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林子里愈发闷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大家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岩石边坐下休息,拿出军用水壶喝水,啃着带来的玉米饼子。
林晚星靠着一棵老松树,目光无意识地逡巡着周围。忽然,她视线定在了岩石背面、一处被厚厚的苔藓和落叶覆盖的阴湿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抹不同寻常的紫色,很暗,几乎融入阴影,但形状……
她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划过脑海,七叶一枝花?
不对,那应该是更偏北方的药材……可是这形态……
她不动声色地喝完水,对其他人说:“你们再歇会儿,我去那边看看,好像有种藤蔓。”说着,她拿起竹棍,看似随意地朝那个角落走去。
沈小雨想跟上,林晚星轻轻摆了摆手:“就几步远,你看好大家别乱走。”
走到近前,林晚星屏住呼吸,用竹棍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的苔藓和腐叶。
一株形态奇特的植物映入眼帘。
茎秆直立,紫褐色。最显眼的是轮生的叶片,正好七枚,长椭圆形,叶面深绿,背面紫红,质地肥厚。叶片中央,抽出一枝纤细的花葶,顶端开着一朵花,外轮花瓣呈绿色,狭长,内轮花瓣丝状,黄绿色,整体形态独特,宛如一层楼台托着一盏孤灯。
虽然花已近凋谢,但这特征太鲜明了!
林晚星的心脏怦怦直跳。这、这真的是七叶一枝花!学名应该是重楼,还是滇重楼?她前世查阅资料时见过图片,知道这是极其珍贵的药用植物,以根茎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常用于治疗疔疮痈肿、咽喉肿痛、毒蛇咬伤等,药效显著,但野生资源稀少,生长缓慢。
更重要的是,她模糊记得,这种植物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喜欢阴湿、腐殖质丰富的林下。眼前这株,长在岩石背阴处,苔藓深厚,落叶堆积,正是它喜欢的微环境。
她强压住激动,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仔细观察周围。果然,在附近几平方米的范围内,她又发现了三株稍小的,还有几株刚冒头的幼苗。这是一个小群落!
珍贵,脆弱,需要保护性采集,绝对不能涸泽而渔。
她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首先,不能声张。这东西太扎眼,消息一旦走漏,难免有人动心思。其次,要制定严格的采集方案。只取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必须保留足够的母株和幼苗,并且要标记位置,定期观察,尝试人工促繁。
正想着,沈小雨见她久未回来,忍不住找了过来:“林姐姐,发现什么了?”
林晚星迅速用脚将拨开的苔藓复原大半,只露出一小部分植株,低声道:“小雨,你看这个,认不认得?”
沈小雨凑近仔细看,又翻开随身带的图鉴对照,半晌,迟疑道:“叶子轮生,七片,有点像书上说的七叶一枝花,可是图鉴上说北方才有,而且这花……”
“可能是一个变种,或者类似的近缘种。”林晚星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株普通杂草,“看着挺特别的,我先做个记号。这事儿先别跟其他人细说,等我回去查查资料确认一下。万一不是,闹了笑话不好。”
沈小雨对林晚星的专业判断十分信服,不疑有他,点点头:“嗯,听你的。”她只觉得林姐姐真是严谨。
林晚星用一把小刀,在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不起眼的高度,刻了一个极小的十字标记。又默默记下了周围的地形参照物。
做完这些,她才招呼大家继续向前勘探。
下午的勘探又发现了几种有价值的草药,但林晚星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快日落时,队伍开始往回走。
就在经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时,林晚星眼尖,看到湿润的泥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
脚印很大,像是成年男子的,穿着胶底鞋,花纹比较杂乱,不是部队常见的制式军靴,也不是本地老乡常穿的草鞋或布鞋。脚印朝着更深的山林方向去,看上去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天。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这后山虽然属于团部管辖范围,但平时除了巡逻战士和偶尔采山货的老乡,很少有人深入。这脚印的主人,进山干什么?
