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锋那边也没闲着。巡逻队加大了后山的巡查频率和范围,果然又发现了新的盗采痕迹,几处土层被翻动,一些年份较长的普通药材被挖走,手法同样利落。
而且,痕迹显示这伙人对地形颇为熟悉,能避开常走的巡逻路线。
压力像勐拉雨季前的闷热空气,无形地笼罩下来。基地的家属们起初有些人心惶惶,但在林晚星有条理的安排和顾建锋的重视下,又慢慢定下心来,甚至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
看护基地,成了她们除家务劳作外,一件带着使命感的正经事!
这天下午,轮到林晚星和沈小雨巡护一条较偏的、通往一处溪涧的小路。这条路人迹罕至,但林晚星上次勘探时,记得溪涧附近阴湿,长了一些鱼腥草和半边莲,也是常用的草药。
日头偏西,林子里光线开始变得昏暗。两人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棍,警惕地走着。沈小雨有些紧张,不时左右张望。
林晚星看似平静,但一只手始终放在装着哨子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前两天特意从炊事班要来的、最辣的干辣椒磨成的粉,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林姐姐,咱们是不是该往回走了?”沈小雨看着越来越密的树林,小声问。
林晚星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的方向:“快到溪边了,去看一眼就回。”
溪涧水流清澈,在石头上激起细碎的白沫。岸边长着一丛丛鱼腥草,郁郁葱葱。林晚星正要上前查看,目光却被溪边一片凌乱的脚印和几处新鲜的挖掘痕迹吸引住了。
痕迹很新,泥土还是湿的。被挖走的正是几丛长势最好的鱼腥草,以及旁边几株半边莲。手法干净利落,连周围的土都被小心地回填了一些。
“他们来过这里。”林晚星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翻出的新土,心头警铃大作。这地方比基地更偏僻,他们活动的范围在扩大。
突然,沈小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发颤:“林姐姐……那边……好像有人!”
林晚星猛地抬头,顺着沈小雨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山坡的灌木丛后,影影绰绰,似乎有几个人影晃动,还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说的不是汉语,也不是本地常见的傈僳语或傣语,语调有些怪异。
跑!
林晚星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但立刻被她压下去。距离不远不近,对方人多,且对地形可能更熟,盲目跑反而可能被追上。
她极快地环视四周,迅速拉着沈小雨退到溪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这里能暂时遮挡视线。岩石旁边,是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
“小雨,别怕,听我说。”林晚星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稳,“你躲在这里面,无论如何别出来。等我叫你,或者听到很多脚步声过来,你再出来。”
“那你呢?”沈小雨脸色发白,死死抓着她的袖子。
“我出去,引开他们注意力。”林晚星把那个辣椒粉小包塞进沈小雨手里,“这个拿好,万一有人靠近,照着脸扬过去!然后吹哨子,用力吹!”她把哨子也塞过去。
“不行!太危险了!你还有……”沈小雨急得快哭了。
“正因为有,我才不能躲。”林晚星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是沈小雨从未见过的冷静,“躲在这里,被找到更危险。听我的!”
她不由分说,把沈小雨往灌木丛深处推了推,用枝叶遮掩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岩石另一侧走了出去,还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对面山坡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林晚星站在原地,面向人影晃动的方向,扬声用汉语道:“对面的同志!这里是勐拉边防团药材种植基地巡护区!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请表明身份!”
她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老远。
灌木丛后静了几秒,然后,三个男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个头不高,但很精壮,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神阴沉,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劳动布衣服。
他身后两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手里都拿着短柄的鹤嘴锄和麻袋,麻袋里鼓鼓囊囊。
这三人的面相,一看就不是本地常住的百姓,眼神不善。
“哟,还是个女同志。”精壮男人上下打量着林晚星,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扫过,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什么基地巡护?俺们是上山采药的,不认识啥单位。”
林晚星不动声色,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显得更坦然些:“采药?这后山是军事管辖区域,普通群众采药需要向团部报备。你们有批条吗?”
“批条?”精壮男人嗤笑一声,和旁边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俺们山里人,不懂你们那些条条框框。这山上的草,谁挖到算谁的。女同志,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也不安全,早点回家去吧。”
他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林晚星知道不能硬碰硬,她点头道:“好的,那我先走了。”
“慢着。”
他们不知怎么又反悔了,身后的瘦高个和矮胖子拎着工具围了上来,呈半包围之势。
林晚星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但越是如此,她脸上反而越镇定。
她慢慢后退,背对着岩石的方向,右手悄悄伸进了裤子口袋,那里还有一小包辣椒粉,是她给自己留的。
“你们想干什么?”她问。
“少他妈废话!”精壮男人猛地挥手,“把她弄一边去!别耽误事!”
瘦高个率先冲过来,伸手就要抓林晚星的胳膊。
就是现在!
林晚星不退反进,侧身躲开抓来的手,同时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猛地抽出,将一整包辣椒粉朝着三人劈头盖脸地扬了过去!
红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爆开,形成一小片辛辣的烟雾。
“啊!我的眼睛!”
“咳咳!什么东西!”
猝不及防,冲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和精壮男人首当其冲,辣椒粉钻进眼睛鼻孔,顿时呛得涕泪横流,捂着脸惨叫。矮胖子稍远一点,也吸进去不少,咳个不停。
林晚星趁机转身就跑,同时用尽全力大喊:“小雨!吹哨!!”
尖锐刺耳的哨音,立刻从岩石后的灌木丛里拼命响起,“嘀——嘀嘀——嘀——”响亮的哨声穿透山林!
