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顾建锋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林场的灯光稀稀疏疏亮起来,像散落的星星。
他想起了林晚星。这会儿,她应该在工坊里忙活,或者在灶台前做饭。她会担心他吗?会的。她嘴上不说,但每次他出任务,她都会等到很晚。
这一次,他又让她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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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工坊院子里。
林晚星正在清点今天晾晒的蘑菇。暴雨过后,山里的蘑菇出得格外好,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总能采回满满一背篓。都是上好的松蘑、榛蘑,肉厚味鲜,晾干了做酱正合适。
“林姐,这批蘑菇晒得差不多了。”秦晓梅拿着本子走过来,“按现在的进度,月底前完成省百货公司的订单,应该没问题。”
林晚星点点头:“那就好。对了,李姐那边怎么样?两个孩子还习惯吗?”
“习惯着呢。”秦晓梅笑了,“大丫帮着洗蘑菇,小手可快了。二小子虽然小,但会帮着递东西。李姐说,从来没想过还能靠自己的手挣钱,这几天干劲可足了。”
正说着,李寡妇端着盆刚洗好的蘑菇从灶房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比刚来时有精神多了。
“林妹子,你看看这蘑菇洗得干净不?”她把盆端到林晚星面前。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蘑菇洗得很仔细,根部带的泥土都去掉了,伞盖上的杂质也清理干净,一个个水灵灵的,透着鲜香。
“洗得真好。”她夸道,“李姐手真巧。”
李寡妇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你们教得好。以前我总觉得,我个寡妇带俩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拍拍她的肩:“李姐,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等你们房子修好了,要是愿意,可以继续在工坊干。咱们工坊缺人手,尤其是您这样踏实肯干的。”
“愿意!当然愿意!”李寡妇连连点头,“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干到干不动为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是场部通讯员小刘。
“林晚星同志!”小刘跳下车,跑进院子,“顾副团长在县城医院,韩老让我来通知您,请您过去一趟。”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医院?建锋怎么了?”
“顾副团长眼睛受了点伤,不严重,但韩老坚持要他住院治疗。”小刘解释,“您别担心,就是普通的灼伤,养几天就好。”
“灼伤?”林晚星更担心了,“怎么灼伤的?”
“这……这我也不清楚。”小刘挠挠头,“部队上的事,有纪律,不能多说。总之您放心,顾副团长人没事,就是需要休息。”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头对秦晓梅说:“晓梅,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县城,最晚明天回来。”
“林姐,您放心去。”秦晓梅说,“路上小心。”
林晚星又对李寡妇说:“李姐,孩子们麻烦你多照看。有什么事,跟晓梅商量。”
“哎,您快去吧,别耽误了。”李寡妇连忙说。
林晚星回屋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带上顾建锋留在家里的粮票和钱,然后跟着小刘出了门。
场部派了辆拖拉机送她去县城。开拖拉机的是老张。
就是那个儿子在外当兵、暂时住在工坊的老张头。
“晚星,坐稳了。”老张发动拖拉机,“咱们快点开,天黑前能到。”
“谢谢张叔。”林晚星坐在车斗里,手紧紧抓着车沿。
拖拉机突突突地驶上土路。夕阳西下,把田野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清香,但林晚星无心欣赏。
她满脑子都是顾建锋。
眼睛灼伤……
严重吗?会不会影响视力?要是眼睛出了问题……
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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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医院是一栋三层楼的砖房,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红星县人民医院”。
林晚星跳下拖拉机,跟老张道了谢,快步走进医院。
一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上面已经斑斑驳驳。长椅上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捂着肚子,脸上都带着病痛的神色。
护士站在走廊尽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戴着白帽子,正在低头写什么。
林晚星走过去:“同志,请问顾建锋在哪个病房?”
护士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爱人。”林晚星说。
“哦,在二楼,203病房。”护士指了指楼梯,“韩老交代过,你直接上去就行。”
“谢谢。”
林晚星快步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粗糙,漆都快磨光了。
二楼走廊更安静些。203病房在走廊中间,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病房不大,摆着三张病床,但只住了顾建锋一个人。靠窗的那张床上,他半靠在床头,眼睛上蒙着纱布,只露出鼻子和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晚星?”
“是我。”林晚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眼睛……怎么样?”
“没事,就是点小伤。”顾建锋伸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握住,“你怎么来了?工坊那边……”
“工坊有晓梅她们在,没事。”林晚星打断他,仔细看他脸上的纱布,“真的不严重?医生怎么说?”
“真不严重。”顾建锋笑了,“就是石灰进了眼睛,有点发炎。医生给上了药,说休息几天,按时换药,就能好。韩老小题大做,非让我住院。”
林晚星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心疼。她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疼吗?”
“不疼。”顾建锋摇头,“就是有点痒,想挠。”
“别挠。”林晚星按住他的手,“忍着点。”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静静坐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嘈杂声,还有隔壁病房孩子的哭声。
过了会儿,顾建锋开口:“晚星,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就保护好自己。”林晚星轻声说,“每次你出任务,我都睡不着。这次更糟,直接进医院了。”
“以后不会了。”顾建锋握紧她的手,“我保证。”
“你的保证,我都不敢信了。”林晚星嘴上这么说,手却回握着他。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是个年轻的小护士,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药水、纱布、棉签。
“顾副团长,换药了。”小护士声音清脆。
林晚星站起身让开。小护士熟练地解开旧纱布,用棉签蘸着药水,轻轻擦拭顾建锋的眼睛。
林晚星这才看清伤口。
眼皮红肿,眼角有灼伤的痕迹,好在眼球看起来没事。
“怎么样?会影响视力吗?”她忍不住问。
“不会。”小护士边涂药边说,“石灰粉进了眼睛,但处理及时,角膜没受损。就是结膜有点发炎,按时上药,一周左右就能好。不过这几天要注意,不能见强光,不能揉眼睛。”
“那就好。”林晚星彻底放心了。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小护士端着托盘出去了,临走前嘱咐:“晚上十点熄灯,家属可以陪床,但床只有一张。”
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看着顾建锋蒙着纱布的脸,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建锋问。
“笑你现在这样子,像电影里的伤病员。”林晚星说,“要是再给你配个拐杖,就更像了。”
“那你就是照顾伤病员的女护士。”顾建锋也笑了,“林护士,我渴了,能给倒杯水吗?”
“等着。”林晚星起身,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递到他手里。
顾建锋接过水杯,慢慢喝着。阳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过枪,也握过锄头,现在握着一杯温水。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男人。会受伤,会疲惫,但永远挺直脊梁。他会为了任务冒险,也会因为她的担心而道歉。他刚强,也温柔。
“晚星。”顾建锋喝完水,把杯子递给她。
“嗯?”
“我想你了。”他说。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晚星眼眶一热。
她俯身,隔着纱布,在他眼睛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也想你。”
顾建锋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林晚星顺势靠在他肩上,心里无比踏实。
阳光慢慢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两人就这么静静依偎着,谁也没说话。
直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医生!医生!快来人啊!”
林晚星抬起头,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虽然他看不见,但两人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同样的疑问。
“我出去看看。”林晚星起身,走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