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看。脚印旁边,还有几处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压断了几根灌木枝条。
“看啥呢,林医生?”李桂兰问。
“没什么,”林晚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像有野猪拱过的痕迹。大家回去路上小心点,这季节山里动物活动多。”
她把疑惑压在心里,没有声张。也许是其他连队进山拉练的战士?或者是附近寨子来采蘑菇挖笋的老乡?
但愿如此。
……
回到团部,天色已擦黑。顾建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回团里处理积压的工作,但说好了晚上回家属院这边吃饭。
林晚星先去了卫生院,把今天采集的一些新鲜草药样本交给周建兴辨认,并简单汇报了勘探情况。
周建兴对发现的品种很满意,尤其对那片野薄荷点头称赞:“这东西实用,好种,群众接受度高,可以作为第一批推广的品种。”
至于七叶一枝花,林晚星只字未提。
从卫生院出来,她快步回到自己和沈小雨的宿舍。
顾建锋已经在了,正坐在小桌子前,就着煤油灯看文件。他换下了军装上衣,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侧脸轮廓显得格外硬朗。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眼神在看到林晚星时瞬间柔和:“回来了?累了吧?小雨去打饭了,说今天炊事班有豆角炖土豆。”
“还行,有收获。”林晚星放下背包,走到脸盆架前,就着早晨打好的凉水洗脸。清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暑热和疲惫。她一边擦脸,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有其他连队的人去后山拉练吗?或者,有没有批准附近老乡进山?”
顾建锋放下文件,想了想:“没有拉练安排。老乡进山一般只在边缘捡柴火、采点菌子,不会太深入。怎么,遇到人了?”
“没有,”林晚星转身,拧着毛巾,“就是看到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像咱们部队的鞋印,有点奇怪。”
顾建锋眉头微蹙:“具体在哪儿?”
“后山碎石坡那边,往老鹰沟方向去了。”
“明天我让巡逻队留意一下。”顾建锋记下了,“你们再去勘探,尽量别太深入,尤其别落单。”
“知道了。”林晚星心里安稳了些。有他留意,总能多一分保障。
沈小雨端着饭菜回来了,果然是豆角炖土豆,还有几个杂粮馒头,一碟咸菜。饭菜简单,但热腾腾的,充满了烟火气。三人围着小桌子吃饭,林晚星和沈小雨兴奋地讲着今天的发现,顾建锋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饭后,沈小雨主动去洗碗,林晚星点亮另一盏煤油灯,铺开纸张,开始整理今天的勘探记录,绘制更详细的资源分布草图。顾建锋也没走,继续看他的文件,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窗外彻底黑了,虫鸣阵阵。边疆的夜晚,星空似乎格外低垂明亮。
“建锋,”林晚星忽然开口,笔没停,“今天发现了几种很有价值的药材,尤其是野薄荷、天门冬。我打算尽快把示范地弄起来。但光靠我们几个家属,人手和工具都缺。得跟团里正式申请,还得找后勤。”
顾建锋“嗯”了一声,放下文件:“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土地我已经跟政委初步沟通过,问题不大。后勤那边我明天去找张股长。”
林晚星笔下顿了顿,抬眼看他:“张股长?就是那个总是笑眯眯,但办事能拖就拖的张有福?”