“妈的!还有同伙!”精壮男人听到哨音,又惊又怒,“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林晚星没往基地方向跑,那里路远,容易被追上。她朝着记忆中有一片复杂石林和沟壑的方向跑去,那里地形崎岖,便于躲藏周旋。
眼睛火辣辣疼的瘦高个和矮胖子追得歪歪扭扭,精壮男人勉强睁开红肿流泪的眼睛,模糊地看着林晚星的背影,啐了一口带辣味的唾沫,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脸上戾气横生:“臭娘们!找死!”
他速度陡然加快,朝着林晚星追去。
林晚星听到身后急促逼近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心头一紧。她感觉到凌厉的风声从脑后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向前一扑,不顾形象地滚进一道浅浅的土沟,躲过了背后可能的一击。泥土和碎石硌得生疼,小腹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抽痛,让她眼前发黑。
“看你往哪儿跑!”精壮男人追到沟边,狞笑着举起匕首。
就在此时——
“不许动!举起手来!”
“放下武器!”
几声暴喝从侧前方和后方同时响起!伴随着拉枪栓的声音。
只见顾建锋一马当先,带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如同神兵天降,从坡上猛冲下来!
他们一路循着哨音和动静疾奔而来,个个满头大汗,神色冷峻,枪口齐刷刷指向沟边的三人。
顾建锋一眼就看到倒在土沟里、鬓发散乱的林晚星,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那股森然的杀气,让旁边的战士都心头一凛。
“晚星!”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脚步却丝毫未停,像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扑那个持刀的精壮男人。
那男人见突然冒出这么多持枪的军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刚才的凶悍,匕首掉在地上,腿一软就想跪。
可顾建锋没给他机会。一记迅猛凌厉的擒拿手,直接卸了他的胳膊关节,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中,将其狠狠掼倒在地,膝盖顶住后心。
另外两个被辣椒粉折磨得够呛的同伙,也瞬间被战士们制服,铐了起来。
“晚星!”顾建锋制住头目,立刻回头,看向土沟。
林晚星已经撑着坐起身,沈小雨也从躲藏处跑出来,哭着扶住她。林晚星脸色很不好,一手捂着腹部,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还算清明,对着顾建锋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顾建锋的心却丝毫没有放下。他迅速交代战士:“把人看好!搜身!检查麻袋!”自己则大步跨过土沟,蹲到林晚星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用力,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伤哪儿了?肚子疼?别怕,我背你回去,周医生马上到!”
他脸上沾着尘土和汗,眼睛里布满红丝,是急的,也是怕的。
“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有点抽筋……”林晚星试图安慰他,但腹部的隐痛一阵阵传来,让她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顾建锋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衣垫在地上,然后极其小心地将林晚星打横抱起来。他的手臂稳健有力,怀抱宽阔,动作却轻柔得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心脏狂乱的跳动,和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小雨,跟上!”顾建锋抱着林晚星,对沈小雨说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脚步又快又稳。战士们押着三个垂头丧气的盗采者紧随其后。
回到团部,周建兴早已得到消息等在卫生院。仔细检查后,他松了一口气:“万幸,没有明显外伤,胎儿心跳也还正常。就是受了惊吓,又摔了一下,动了点胎气。需要绝对卧床静养几天,观察观察,再用些安胎固气的草药。”
顾建锋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了一丝,但看着林晚星苍白的脸,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盗采者被关进了禁闭室,连夜审讯。顾建锋亲自坐镇。那三人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边防战士的威压之下,很快崩溃。
他们果然是一个流窜作案的盗采团伙,专门在滇西南各边境林区活动,盗挖珍贵药材。这次来勐拉,是接到境外某个药材商的委托,高价收购几种特定的、药效好的野生药材,其中就包括品质上乘的野生薄荷、金银花,以及他们偶然听说、但还没找到的七叶一枝花等。
他们已经在后山活动了好几天,摸清了部分巡逻规律,本想今晚再干一票就转移,没想到被林晚星撞破。
“境外药商?”顾建锋眼神锐利,“叫什么?怎么联系?除了药材,还让你们搜集什么?”
精壮男人名叫侯三,耷拉着脑袋:“就……就叫老K,每次都是他派人到边境寨子送信、定金,我们交货拿钱。别的真不知道,就是挖药卖钱……”
顾建锋知道,这种小喽啰知道的核心信息有限,但境外和特定药材这两个关键词,已经让这件事的性质变得复杂。他立刻将情况向上级做了汇报。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顾建锋回到家属院那间小小的土坯房。
林晚星已经喝了安神的药汤睡下了,沈小雨在隔壁临时搭的床铺守着。煤油灯调得很暗,晕黄的光映着林晚星沉睡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顾建锋轻轻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倒在土沟里那一幕,回放着侯三举起的匕首,回放着她苍白着脸说“没事”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烫得他心口生疼。
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稀世珍宝。
然后,他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合拢手掌,慢慢捂热。
他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林晚星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建锋?”她声音有些沙哑,想动,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好好躺着。”顾建锋的声音低沉沙哑,“还疼吗?”
林晚星摇摇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心里一阵酸软:“我没事了。真的。孩子也没事。”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林晚星感觉到手背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这个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在敌人面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她,因为他们的孩子,后怕得浑身发冷,甚至落下泪来。
“晚星……”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当时真怕……”
怕来不及,怕失去她,怕那个他刚刚知晓、还未来得及细细体会喜悦的小生命,因为他的疏忽而受到伤害。
林晚星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了捏:“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我也怕。”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怕你因为我分心,怕你出事,怕孩子还没见过爸爸……”
她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刺手的短发:“建锋,我们是夫妻。从我在灵堂上拉住你的手那天起,我就知道,往后的路,不管是平坦还是沟坎,我们都得一起走。你担心我,护着我,我心里都知道。可我也担心你,也想护着你,哪怕我的力量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