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激动,反手握住她的手,收紧。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在夕阳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
回到顾家时,天已经擦黑。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顾父顾老栓坐在灯下听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顾母张桂兰在缝补衣服,顾秀秀的房门依旧关着。
看见他们回来,顾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顾建锋车后架那异常饱满的褡裢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爸,妈,我们回来了。”林晚星笑着打招呼,神情自然。
“嗯。”顾母淡淡应了一声,“吃饭没?灶上还留着点粥。”
“吃过了,在娘家吃的。”林晚星说着,和顾建锋一起把褡裢拿下来。
顾建锋把褡裢提回他们自己屋,顾母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门帘落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唱腔和顾老栓偶尔跟着哼两声的声音。
顾母缝了几针,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开口:“晚星啊,回门还顺利吧?你爸妈……没说什么吧?”
林晚星正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换鞋,闻言抬起头:“挺顺利的,爸妈都挺好的,还非让我们把带去的礼又拿回来,说我们刚成家不容易,硬是又塞了米和蛋给我们。”
“我妈还说,让我好好跟您和爸学,把家操持好。”
顾母听着,心里那点不舒服,稍微散去了一些。
林家把礼退回来了?还倒贴了东西?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
不管怎样,东西拿回来就好。那些罐头、麦乳精、布料……可都是好东西。顾母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你妈那是心疼你。”顾母难得语气和缓了些,“既然拿回来了,就收好。咱们家人多,日子也得精细着过。”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晚星像是没听懂,乖巧点头:“嗯,妈,我知道。都听您的。”
她换好鞋,起身:“妈,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我去烧点热水。”
“去吧。”顾母挥挥手,看着林晚星走向灶房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儿媳妇,有时候让人觉得听话懂事,有时候又觉得看不透。
不过,只要她还能干活,还能拿捏住,就翻不了天。
林晚星在灶房生火烧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她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
顾母在打那些东西的主意?想得美。
那些东西,是她林晚星和顾建锋的,谁也别想轻易拿走。
水烧开了,她舀进木盆,顾建锋替她端着,两人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顾建锋已经把褡裢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整齐地放在炕边的矮柜上。
林晚星把热水盆放在他脚边,自己也脱了鞋袜,把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顾建锋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脚踝,开始给她按摩。
林晚星靠在炕沿,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忽然问:“建锋,以前你在家的时候,妈都让你干些什么活?”
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挑水,劈柴,自留地的重活,修葺房屋,去公社扛粮……杂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星能想象到。
顾家劳动力其实不少,顾父正值壮年,顾秀秀也算半个劳力。
但重活累活,怕是都落在了这个沉默寡言、被认为欠着养育之恩的养子身上。
“自留地的活,主要也是你干吧?”林晚星问。
她记得顾家的自留地打理得不错,菜长得比别家都好。
“嗯。”顾建锋承认,“我力气大,干得快。”
“那从明天开始,妈要是让我去干自留地的活,或者别的重活,你说我去不去?”林晚星歪着头问。
顾建锋抬起头,看着她:“不去。我还在家。”
“那不行。”林晚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妈安排的活,我怎么能不去呢?不仅要去了,还要好好干。”
顾建锋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光芒,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小心点,别累着。”他只能这样叮嘱。
“放心。”林晚星用脚尖撩起点水花,溅到他脸上,“我有分寸。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顾建锋抹了把脸,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微软。
他低下头,继续认真地给她按摩脚底,力道适中,小心地避开她脚心怕痒的地方。
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林晚星舒服得眯起了眼。
