瞒自己的所在。我一个外人,可不敢给她惹麻烦。”
王光宗:“……”
合着等了半天,只得了一句废话。
孔雀得知了此事,本来还打算去铺子里招待客人的她,重新缩回了账房。得知郊外有工坊,需要有账房先生算账,她主动请缨。
王光宗费时费力,半个月之后才得知了表妹的所在。追过去时却见不到人,好不容易见着了人,表妹根本就不愿与他多说。
并且,她一身利落的裙装,眉眼间神采飞扬,一看就知过得极好。面对他时没有了曾经的含羞待怯,只有满满的不耐烦。
王光宗彻底明白,表妹不可能再回来了。越想越怒,不敢冲着表妹……他得罪不起钱立妮,更惹不起钱立妮身后的蒋府。于是,满腔的怒火都冲着钱家而去。
钱家人卖掉了十亩地,余下的那些还是足够一家人滋润的过日子。折腾了这么久,他们也富裕过,最后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一家人都老实了。
实在是……惹不起啊!
惹了一个王家,就让全家伤筋动骨,往后辛苦十年,都不一定能将这一次的损失补起来。
快入冬了,地里的杂草一点都没有收拾,全家人痛下决心,决定好好干活。
天天去地里忙活,对于歇了许久的钱家人来说这一件很艰难的事,尤其每天都腰酸背痛,要不是一口气撑着,又互相鼓劲,真的很难熬下来。大人能熬着,可孩子受不了。最先爬不起来的是钱立新。
钱家孙辈就得这么一根独苗,想看他实在难受,便让他歇在了家里,顺便照顾一下卧床养病的钱立雪。
这么大的孩子,回到村里之后,天天被拘在家里,要么就早出晚归地干活,早就憋坏了。等家人一走,那就跟放出去的疯狗一般,瞬间就出门撒欢。
年纪相仿的几个半大孩子在村里玩了还不足兴,要去镇上学大人赌大小。
钱立新手头有一些铜板,第一天就赢了二两银子,他忍不住就开始算账。天天这么赢,哪里还用得着干活?全家都可以靠他养着了。
于是,他推说自己难受,死活不去地里,等家人离开之后重新去了镇上。可今天没有昨天的手气好,将手里所有的钱都输了,输光了后垂头丧气准备回家。却被赌坊拉住。
半大小子脑子没想那么多,因为这提出借银子给他继续赌的,是他一个伙伴的叔叔。也算是村里人,并且在此之前没有传出过他骗人的事。
他想着就借二两,输光了立刻回家,哪怕挨一顿打,也让家里人把这银子还上,此后绝不再赌。
可输红了眼的人根本就记不得自己曾经做下的决定,当天夜里他回家时,已经欠下了八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