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中间,有的丈夫在边防一线,有的在后勤保障,有的在机关单位。”李处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不管在哪里,咱们军人的家属,就得有军人家属的样!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难!学成了,分配到基层卫生所,就是要为战士服务,为群众服务!”
她顿了顿,语气更严厉:“咱们这个班,不养闲人,不混日子。每周末小考,每月大考,不合格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补考,第三次——退学!”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林晚星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她不怕考试,只怕学不到真东西。
开班仪式结束,正式上课。第一节 课是解剖生理学,在二楼阶梯教室。□□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军医,姓陈,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
上课铃响,陈□□走上讲台,什么开场白都没有,直接开讲。
“今天讲运动系统。人体有206块骨头,分颅骨、躯干骨、四肢骨……”
他在黑板上画骨骼简图,粉笔吱吱作响。学员们埋头记笔记,教室里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林晚星听得专注。这些知识对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具体内容,熟悉的是学习的状态。前世她为了演好角色,也突击学过医学常识,虽然浅,但总算有点底子。
上午四节课排得满,解剖生理、基础护理、医用化学、政治理论。每节课五十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林晚星把每门课的笔记本分开,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记号,条理清晰。
中午吃饭时,王秀芹揉着发酸的手腕抱怨:“这笔记也太多了,我手都快写断了。”
林晚星把她的笔记递过去:“我抄得全,你可以对着补。”
王秀芹接过来一看,惊讶道:“呀,你字写得真好,还画图了?”
确实,林晚星的笔记不仅字迹工整,还在旁边画了简图,颅骨的各个面、脊柱的生理弯曲、关节的构造,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准。
“以前学过一点画画。”林晚星解释。其实是前世做演员时,为了快速记台词和走位,练出的图文并茂笔记法。
下午是实操课,在护理实训室。第一次课练无菌操作。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军医,姓吴,要求极严。
“无菌操作是护理的基本功!手洗不干净,器械消毒不彻底,就可能造成感染,轻则延长病程,重则危及生命!”
她示范铺无菌盘:洗手、戴口罩、检查无菌包有效期、开包、取持物钳、铺巾……每个动作都标准如教科书。
学员们两人一组练习。林晚星的搭档就是王秀芹。
第一遍,王秀芹紧张,开包时手抖,无菌巾掉地上了。
“重来!”吴□□毫不客气。
第二遍,林晚星做。她深吸口气,回想□□的每个细节。洗手七步,一步不落;开包时手不跨越无菌区;取钳子时钳端始终朝下。
一套做完,吴□□走过来检查,点点头:“还可以。但铺巾时边缘留得太宽,浪费。无菌物品珍贵,要节约。”
“是,□□。”林晚星虚心接受。
练到第三遍,王秀芹终于过了。两人松口气,相视一笑。
下课时,吴□□留作业:“每人回去写无菌操作流程,明天交。要详细到每个动作的要点。”
抱着教材和笔记回宿舍,天色已暗。春城的傍晚有风,吹得路边的桉树叶哗哗响。
路过小卖部,林晚星进去买了瓶墨水。小卖部是家属开的,不大,货架上摆着日用品和学习用品。老板娘认得她,笑着打招呼:“林同志,下课啦?学习累吧?”
“还行。”林晚星付钱。
“你们这批学员真用功。”老板娘感慨,“我在这儿开了十年店,见过四期培训班了。这一期,就属你们这栋楼熄灯最晚。”
回到宿舍,王秀芹已经累得瘫在床上:“不行了,我得躺会儿。晚星,你不累吗?”
“累,但作业得写。”林晚星坐到书桌前,拧开台灯。
台灯是宿舍配的,老式绿罩子,光线昏黄,但够用。她铺开纸,开始写无菌操作流程。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顾建锋。
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到团部了吗?边境条件怎么样?
心里想着,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摇摇头,集中精神继续写。写完作业,又复习了今天的课程,把重点背了一遍。等合上书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王秀芹早已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晚星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亮白。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那沓照片。
借着月光,一张张看过去。林场的雪、成都的火锅、昆明的滇池……最后停在顾建锋单人照上。照片里的他穿着军装,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建锋,我在努力。你也要好好的。
培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洗漱,去操场跑步。
这是培训班的规定,要锻炼身体。然后吃早饭,上课,实操,自习。周而复始。
林晚星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底子虽薄,但肯下功夫。别人午休时,她在看书;别人周末逛街时,她在复习。一个月下来,几门主课都跟上了,期中考试还拿了第三名。
公布成绩那天,李处长在班上表扬了她。
“林晚星同志,初中毕业,起点低,但刻苦努力,成绩进步显著。大家要向她学习!”