煤油灯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温暖,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偶尔的虫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顾母的安排,顾秀秀的怨气,都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她有算计,有耐心,还有身边这个虽然话不多,但总会用行动支持她的男人。
这就够了。
至于怎么好好干那些活……林晚星心里已经有了几个有趣的主意。
顾家不是喜欢使唤人吗?不是觉得顾建锋的付出理所当然吗?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事倍功半”,什么叫做“越帮越忙”。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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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灰白色的,像一层轻纱,笼罩着红星生产大队的土坯房和光秃秃的树枝。
远处传来公鸡此起彼伏的打鸣声,悠长而嘹亮,划破了乡村的宁静。
顾家的院子里,灶房烟囱已经冒出了淡淡的青烟,在微凉的空气里笔直上升。
林晚星比往常起得略晚了些,她夜里琢磨干活的事,睡得不算太沉。
推开门,一股清晨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堂屋的门也开着,顾母张桂兰已经起来了,正拿着笤帚扫院子,动作有些重,扬起的灰尘在晨光里打着旋。
看见林晚星出来,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地传来:“起来了?灶上有热水,赶紧洗漱了,把早饭做了。今儿个天气好,吃完早饭,把院里那堆柴劈了,自留地里的草也该除了,顺便把东边那垄地翻一翻,点些秋白菜。”
一连串的吩咐,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劈柴、除草、翻地、点菜……这都不是轻松的活计,尤其是翻地,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往常都是顾建锋或者顾老栓干的。
林晚星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顾秀秀昨天告状的效果来了,也是顾母开始给她这个新媳妇立规矩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温顺又带点积极的笑容,快步走到灶房门口,一边挽袖子一边应道:“哎,好的妈!我这就去。柴是该劈了,烧火方便。自留地的草是长得疯,再不除该抢菜的肥了。翻地点白菜好,冬天就有新鲜菜吃了。妈您想得真周到!”
她答应得又快又诚恳,甚至把顾母没说的好处都补充了一遍,显得比顾母还想干活、还懂持家。
顾母扫地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林晚星。
林晚星脸上那笑容真诚得挑不出毛病,眼神也清澈,好像真心觉得这些活计安排得特别好。
这反倒让顾母心里那点准备好的、敲打她的话,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她哼了一声,没再接话,继续低头扫她的地。
林晚星麻利地洗漱完,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是顾建锋走之前生好的,上面坐着一铁锅水,已经温了。她先舀出热水自己和顾建锋洗脸用,剩下的掺了凉水开始准备早饭。
早饭简单,玉米面糊糊,贴几个掺了细糠的饼子,再从酱菜坛子里捞点咸萝卜切丝。
林晚星一边搅着糊糊,一边盘算着。
劈柴?好啊。
除草?没问题。
翻地?太应该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顾母想用干活拿捏她,累着她?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更辛苦。
顾建锋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还在蹦跶的鲫鱼,用草绳穿着,鱼鳞上还沾着水珠。
“早起去河边转了转,运气好。”他把鱼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眼睛一亮:“呀,有鱼!正好补补。”她接过来,鱼不大,但很新鲜。“你放那儿,一会儿收拾了中午炖汤。”
顾建锋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睡好?”
“想着今天要干的活,兴奋的。”林晚星冲他眨眨眼,压低声音,“妈安排了劈柴、除草、翻地点白菜,都是重要活计。”
顾建锋立刻明白了。他沉默了一瞬,说:“我一个人都能干完,不用你辛苦。”
“别。”林晚星拦住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意味深长,“妈是安排我干。你抢着干了,不是显得我不听话、不勤快吗?”
顾建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熟悉的、准备搞点事情的光芒。他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好。”
早饭桌上,顾母看着那两条不大但新鲜的鲫鱼,脸色稍霁。
顾老栓乐呵呵的:“建锋有心了,这鱼炖汤鲜。”
顾秀秀低着头喝糊糊,没看林晚星,但嘴角撇着,显然余怒未消。
“晚星啊,”顾母喝了一口糊糊,开口道,“上午把活抓紧点,柴劈好了码整齐,草除干净点,根也得拔了。地翻深些,土块打细,白菜才长得好。这些活,看着简单,要干好可不容易,最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真勤快、是不是真心为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