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觑着孟玉桐的脸色,语速加快,“昨日他竟一声不吭,将这铺子转手卖与他人!我也是刚得了信儿!这定钱,我原封不动退还给您,再额外补偿您一些辛苦钱。只是……咱们先前谈妥的那些,怕是都不作数了。”
“怎能如此!”白芷抢白道,“说定了的事,岂能说反悔就反悔?买下铺子的是何人?难道连个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么?”
孙胜连连作揖,赔着十二分的笑脸:“姑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小的没把事情办牢靠,耽误了姑娘的大事!孙某在此给姑娘磕头赔罪都不为过!往后姑娘在临安城若有用得着孙某的地方,赴汤蹈火,孙某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劝退之意,“只是木已成舟,这铺子……姑娘还是莫要再耽搁心思了,抓紧时间另寻别处才是正经。”
这绸缎庄关门歇业少说也有小半年光景,一直无人问津。
她三日前刚与孙胜敲定,转眼间铺子就被卖了?
孟玉桐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了些。
她抬眸,直直看向弓着腰、一脸忐忑等待回应的孙胜:“孙先生,烦请告知,买下这铺子的是何方神圣?又预备在此处经营何种买卖?”
语气虽柔,眼里却带着审视,瞧着颇有一番气势。
孙胜心头一跳,眼前立时浮现昨日那骇人的一幕:
昨日一顶装饰华贵、气派非凡的八抬大轿,径直停在他家那逼仄的门外。轿帘未掀,里面的人二话不说,只伸出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将一张五千两的龙头银票“啪”地一声甩在他脚边,开口便要买这铺子。
他当时又惊又懵,想起已与孟姑娘有约在先,忍着肉痛婉拒了。
谁知那轿中之人绝非善类,光天化日之下,竟指使两名虎背熊腰的侍卫将他堵在暗巷之中,言语间尽是威胁,大有他不应允便叫他血溅当场的架势。
这临安城水深王八多,他一个小小的牙人,哪敢招惹这等权贵?
孙胜额角渗出细汗,慌忙避开孟玉桐的目光,嗫嚅道:“这……姑娘您就莫要为难小的了。小的……小的也是身不由己啊!”
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提点与惧意,“小的多嘴一句,姑娘您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那人不仅截下这铺子,还撂下狠话,勒令他绝不可再接孟玉桐的生意!这哪里是单单冲着铺子来的?分明是冲着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来的!
孟玉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得罪什么人?
孟玉桐闻言,长睫低垂,掩去眸中思绪翻涌。
她一个深闺女子,能得罪何人?
细细思量,近些时日唯一能称得上“得罪”的,便是八珍坊那桩事。
莫非是她插手了刘思钧他们的麻烦,惹得郑掌柜记恨,进而报复?
可郑掌柜一个商人,纵有家底,又岂能如此豪横,一掷数千两买下御街上的铺面?
思绪翻飞间,一张终日扬着眉眼,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李璟。
是了,真正想坏她事的,除了这位仗着家世、行事肆无忌惮的纨绔,还能有谁?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孟玉桐便知此刻与孙胜争执亦是徒劳,寻铺子的事,只怕要想办法了。
她神色未变,示意白芷收下那匣银子:“有劳孙先生费心,也多谢先生提点。不过此事终究是先生坏了规矩,出来做生意的,信誉大过天。”
“姑娘,这间铺子我实在是做不了主了,姑娘若还有别的需求,我能办到的定当相助。”
“既然此间铺子租不成了,我今日也不能空手而归,先生不如再同我说几间合适的铺子,最好是东家急出的,后头的事也不必先生再管,我们自己去看,如此应当不算为难你。”
孙胜眼珠子子左右转了转,答应下来,“此事的确是我的错,我同姑娘推荐几家铺子,姑娘一会儿自去瞧瞧。”
他不假思索,嘴皮子一开便念了四五家铺子的位置,孟玉桐细细听着,在脑中记下。
事毕,她微微颔首,“多谢先生相告。”
孙胜自是不大好意思,忙道:“哪里哪里,姑娘慢走。”
孟玉桐颔首,与白芷离开了铺子,登上马车。
车厢内,白芷还是有些气恼:“哪有这样做生意的,分明说好的事,说反悔就反悔。”
见孟玉桐凝眉不语,仿佛心事重重,她低声问道:“姑娘,那咱们现在是去他方才说的那几间铺子吗?”
“先去融和坊,寻别的牙行问问。”
她得先看看,那李璟究竟给她断了哪些后路,才好谋算后续。
马车一路前行,孟玉桐主仆在融和坊百业牙侩堂一带接连询问了几家牙行。
那些牙人一见孟玉桐,反应大同小异:或眼神闪烁推说暂无合适铺面,或假意翻查簿册后连连摇头,更有甚者干脆寻了借口避而不见……推脱之意,昭然若揭。
两人果然无功而返。
孟玉桐坐回微微摇晃的车厢里,望着窗外绵绵雨丝。
看来李璟的气性颇大。
御街主街上的铺子怕是指望不上了。只怕她若是去孙胜说的那几间铺子,李璟也会马上得知消息并加以阻拦。
或许……坊间偏巷,反是出路。那些地段虽不及御街显赫,然医馆所求,本在清净安然,倒也算不得坏事。
正思量间,望仙桥东头那桃花街的景致,倏然跃入脑海。
那桃花街因桥畔百年桃树得名,市井繁华,人流如织。更兼临近新开门,城内城外往来称便。
若有城外乡民偶染小恙,自新开门入城,于桃花街寻医问药,正是顺理成章之事。
偏生蹊跷,这偌大一条街巷,竟无一家医馆坐堂。
最近一处济世堂,尚需穿过望仙桥,往太庙方向去——那还是工部侍郎家的产业,诊金不菲,往来皆贵胄。
寻常百姓若求医,更得穿过朝天门北行,至南瓦子附近的一文医馆,或惠民药局前的回春馆,路途辗转,颇费周章。
念及此,孟玉桐心中一动,侧首看向白芷,眸底掠过一丝亮色:“白芷,前次在桃花街,你曾言那聚福客栈的新东家,似对营生不甚上心?”
