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以为是个攀附权贵、挟恩图报的庸脂俗粉,可她却干脆利落地退了纪家那桩旁人求之不得的婚事。
后来认定她是个心机深沉、与奸商同流合污的蛇蝎妇人,可真相却并非如此,是他错得离谱。
如今远远瞧着,她容颜清丽,行事果决,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竟是个难得一见的、有胆有识的奇女子?
李璟被自己脑海中陡然冒出的这些念头惊得一震,霍然从座位上站起,心绪烦乱地欲去围栏边透口气。
岂料刚一站定,目光便猝不及防地与楼下正欲转身回馆的孟玉桐遥遥撞了个正着!
李璟几乎是瞬间弹开,脚步慌乱地冲下楼梯,一头扎进茶肆一楼喧嚣的人群里,心中砰砰乱跳个不停。
恰在此时,那群去买香囊的同伴正好嬉笑着回来。窦志杰见他下来了,扬手便将一只墨绿色的香囊抛入李璟怀中。
“明远!兄弟够意思吧?”窦志杰促狭笑道,“我可是特意跟那位孟掌柜说了,是咱们尊贵的李世子要挑香囊,让她务必拿出店里最好的!
“人家可是千挑万选,最后才给了这只,说这图样寓意极好——‘灵龟献寿,守心固元’!最适合世子爷这等贵人修身养性了!”
“谁让你多嘴说是我要了!”李璟脸上臊热更甚,嘴上斥责着,手却下意识地接住香囊,心头竟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期待。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锦缎,翻过香囊细看。
只见那墨绿色的底子上,用金棕、赭石丝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
那龟儿正伸长脖颈,圆圆的小脑袋微微侧着,一双豆粒般的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四只小短腿憨憨地支棱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慢悠悠地爬动起来,当真是只憨货。
李璟盯着袖中这只“憨货”,脸色隐隐发黑。
她……该不会是特意精挑细选了这么一只香囊,拐着弯骂他是“王八”吧?
王八?!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他捏紧了掌中香囊。
这孟玉桐,当真是睚眦必报,毫无半点闺阁女子应有的温婉大度!
“啧,”他撇撇嘴,将香囊往桌上一丢,语气刻意带上十二分的嫌弃,“方才吹得天花乱坠,如今瞧着,也不过尔尔,平平无奇得很。”
一旁的同伙见状,立刻伸手去抢:“明远兄既瞧不上,不如让给小弟?”
李璟见状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拍开那只手,顺势将香囊攥回手中,没好气道:“去去去!小爷我花了钱的!”
话音未落,已飞快将那墨绿锦囊塞进了袖中。
众人又是笑闹一阵,见他不接茬,便觉无趣,一行人又上楼去准备继续品茗了。
只余李璟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过了好一阵才堪堪回过神来。见那几人都上了楼去,他复又将袖中香囊取出,左右翻转着细细看了看,嘴上仍是嫌弃着:“这女人也是奇也,没见过谁家卖香囊的还往上头绣乌龟的。”
眉眼间却不自然地松泛下来,瞧上去倒像是有几分欢喜。
窦志杰见他久久未上来,从楼梯处探身往下,喊了他一声:“明远兄,怎的还不来?”
李璟眉头一跳,匆匆将香囊收入袖中,状似若无其事回身:“急什么!这就来了!”
窦志杰的视线从他袖中远远一掠,见他应了声往回走,便等了他几步,两人一起回到雅间坐下。
落座后李璟瞧着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不住地往窗外飘。
窦志杰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目光抬远,顺着李璟望去的方向投去视线。
那似是朝西北的方向,正是……照隅堂的位置。
-----------------------
作者有话说:白芷:家人们,没人要的王八香囊终于卖出去了!
吴明:哦耶!今天又赚钱了!
第44章
四月三十,天晴。
正是春夏交替时节,可见望仙桥头,那株桃花树上新叶蓁蓁,愈发葱茏。
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街市人流如织,一派生机。
照隅堂开张已逾半月,按新颁的官册医馆名录遴选章程,照隅堂已具备了参与官册评定的资格,一应的备案文书和报名材料需得在今日之内呈交。
故而,孟玉桐今日未在照隅堂坐馆,她一早便携了白芷,前往医官院递交材料文书。
照隅堂内,吴明正伏案清算着这半月来的流水账目,他手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脸上难掩喜色。
案上的照隅堂半月营收简录墨迹清晰:
安神香囊:售出三百九十八只,得钱三十七两九钱整。
诊金药费:孙氏后续调理(一千文)、头痛脑热等零星看诊售药(约八两余)。
共计:约四十六两银。
照隅堂才刚刚起步,吴明从前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要赔钱。如今看来,医馆有这般光景,已是相当不错,也远超他当初的预估了。
说来此番还要多亏孟玉桐聪敏,想出以安神香囊扬名的法子,前期她遣白芷将香囊四处相送时,他只觉得肉疼不已。如今看来,这医馆经营一道,还是孟玉桐有主意。
自那日纪夫人豪气包圆五十只香囊,后又兼李璟那群狐朋狗友捧场,这安神香囊的名声竟在临安城贵人圈子里悄然传开。
随后几日,不乏衣着锦绣的公子小姐专程寻来购买。
白芷与桂嬷嬷日夜赶工,几乎是出一只卖一只,半月间竟售出近四百只!且售出的大多都是那贵价的香囊。
香囊带来的不仅是银钱,更是源源不断的人气。
许多冲着香囊来的客人,偶有小恙便也顺道在此看了。
一来二去,桃花街上有家新开的照隅堂,坐馆的年轻女大夫,医术精妙,药到病除的口碑,便悄然散开。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御街。
御街,太庙对面x,济世堂。
朱漆金字的招牌下,可见堂内一角,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沈昺正凝神为一位面色萎黄的中年男子诊脉。
男子不时以指按压太阳穴,面露痛苦。
“头风之症,痛在两侧,如锥如刺,可伴有耳鸣、口苦?”
