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恍然未闻众人斥责,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到痛苦呻吟的孙桂芳面前,蹲下身。
孙桂芳见她靠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自己却觉没多大力气,只能呆滞在原地看她靠近。
“别动。”孟玉桐声音不高,手上力度却不小。她一手稳稳扣住孙桂芳的手腕,强按在石阶上,另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腕脉。
指下脉象滑数而急,如珠走盘。分明是肠胃受激、湿热内蕴之兆。
再结合其呕吐物与症状……她心中立时雪亮。
“白芷,”孟玉桐头叫白芷俯耳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去后院急火煎一剂汤药,取黄连、黄芩、葛根……”
吩咐完,她松开孙桂芳的手腕,目光沉沉望向对方:“孙大娘,你既说香囊有毒,烦请将它拿出来,让大伙儿都瞧瞧。若真是我照隅堂香囊之过,该赔该罚,我绝无二话。否则,你空口白牙污人清白,这盆脏水,我们可不接。”
孙大娘没料到她如此镇定且简单几句便直指要害,一时语塞,眼神闪烁,支吾道:“你……你医术不精……害了人还想狡辩……我只求……只求你别再害人,关了这医馆……”
她试图以哭嚎转移焦点,用力过猛,顿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袭来,捂着心口蜷缩得更紧,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气息越发短促。
孙桂芳不说香囊在哪,孟玉桐不再与她废话,直接上手往她身上探去,动作间在她胸前闻到熟悉药香。
她眸光一凛,果断倾身上前:“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已将手探入孙大娘怀中,几番摸索便将香囊拿了出来。
“还给我!”孙桂芳惊惶尖叫,挣扎着想去抢夺。
吴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大娘莫乱动!”
孟玉桐拿着香囊,低头轻嗅,熟悉药香中,夹杂着一缕极淡却异常辛辣的异味。
果然如此。
她高举香囊示众:“诸位请看,此乃我照隅堂所赠香囊无疑。”
她随即取出一方素白锦帕铺于地面,拔下髻间一支银簪,用簪尖在香囊底部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手腕轻抖,将内里填充的药材尽数倾倒在白帕之上。
不知她要做什么,众人凝神细细看她动作。
不远处的清风茶肆二层雅间。临街的窗扇大敞。
李璟悠闲地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一只茶盏,饶有兴致地俯瞰着楼下照隅堂门前的闹剧。
“啧,演得倒挺像那么回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瞥向身后垂手侍立的郑辉,“那婆娘,是你安排的?”
郑辉背脊微躬,额角渗出薄汗,连连点头,低声应道:“回世子爷,正是小的安排的。”
“嗯,还算机灵。”李璟满意地啜了口茶,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抹杏黄色身影,眼底掠过看好戏的神情。
他倒要瞧瞧,他毁了她医馆的招牌,这孟玉桐还能使出什么通天手段,让这小小医馆立稳脚跟!
照隅堂阶下,孟玉桐神色沉静,未觉那来自高处的窥视。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香囊上。只见她手中银簪尖轻点,如穿花拂柳般拨开白帕上那堆白灰色的安神药粉。
簪尖微顿,精准地挑起一小撮格格不入的深褐色粉末。这小撮粉末颗粒细小,色泽突兀,靠近时细细闻,能闻到一股辛辣之气。
“诸位请看,”她托起白帕,将香粉示于众人眼前,清越的声音拔高,压过周遭嘈杂,“此乃巴豆粉。性辛热,有大毒,误食者立时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正合孙大娘之症。然此物仅置于香囊之中嗅闻,绝无中毒之理。这褐色粉末聚而未散,显是事后掺杂,非我照隅堂原物。”
“嘶——”
人群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聚焦于那抹褐色,议论声再起。
确如孟掌柜所言,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栽赃!
可孙大娘与孟掌柜素无仇怨,何苦行此险招?实在令人费解。
孙桂芳此刻已面无人色,冷汗浸透鬓发,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嘶声辩驳:“胡……胡说!焉知……焉知不是你……你调好方子时……便混了进去?”
