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贵的笔记,我们破译了一部分。”顾建锋压低声音,“里面提到木材调拨,用的是暗语。三车不是指三辆车,是指三个车皮。后山三号点是个交接地点,在咱们林场和邻县交界处的老林子里。”
“那老鬼......”
“可能是林场内部的人,或者跟林场有密切往来的人。”顾建锋说,“能知道调拨计划,能安排交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晚星,工坊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除了糖的事。”
林晚星想了想:“女工们今天聊天,提到赵有财的儿子满月,在县里摆酒。他姐夫是县供销社的马股长,管物资调拨的。”
“马股长......”顾建锋若有所思,“这个人,专案组也注意到了。县供销社的业务股,管着很多紧俏物资的分配。如果老鬼要走私或者倒卖,供销社是很好的渠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得跟韩老汇报。”顾建锋说,“这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你小心。”林晚星握住他的手,“赵有财不是善茬,他姐夫更不是。”
“放心。”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吃完饭,顾建锋抢着洗碗。
林晚星坐在炕上,拿出原料清单继续算账。
白糖三十斤,得去县里买。包装纸五十张,够了。山丁子不够,得组织女工上山摘。还有......
她正算着,顾建锋洗好碗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明天我去县里一趟。”他说,“专案组约了县供销社的人谈话,我跟着去。顺便,帮你把糖买了。”
“好。”林晚星把糖票和钱给他,“要最好的白糖,别买次的。”
“知道。”顾建锋接过,看了看清单,“山丁子不够?我让团里的小战士上山帮你摘。他们年轻,腿脚快。”
“那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顾建锋笑,“军民一家亲。再说了,工坊的产品,我们团里也没少买。战士们爱吃你做的果丹皮。”
这话说得林晚星心里暖暖的。
收拾完,两人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顾建锋天没亮就出发了。
林晚星照常去工坊。
女工们都在,看见她来,一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林晚星问。
秦晓梅走过来,低声说:“林姐,赵会计来了,在仓库等你。”
林晚星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看看工坊的生产情况,场领导交代的。”秦晓梅说,“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只是看看。”
林晚星点点头,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赵有财正背着手,四处打量着。
看见林晚星进来,他立刻堆起笑容。
“林同志,早啊。”
“赵会计早。”林晚星淡淡地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嗨,场领导关心工坊,让我来看看。”赵有财搓着手,“听说你们新做了什锦果脯?我能看看吗?”
林晚星示意秦晓梅拿一盒过来。
赵有财接过,打开看了看,啧啧称赞:“好,好,看着就精致。林同志真是巧手。”
“赵会计过奖了。”林晚星说,“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产品吧?”
赵有财干笑两声:“确实有点事。林同志,你们工坊现在规模大了,原料用量也大。场领导的意思是,能不能统一采购,降低成本?”
“统一采购?”
“对。”赵有财说,“比如白糖,你们一个月要用几十斤。如果通过场部统一采购,量大,价格能便宜不少。还有其他原料,山楂、野果什么的,都可以。”
林晚星看着他:“那具体怎么操作?”
“简单。”赵有财眼睛亮了,“工坊把需求报给场部,场部统一采购,再调拨给你们。这样你们省心,还能省钱。”
听起来很合理。
但林晚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会计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说,“不过工坊现在刚起步,还是自己采购灵活。等以后规模再大点,再考虑统一采购。”
赵有财脸上的笑容淡了:“林同志,这可是场领导的意思。工坊是集体性质,接受场部统一管理,也是应该的。”
这话带着敲打的意思。
林晚星笑了:“赵会计说得对。这样吧,我写个报告,把工坊的情况和需求列清楚,交给场领导。如果领导觉得有必要统一采购,我们再执行。”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
赵有财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也行。”他勉强说,“林同志考虑得周到。”
又寒暄了几句,赵有财悻悻地走了。
秦晓梅等他走远,才说:“林姐,他这明显是想插手工坊的采购。要是真让他统一采购,还不知道会弄来什么货色。”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赵有财远去的背影,“所以不能答应。不过,他既然提出来了,肯定会再想办法。”
“那我们怎么办?”
“见招拆招。”林晚星说,“先把交流会准备好。等交流会结束了,再跟他周旋。”
一整天,工坊都在忙。
女工们赶制要带去交流会的产品,林晚星检查每一道工序,确保质量。秦晓梅负责包装,红纸盒摞得整整齐齐。
下午,顾建锋回来了。
他不仅买回了三十斤上好的白糖,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晚星,你猜我在县供销社看见谁了?”
“谁?”
“马股长。”顾建锋压低声音,“专案组找他谈话,他来了,油光满面,说话滴水不漏。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手腕上戴了块表,上海牌的全钢手表,少说也得一百多块。”
林晚星心里一凛。
一百多块,相当于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一个供销社股长,戴这么贵的表?”
“问题就在这。”顾建锋说,“专案组已经注意到他了,正在调查他的经济来源。还有,赵有财儿子满月摆酒,马股长是主宾,据说摆了十桌,每桌都有鸡有鱼,排场很大。”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顾建锋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如果赵有财和马股长真的有问题,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工坊。”林晚星说,“工坊现在名气大,原料用量也大,是一块肥肉。”
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别怕,有我在。专案组已经盯上他们了,他们不敢太放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林晚星说,“我怕他们使阴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星想了想:“兵来将挡。他们要统一采购,我就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实际上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们要卡原料,我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我去邻县买。”
顾建锋笑了:“你这性子,真是不吃亏。”
“吃亏是傻子。”林晚星也笑。
上辈子吃够了,这辈子不想吃了。
她翻了个身,面对顾建锋:“对了,韩老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顾建锋说,“不过应该快了。韩老办事,一向稳准狠。”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有节奏。
顾建锋立刻坐起来:“是韩老的人。”
他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门口:“谁?”
“我,小张。”外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顾建锋打开门,一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闪身进来,是韩老的警卫员。
“顾副团长,韩老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顾建锋脸色一肃:“出什么事了?”
“具体情况不清楚,但很紧急。”小张说,“车在外面等着。”
顾建锋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
“你去吧,小心点。”林晚星说。
顾建锋点点头,迅速穿好衣服,跟着小张出了门。
林晚星坐在炕上,听着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韩老深夜召见,一定有大事。
她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下炕,点了灯,坐在桌前继续算账。
夜很深,很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