“是他。”顾建锋点头,“这人有点滑头,但物资调配归他管,绕不开。”
林晚星心里有了计较。她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灯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这样,明天我先去找他,探探口风。你把土地批文的意向先敲定。咱们分头行动。”
顾建锋看着她那双灵动中带着狡黠的眼睛,知道她肯定又有计划了,不由失笑:“行,听你指挥。不过,注意方式方法,别太……”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别太让他下不来台。”
林晚星挑眉:“我是那种人吗?我向来最讲道理,最体谅领导难处了。”
顾建锋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他信她,就像信自己握枪的手一样。
……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着连夜赶出来的、字迹工整的《关于筹建勐拉边防团家属药材种植示范地的初步设想及所需物资清单》,去了团后勤处。
后勤处在一排红砖平房里,张有福的办公室在最东头。林晚星到的时候,门开着,张有福正翘着二郎腿,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吹着热气,看报纸。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有点发福,脸上总是挂着笑,看起来一团和气。
“张股长,早上好。”林晚星敲了敲门框,脸上露出带着尊敬的笑容。
张有福抬头,见是她,笑容更盛了几分:“哟,是林医生啊!快请进快请进!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是不是卫生院又缺啥了?”他语气热情,但屁股都没挪一下。
林晚星走进去,办公室不大,堆着些报表、箱子,有点凌乱。她在张有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将那份材料递过去:“张股长,不是卫生院的事。是团里家属们,响应号召,想自力更生,为部队和边疆建设做点贡献,打算搞个药材种植示范地。这是初步设想和需要的物资,请您过目,看看能不能支持一下。”
张有福接过材料,嘴里说着“好事啊,好事”,眼睛却只扫了个大概,眉头就习惯性地皱了起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哎呀,林医生,你们这个想法是好的,很有积极性嘛!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手指点着清单:“你看啊,这铁锹、锄头、箩筐还好说,库存里挤挤可能能挪几把旧的。可这塑料薄膜、优质种苗、还有这小推车……这可都是紧俏物资啊!指标有限,各个连队、生产部门都盯着呢。你们这属于家属自发搞的,没在年初计划里,这申请起来,难办哟!”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端起茶缸子吸溜了一口,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林晚星早就料到他会是这套说辞。她脸上笑容不变:“张股长,您说的困难我都理解。领导管着这么大一摊子,方方面面都要平衡,确实不容易。”
先给他戴了顶高帽,见张有福脸色稍缓,她才话锋一转,推心置腹道:“不过张股长,咱们换个角度想想。家属们为啥要搞这个?一是为了给卫生院补充点药材,减轻部队的医疗负担,这省下来的药品采购钱,不也是给咱们后勤减轻压力吗?”
张有福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二来呢,”林晚星继续,“我初步算了笔账。要是这示范地搞成了,哪怕只是种些薄荷、金银花这类好活易管的,一年下来,除了自用,多的送到公社供销社或者县药材公司,多少能换点钱。这钱,可以给参与劳动的家属改善生活,也可以作为基地的发展资金。到时候,咱们团里家属生活更安定,思想更稳定,这不也是后勤工作的成绩吗?说不定,还能成为咱们团、咱们后勤处的一个亮点呢!上级领导来视察,看到咱们部队家属不光能搞好后勤服务,还能搞生产创收,这多提气!”
她句句没提自己要东西,句句都在画大饼,描绘了一个光明的前景。
张有福放下茶缸,脸上的笑容真实了一点,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他管后勤,最清楚其中的门道。
如果这事真能搞出点动静,确实是个不错的由头。而且,林晚星是顾团长的爱人,顾团长最近风头正劲,深得上级赏识……
“林医生啊,你这账算得有点意思。”张有福沉吟着,“不过,这启动,总不能空口白牙……”
“哪能啊!”林晚星立刻接话,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昨天精心挑选、晒干的几片野薄荷和金银花,品相极佳,香气扑鼻。
“张股长您看,这是我们在后山发现的野生药材,品质多好!这就是咱们的原始股啊!有了这个底子,咱们的信心就更足了。至于启动物资,也不敢让领导太为难。您看这样行不行,铁锹锄头,旧的就行,能干活就成。塑料薄膜,我们少要点,先盖一个小育苗棚试试。种苗呢,我们主要靠自己采集移栽,只申请买少量急需的、本地没有的优良品种。小推车暂时可以先借炊事班闲置的那辆旧的用用。我们就想先干起来,用实际成果说话!”
