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林晚星听着外面那明显欲盖弥彰的动静,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个顾建锋……怎么这么好玩。
看来,调、教这根木头,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她不急。
慢慢来,才有意思。
窗外,星河静谧,晚风温柔。井边的水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停歇。
……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是灰蓝色的,带着夜露未散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过顾家小院低矮的土坯墙头。
林晚星醒来时,身边是空的。
屋子里很安静。
她拥着大红的被子坐起身,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肩。
透过糊着红纸的窗格,能看到外面院子里朦胧的天光。
灶房方向隐约透出橘黄色的温暖火光。顾建锋已经起来了。
而且,在做饭。
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微微一动。
在原主的记忆里,顾家从未有男人早起做饭的先例。顾父是甩手掌柜,顾建斌是干大事的,顾建锋在部队,家务琐事天然被认为是女人的范畴。
可顾建锋……
她想起昨夜他笨拙的紧张,纯情的惶恐,还有最后那声低哑的“谢谢”。
也想起更早之前,他蹲在地里,沉默地拔草,说起“有口饭吃就比很多人强”时,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苦楚。
这个男人,和她前世在名利场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坚硬沉默的外表下,是近乎赤诚的柔软和责任感。
他对她好,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他认定了这是他的责任,便倾其所有,笨拙又认真地履行。
利用这样一个人……
林晚星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被角。
但她很快甩开了这小小的愧疚。
她穿书而来,生存是第一要义。
顾家是虎狼窝,林家是吸血鬼,她不能对任何人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她掀开被子下炕。脚踩在微凉的土地面上,从顾建锋用部队发的木头亲手打的陪嫁的樟木箱子里,找出一身半新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裤子换上。
衣服是顾建锋之前托人捎回来的布料,她赶在婚前自己缝的,针脚细密,款式也比村里常见的更合身些。
对镜梳头时,林晚星暗暗盘算。
今天去镇上,除了添置东西,更重要的是……她得想办法,探探顾建锋的底,也为自己谋一条更稳妥的退路。
原书里顾建锋后来发展极好,但过程艰辛,尤其是早期,被顾家拖累得不轻。
她既然来了,就不能坐视自己未来的靠山被那群吸血鬼啃噬殆尽。
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日后能过上好日子,她也得……拉他一把。
……
灶房里,景象和昨日截然不同。
顾母不在。只有顾建锋一个人。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狭小的灶房空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腰间系着一条灰扑扑的旧围裙。
灶膛里的火旺旺地烧着,火舌舔着黝黑的锅底。
大铁锅里,金黄的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出带着米香的热气。旁边的篦子上,热着几个白面馒头。
这年头白面金贵,显然是顾建锋特意准备的。
另一个小锅里,正煎着鸡蛋,“滋啦”作响,焦香混合着油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他背对着门口,正用锅铲小心地翻动鸡蛋,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晨光从简陋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脖颈滑下,没入衣领。
林晚星站在灶房门口,静静看了几秒。
“醒了?”顾建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看到是她,古铜色的脸上立刻漾开一个笑容,格外真诚,“怎么不多睡会儿?饭马上就好。”
“睡不着了。”林晚星走进来,很自然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坐着等就行。”顾建锋连忙摆手,手忙脚乱地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转身去揭蒸馒头的锅盖,热气“呼”地扑了他一脸,“我很快就好。你去院里坐着,这里烟大。”
刚发生了昨天的事儿,以顾母和顾秀秀昨日的做派,这早饭,怕是不会吃得太平。
果然,当顾建锋把满满一托盘早饭,金黄的小米粥、松软的白面馒头、焦香的煎鸡蛋,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端到院里矮桌上时,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母第一个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能滴出水。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特别是那几个白面馒头和煎鸡蛋,嘴角狠狠向下撇着,像是有人用刀在她心口剜肉。
“哟,这是不过了?”顾母、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昨天吃了那么多,今天一大早的,又是白面又是鸡蛋,油不要钱呐?建锋,你津贴是多得没处花了?这么糟践!”