她忆起那间二层高、开阔敞亮的客栈。门庭冷落,显见并非赚钱营生,若能找到那位东家租下,正可解燃眉之急。
白芷正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闻言连忙回神:“是了,姑娘!”
她转过头来,倾身向前,语气鲜活,“奴婢往桃花街采买时,听桥头庆来饭馆的孙大娘念叨。说换了新东家后,那客栈十天半月也未必见个客人落脚,连带着她家饭馆的食客都稀落了不少,孙大娘愁得直叹气呢。”
她模仿着孙大娘的语气,小脸微皱,甚是生动。
“哦?孙大娘可曾提及,那新东家是何方神圣?”
白芷凝神细想片刻,轻轻摇头,“她似乎也未曾见过真人。不过那日殷勤揽客的伙计定然知晓。姑娘若想打听,咱们去问问他便是。”
“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她说着,忽地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恍然与急切看向自家小姐:“姑娘!您……您莫不是想将那聚福客栈赁下来?”
孟玉桐并未直接作答,只唇角微扬,抬手轻叩车厢壁,吩咐道:“转道,往桃花街去。”
随即,她撩起车帘一角。
窗外,雨势已歇,铅灰色的云团缝隙间漏下缕缕淡金天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她语声温润:“雨霁云开,天光复明,倒是个好兆头。”
轻轻一句,似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姑娘的心境,奴婢真是望尘莫及。”
白芷望着孟玉桐淡然的侧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奴婢这颗心总是悬着,就怕找不到合适的铺子。您说,那几家牙行是怎么了?如今想租间像样的铺面,就真这么难么?”
孟玉桐伸手,轻轻覆上白芷的手背,掌心温暖,语气笃定:“万事开头难。等咱们的医馆立住了,一切都会x好起来的。”
“嗯。”白芷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暖意,心头稍安,低低应了一声。
马车穿过御街南段,行至朝天门,左转上了望仙桥,驶入桃花街,停在聚福客栈门前。
桥畔那株百年老桃树,经了一场暮春雨,花朵飘飘扬扬落下大半。
树下,吴林闭目盘坐于他那算命的简摊旁,神情淡漠,一派“太公垂钓,静候愿者”的气度。
时近正午,云销雨霁,天色澄明。
桃花街上人声渐起,饭食香气四溢。
孟玉桐扶着白芷的手下了马车,主仆二人径直朝聚福客栈走去。
客栈大堂内,店小二吴明刚囫囵用完午饭,正靠着柜台,懒洋洋地伸着腰,眼皮沉重得直往下耷拉。
门口光影一暗,传来脚步声响。
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睡意顿消,忙不迭地弹衣整袖,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迎上前:
“哎哟,二位贵客光临!是打尖还是住店哪?”
他飞快地打量来人,目光落在当先那位小姐身上:一身水蓝色的缎面襦裙,面如海棠,眸似秋星,腰畔悬一枚质地上佳的白玉葫芦,虽衣饰不显张扬,通身气度皎然清贵,引人侧目。
吴明心头一跳,这般的品貌气韵,应当是有钱人。
他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些。
孟玉桐左右环视一圈,见大堂中只有他一人,便便开门见山问道:“烦请小哥通传一声,我想见见贵店东家,不知是否方便?”
“姑娘找我们东家何事?同我说就好。”吴明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探究。
孟玉桐眸光清亮坦诚,直视着他:“是有桩要紧生意想同贵东家面谈,不知小哥可否代为引荐?”
白芷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锞子,利落地塞进吴明掌心:“劳烦小哥跑一趟。”
吴明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姑娘客气了,您二位稍坐片刻!”
他麻利地将银子揣入怀中,转身便快步出了客栈大门。
只见他下了台阶,径直走到那株桃花树下,竟蹲在了闭目养神的吴林跟前。
他伸手,毫不客气地扯了扯吴林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老爷子,醒醒!大东家,有人找您谈生意呢!”
说着,抬手朝客栈大堂里一指。
吴林被扯得“哎哟”一声,眯缝着眼,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吴明肩膀一掌:“小猢狲!没大没小!”
虽是斥责,语气里却无甚怒意。
吴明嘿嘿一笑,顺势搀起自家祖父,一老一少慢悠悠地踱回聚福客栈。
见吴明竟引着那算命先生进来,孟玉桐与白芷交换了一个眼神。
孟玉桐语带几分惊讶:“莫非这聚福客栈神秘的新东家,竟是吴先生您?”
吴林捋了捋方才被扯乱的胡须,不慌不忙地走到大堂中央一张榆木八仙桌旁,熟练地拉开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他从宽大的袖袋里摸出几枚磨得油光发亮的铜钱和一小块古朴的龟甲,随意丢到桌上,这才抬眼看向孟玉桐,眼中带着一丝兴味:“是也。不知姑娘寻老夫何事?可是想再算上一卦前程?”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
吴明在他身后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插嘴道:“老爷子!我都说了,人家是找聚福客栈的东家谈生意的!您能不能先把您那吃饭的家伙什儿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