她姿态放得低,要求提得具体且节俭,完全是一副体谅领导、决心自力更生的模样。
张有福听着,心里的算盘拨得飞快。给几把旧工具,借点薄膜,批点零花钱买种苗,都是小事。万一真搞成了,功劳簿上有他一份。搞不成,也没多大损失,反正东西都是旧的、闲置的。
“哎呀,林医生,你们这决心,真是让人感动!”张有福一拍大腿,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支持家属搞生产,也是我们后勤应尽的责任嘛!这样,你这份材料留给我,我再研究研究,尽量给你们协调!旧工具和薄膜,应该问题不大!种苗的钱……我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挤出一点额度来!”
“太感谢张股长了!您可真是给我们解决了大难题!”林晚星脸上绽开感激的笑容,又说了几句奉承话,才起身告辞。
走出后勤处,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去,轻轻舒了口气。阳奉阴违,以退为进,先把必要的工具和一点资源拿到手。只要地批下来,东西到手,把摊子铺开,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他张有福拖沓了。等有了初步成果,自然会有更多的人看到价值,到时候再争取更多支持,也就顺理成章。
接下来几天,林晚星忙得脚不沾地。顾建锋那边很顺利,团党委会正式通过决议,将后山那片约五亩的向阳坡地,划拨给家属药材种植示范地使用,暂定试用期一年。
批文一下,林晚星立刻带着李桂兰、沈小雨等几个核心骨干,开始清理场地。她们用从后勤领来的旧工具,砍掉杂树和荒草,搬走大的石块,将相对平整的地方整理出来。没有机械,全靠人力,一天下来,个个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出了水泡,但看着渐渐成型的土地,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林晚星严格规划,将土地分成几个区域:育苗区、草本药材区、藤本药材区、还有一小块留给未来可能试种的木本或珍稀品种。
她根据那天的勘探记录,决定第一批先移栽野薄荷、金银花,播种紫苏、荆芥等容易管理的品种。至于那几株七叶一枝花,她只悄悄告诉了顾建锋和沈小雨,决定暂时原样保护,只采集了极少量成熟植株的根茎和种子,尝试在育苗区模拟原生环境进行培育,成败未知,但必须尝试。
基地筹建的消息渐渐在团里和家属院传开。大部分人是观望,也有少数人说风凉话,觉得一群女人瞎折腾,肯定搞不成。李桂兰她们听了,心里憋着股劲,干得更卖力了。
林晚星则又去找了周建兴,请他出面,以卫生院的名义,给参与基地劳动的家属,记录义务工,并且承诺,将来基地产出的合格药材,卫生院优先收购,按质论价。这相当于给了大家一个看得见的盼头。
一周后,一片约半亩的示范地雏形初现。育苗棚用竹片搭起了骨架,蒙上了略显陈旧但完好的塑料薄膜。移栽的野薄荷已经缓过苗,在阳光下舒展着油绿的叶子。金银花藤也埋下了枝条。
傍晚收工,林晚星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浸润着汗水的土地,晚风吹来,带着薄荷的清凉和泥土的芬芳。沈小雨兴奋地拉着她说着明天的计划,李桂兰和另外几个家属在商量着轮流值班浇水的事情。
顾建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没穿军装,也是一身旧衣服,手里还提着两把崭新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锄头。
“哪来的?”林晚星惊讶。
“师部后勤的朋友过来,顺手带的。”顾建锋把锄头递给她,“比那些旧的好用点。”
林晚星接过,锄头柄光滑称手,心里暖暖的。他总是这样,默默地把事情做到实处。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顾建锋看着她晒黑了些却更显精神的脸。
“还行,看着地整出来,心情好。”林晚星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胃里也有些翻涌。她以为是累的,没在意。
“回去吃饭吧,小雨说炊事班今天有红烧肉罐头。”顾建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旧工具。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感觉那种轻微的恶心感又来了,而且小腹有种隐隐的坠胀感。
但又和往常的月事来临前不太一样。她心里忽然划过一丝模糊的念头,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