顾秀秀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显然是昨天哭的。
她看到林晚星,恨恨地瞪了一眼,又看到桌上的鸡蛋,喉头动了动,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而是扭着脸站在顾母身后。
顾建锋摆好碗筷,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沉稳:“妈,晚星刚进门,身体弱,得吃点好的补补。昨天……也折腾得够呛。以后家里的早饭我来做。”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林晚星需要照顾,又把做饭的差事揽了过去,还给了顾母一个台阶下。
顾母一噎,胸口更堵了。
她当然听得出顾建锋话里对林晚星的维护。
不会用灶火?昨天早上做那一大桌好菜的时候,她可利索得很!
“不会就学!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顾母憋着气,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咱家可养不起娇小姐。”
林晚星垂着眼,小口喝粥,仿佛没听见。
心里却在冷笑。娇小姐?
等会儿去了镇上,还有更娇的让你们看。
顾建锋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安静喝粥的林晚星,又忍住了。
他把煎得最好的那个鸡蛋夹到林晚星碗里:“多吃点,蛋有营养。”
然后又夹了一个给顾母:“妈,你也吃。”
顾母看着碗里那个边缘煎得有点焦糊的鸡蛋。
显然顾建锋手艺虽熟练,但好久没回家,火候掌握还欠佳。
顾母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好鸡蛋紧着那个狐狸精,她就配吃煎糊了的是吧?
一顿早饭,在顾母时不时剜向林晚星的冷眼,和顾秀秀故意把粥喝得呼噜响的动静中,艰难地结束了。
吃完饭,顾建锋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去洗。
顾母想让林晚星去洗,被顾建锋一句“妈你歇着,我很快”给堵了回去。
林晚星则回屋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
用顾建锋昨晚打好的、还剩点温乎气的洗脸水洗了脸,对着模糊的铜镜,把长发编成一根松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鬓边别了一朵极小、褪了色的红色绒花。
这是原主压箱底为数不多的“首饰”之一。
脸上没什么可擦的,她只是用手指沾了点清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嘴唇。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色虽不够红润,却白皙细腻,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偏偏眼神沉静清亮。
林晚星对自己这副皮囊还算满意。
她拿出顾建锋昨晚给她的那个小红纸包,里面是钱和工业券。
仔细数了数,钱不算多,但在农村绝对是一笔可观的“私房钱”了。
工业券更是紧俏货。她小心地把钱和票分开放好,贴身藏了大部分,只留了几张零钱和少量票证在随身的小布包里。
至于带过来的彩礼那些大头的票和钱,她都收得好好的,暂时没打算动。
刚收拾停当,顾建锋就在门外轻声唤:“晚星,好了吗?咱们该走了,去晚了供销社人多。”
“来了。”林晚星应了一声,拎起那个半旧的小布包,推门出去。
顾建锋也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军绿色的裤子,上身换了一件半新的挺括的的确良军装式上衣。
头发用清水梳过,短短的头发茬根根精神。
他本就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这么一收拾,更是英气勃勃,走在村里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看到林晚星出来,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她鬓边那朵小小的绒花上停留了一瞬,耳根似乎有点红,很快移开视线:“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顾家小院。
刚出院门,就撞见隔壁快嘴张婶正端着个簸箕在门口拣豆子。
看到他们,张婶眼睛立刻亮了:“哎哟,建锋,带新媳妇出门啊?这是要去哪儿?”
顾建锋停下脚步,礼貌地点点头:“张婶,早。我带晚星去镇上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
“去镇上啊!好事好事!”张婶嗓门大,这一嗓子,附近几户人家都有人探头探脑看过来。
“是该给新媳妇添置点东西!晚星这闺女,模样俊,人又和气,嫁过来更是不容易,建锋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嗯,我会的。”顾建锋认真地应道。
林晚星也适时地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温婉的笑容:“张婶,您忙。”
“诶,好,好!你们快去吧!路上慢点!”张婶笑得见牙不见眼,目送着他们走远,立刻转身回屋,显然是迫不及待要跟家里人分享这最新情报了。
走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断有早起的村民跟他们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