孟玉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她不疾不徐地将孙大娘的香囊翻转,又示意何浩川递上他腰间那只。两相对照,展示于众人眼前。
“诸位再看,”她轻点香囊封口处,“此香囊乃我侍女白芷亲手缝制,封口白线皆以茜草汁浸染,既固色又添药效,时日稍久,便会转为绛红。何公子此囊,线色绛红,正是我照隅堂独有之工。而孙大娘这只,”她将香囊高举至财帛店周大娘眼前,“封口线洁白如新,显是事后拆开重缝之迹。”
“不错!”周大娘细看后,朗声应和,“孙桂芳这只线脚是新的,绝非原封!”
铁证如山,孰是孰非,围观者心中自有分辨。孙桂芳方才所述,倒是愈发证明她做贼心虚,栽赃陷害之心。
何浩川凑近看了看两只香囊,取回自己的那只重新挂回腰间,转头冲孙桂芳道:“孙大娘,大家都是街坊邻居,你何故这般害人?”
周遭议论之声渐高,孙桂芳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砰”的瘫倒在地。
“崔大哥、吴明,将人抬入诊室。”孟玉桐立时吩咐。
两人连忙将人抬了进去。
她旋即转身,面向神色各异的街坊,从容一礼:“今日惊扰诸位,实乃误会一场。想是孙大娘误食巴豆,又恰佩我堂香囊,故生此疑窦。照隅堂初立,蒙街坊厚爱,多有不足之处,还望海涵。为表歉意,更因夏暑将至,敝馆特备了些驱虫辟秽的艾草香包,稍后请桂嬷x嬷分赠各位,聊表心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简薄。”
桂嬷嬷立时应声,唤了梅三入内取物。
方才还激愤的人群,此刻已被孟玉桐的从容气度与慷慨之举抚平,纷纷拱手:
“多谢孟掌柜!”
“孟掌柜仁心大义!”
有人讪讪捡回丢弃的香囊,面露愧色。
好好的大吉开馆日,闹成今日这般模样,也亏得孟玉桐一个小娘子冷静机敏,化险为夷,不然这医馆怕是一日都未开就要关门了。
经此一事,原先还存着几分看热闹心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正视照隅堂和掌柜孟玉桐了。
何浩川帮着遣散了人群,关切地望向孟玉桐问道:“玉桐姐姐,孙大娘她没事吧?”
孟玉桐摇头,“我已经让白芷提前煎了药,服药休息一下就好,今日多谢何公子相助。你父亲的药应当快用完了,你晚些时候来店里,我再给你开一些。”
“不妨事的,玉桐姐姐莫要同我客气。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千万不要同我见外!”
孟玉桐笑笑,道知道了,转身踏入医馆。
清风茶肆雅间内。
李璟眼见孙桂芳忽然晕厥,霍然起身,怒目瞪向身后:“你确定她只是做戏?!”
郑辉面色发灰,抖着嗓子道:“世子爷明鉴!小的……小的的确给了她一包巴豆粉,吩咐她……她只吃指甲盖那么点装装样子……万……万没想到她竟……竟全吞了呀!”
竟没想到这蠢东西如此不知轻重,他不过让他吓一吓那姓孟的,他居然拿了害人的泻药去唆使旁人,若是事情闹大,他非被父亲母亲骂死不可!
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蠢货!”李璟怒极,抬脚猛踢了他一脚,“若闹出人命,看你有几个脑袋顶罪!”