掌声中,林晚星站起来,神色平静:“谢谢□□,我会继续努力。”
坐下时,她感觉到几道目光,有羡慕,有佩服,也有嫉妒。
课间,张玉梅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太自然。
“晚星,考得不错啊。有什么诀窍,跟我们分享分享?”
林晚星合上笔记本:“没什么诀窍,就是多看书,多练习。”
“是吗?”张玉梅在她旁边坐下,“我听说你晚上都学到十二点?这么拼命,身体吃得消吗?”
“还行。”林晚星不想多说。
“也是,你们年轻,扛得住。”张玉梅话锋一转,“不过我可提醒你,培训才刚开始,后面课程更难。解剖那些,光靠死记硬背可不行。”
林晚星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张姐说得对。所以我除了背书,还去解剖室多看标本,去病房多观察病人。理论结合实际,才记得牢。”
张玉梅噎了一下。解剖室和病房不是随时能进的,得有□□带着。林晚星这么说,等于告诉她,自己不仅用功,还会找方法。
“你……你倒是会想办法。”张玉梅干笑两声,起身走了。
王秀芹凑过来,小声说:“她这是嫉妒你成绩好。她期中才考了第十五名,脸上挂不住。”
林晚星摇摇头:“没必要比这些。学本事是自己的事。”
话虽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在这个集体里,表现太突出或太落后,都会引人注目。最好的状态是中上,既不被轻视,也不被针对。
她开始调整策略:依然用功,但不再争第一;笔记依然记得全,但主动借给同学抄;实操时,会帮动作慢的同学纠正。
渐渐地,班上同学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除了张玉梅等少数几个,大多数人都愿意跟她交流学习。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城的秋天来了。
训练班院里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早晚气温降了,林晚星把顾建锋留的军大衣拿出来,早晚披着。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顾建锋的第一封信。
信是从勐拉县寄来的,信封是部队专用的牛皮纸,盖着军邮戳。字迹刚劲有力,一页纸写满了。
“晚星:我已到团部,一切安好。勐拉县海拔两千三,气温比昆明低,但宿舍有火炉,不冷。团部卫生院条件简陋,缺医少药,想起你在学医,觉得特别有意义。你学习紧张,注意身体,别太累。我这边工作已步入正轨,下周可能要去昆明军区开会,如果时间允许,去看你。建锋。”
信很短,但林晚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到“可能去看你”那几个字时,心跳快了一拍。
她当天就回信,写了三页纸。讲培训班的生活,讲学的课程,讲宿舍的趣事。也嘱咐他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最后写道:“你若来昆明,提前写信告诉我。我等你。”
信寄出去了,等待开始了。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林晚星正在宿舍复习药理,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林晚星,有人找!”
她放下书跑到窗口,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军装笔挺,身姿挺拔,正抬头往上看。
是顾建锋。
她心跳猛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下楼。
跑到一楼门口,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住了。顾建锋风尘仆仆,脸上有高原阳光晒出的微红,但眼睛亮得很,正看着她。
“你……你怎么来了?”林晚星声音有点颤。
“来军区开会,下午结束,明早回去。”顾建锋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她,“你瘦了。”
“学习累的。”林晚星也看着他,“你黑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个月不见,好像隔了很久。
“吃饭了吗?”林晚星问。
“还没。”
“我带你去食堂。”
正是晚饭时间,食堂里人不少。林晚星打了饭,今天有红烧肉,特意多要了一份。两人找了角落坐下。
顾建锋是真饿了,吃得快,但吃相依然端正。林晚星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多吃点,你们那边伙食怎么样?”
“还行,就是蔬菜少。”顾建锋说,“团部在山上,运输不便。”
“下次我给你寄点干货。”林晚星记下了。
吃完饭,两人在院子里散步。秋日的黄昏,天边晚霞绚烂,院子里有孩子在玩,家属们三三两两聊天。
走到玉兰树下,顾建锋停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给你带的。”
林晚星接过,打开,是一包野生菌干,还有一小袋茶叶。
“菌子是当地老乡送的,茶树菇,炖汤鲜。茶叶是勐拉特产,味道苦,但提神。”顾建锋解释,“知道你学习累。”
林晚星握着布包,心里暖烘烘的。
“谢谢。”她抬头看他,“你开会顺利吗?”
“顺利。”顾建锋点头,“就是边防的事,老问题。不过孙团长很支持我,工作能开展。”
他说得简单,但林晚星听出了背后的不易。边防工作复杂,既要守土,又要处理与边民的关系,还要应对对面的各种情况。
“你自己小心。”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