他一把扯开碍事的袍摆,急匆匆疾步冲下楼去。
一路疾驰到了照隅堂门外,李璟停在门口,大口喘着气,却不敢进去。
他悄悄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右边诊室内,崔大、吴明正与桂嬷嬷一道,有条不紊地分发艾草香包。
左边诊室内,孙桂芳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正瘫在窄榻上。
孟玉桐坐在一边,已卷起杏黄窄袖,露出半截凝霜皓腕,正手持药碗,亲自将温热的汤药徐徐灌入孙桂芳口中。
远远瞧着,氤氲药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分明看不清容颜。
一举一动却让人莫名觉得,挪不开眼。
孟玉桐一边喂药,一边冲身旁两人道:“白芷,取干帕巾来。”
“吴明,再去煎一剂药备着。”
不多时,药力催发,孙桂芳喉头滚动,“哇”地一声,又呕出些污秽,吐了满地。
她喘息稍定,茫然睁眼,对上榻边一圈人复杂的目光,忆起门前被当众拆穿的窘迫,羞愤难当,索性闭眼往后一倒,继续装死。
可腹中绞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似有万马奔腾,她脸色憋得由白转青,唇瓣哆嗦,足尖无意识地在榻沿蹭动,已是忍到了极限。
白芷见状,忧心道:“姑娘,她这又晕了似的,可要紧?”
门外的李璟瞧着眼前这情景,一颗心也猛地提起,若真出了人命……难保不查到郑辉头上,到时候他自然也难逃干系……
他顿时后怕起来,他何必为了怄这一口气费劲做这些事,一个没弄好,平白惹了一身骚。
李璟在心中默念:这大娘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他原先坚定地认为孟玉桐一定是个不通医术,借由开医馆名头想与表兄再续前缘的心机深沉之人。此刻他却无比希望,那孟玉桐最好是华佗在世,快些将榻上那蠢东西救回来才好!
孟玉桐净了手,用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水珠,清晰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巴豆之毒,虽非见血封喉,却凶险在猛烈攻伐肠胃。药力催逼,正需将邪毒泻尽方得平安。若强行忍耐,闭门留寇,轻则元气大伤,重则……”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扫过榻上那微微颤抖的身影,“恐有性命之虞。”
白芷应道:“这般凶险?那可耽搁不得!”
榻上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门外那人也紧张地上前一步。
孟玉桐语调依旧淡然:“自然,憋得越久,伤得越深,离鬼门关也越近。”
话音未落,孙桂芳终是忍不下去了,倏地从榻上弹起。
她再顾不得颜面,鞋也来不及穿好,踉跄着便要往外冲。
她宁愿死在对面的茅房里,也绝不能在这地方出此大丑!
白芷欲拦,孟玉桐抬手制止,只对着那仓惶背影道:“孙大娘,余毒未清,稍后还需再服一剂,莫忘了。”
孙桂芳脚步在门口一滞,极低地含糊应了一声,随即如离弦之箭,直扑对面自家饭馆而去。
饭馆此刻尚未开张,孙大娘的丈夫吴庆来犹在里间酣睡。
忽闻门板“哐当”巨响,睁眼便见自家婆娘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般直冲后院茅房,口中犹自发出痛苦呻吟。
吴庆来睡眼惺忪,只当婆娘又犯了什么癔症,嘟囔着骂了句“白日发癫!”,翻个身,鼾声复起。
白芷瞪着孙桂芳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低声啐道:“好个没良心的!姑娘,她这般陷害咱们,咱们就这么轻飘飘放她走了?”
孟玉桐的目光亦投向门外,却未落在对面的庆来饭馆,而是凝注在门槛外影壁处,一角悄然露出的、绣着精致云雷纹的宝绿色锦缎衣摆上。
那分明是临安城中最上乘的云锦缎子,亦是李璟惯爱的张扬之色。
她眸色微深,声音清晰地传出屋外:“孙大娘素来精明市侩,却非胆大妄为之人,此事,怕是有人背后指使。”
话音甫落,门外那片衣摆猛地一颤。仿佛受惊般缩了回去。
孟玉桐心中了然,原本只是三分猜测,如今倒是坐实了十成。
她步履轻移,行至门边,抬手忽地握住内侧门扇边缘,猛地向里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