沈昺声音沉缓,引经据典,“《伤寒论》有云:‘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观汝脉象弦紧,舌苔薄黄,此乃少阳风火上扰清窍所致。”
“是极是极!口也苦,咽也干,先生说得一点不错!”病人连连点头。
角落里,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灰色短打,正百无聊赖地挑拣着药材。
他闻言撇了撇嘴,忍不住插一句:“这不就是偏头风嘛。我二舅姥爷年年犯,灌一碗‘川芎茶调散’下去,立马好利索。”
沈昺眉头紧锁,颇为不悦地瞥了那年轻人一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烦:“东家,今日是医官院官册名录报备的截止之期,此等正事要紧,莫在此处耽搁。”
这位老大夫沈昺,乃是早年从医官院致仕的杏林耆宿,医术精湛,尤擅经方。
可惜染上搜罗珍禽异鸟的癖好,积蓄散尽,晚年只得应工部侍郎之邀,在济世堂坐馆,赚些养老钱。
他看病极重章法,字字句句必引典籍,奉《内经》《伤寒》为圭臬,开方用药一丝不苟,最厌旁人妄加置喙。
而那灰衣年轻人,正是工部侍郎之子,济世堂的少东家宋寅深。
他自幼不好读书,好医术,更信药到才能病除的实效。他觉得沈昺这般引经据典、慢条斯理的看病模式,纯属“掉书袋”显摆,瞎耽误工夫。
在他眼里,能治好病的方子就是好方子,管它到底出自《千金方》还是乡野偏方?
沈昺则视宋寅深为离经叛道,开方用药如同儿戏,每每见他兴致一起,便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配伍,总惹得沈昺心惊肉跳,不得不苦口婆心逐一驳斥。
两人理念相悖,互相看不顺眼已久。
“早让阿春去了!算时辰该回来了!”宋寅深话音未落,便见伙计阿春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槛。他立刻撇下沈昺和病人,迎上前去:“如何?可办妥了?”
阿春抹了把汗,忙道:“东家放心,文书都递上去了,没出岔子。医官院的人说,过些日子会指派专人与咱们对接,往后每隔一阵子,还得去院里头‘述职’,跟别的医馆大夫聚在一处,说说看诊心得、疑难杂症啥的。”
“啧,麻烦!”宋寅深一脸嫌弃,“医官院就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平白耽误多少工夫!幸亏我当初没考上!”
沈昺‘嘶’了一声,他这毛头小儿,他当初没考上医官院是他不想么?
没通过医官院的考试也就罢了,连那医籍考核也是年年不过,他爹也是没有法子,这才请了他来此坐馆。
这小儿,如今倒是在这儿贬起医官院来了,真是贻笑大方。
“东家您可不知道,”阿春喝了口水,忙同他说起自己今日的见闻,“自打这新政下来,城里新冒头的医馆可海了去了!连桃花街那等二流地界,都杵起来一个叫什么‘照隅堂’的。小的今儿去交文书,还瞧见个女大夫也在报名,就是那照隅堂的孟掌柜!”
“照隅堂?我知道啊!”正在候诊的那位头痛病人闻言,竟从腰间解下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接口道:“我家娘子前几日特意去桃花街买的,说是什么安神香囊,好用得很!我这几天枕着它睡,别说,头都似乎没那么紧巴巴的了!”
沈昺眉头一皱,伸手接过那香囊。
他先是仔细端详其针脚绣工,继而凑到鼻下,闭目深深一嗅。
柏子仁、合欢花、陈皮……几味安神主药的气味清晰可辨,但其中似乎还糅杂着一两味难以捉摸的、带着清冽微辛的草木气息……这配伍,倒是少见。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香囊递还,微微摇头,语气带着老派医者的矜持与一丝轻视:“香气尚可,配伍却显驳杂,恐是误打误撞,恰对了失眠之症罢了。行医用药,根基不牢,终非正道。”
宋寅深也凑过来,两根手指拈起那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嗤!花里胡哨,功夫都用在绣花上了,里头能有什么真章?妇道人家见识,也就懂些取巧卖乖的门道,能撑几日?”
一个质疑其根基章法,一个鄙夷花巧取宠。
在这位年轻女同行身上,这两位素来不对盘的人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这桃花街上的照隅堂,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迟早关门大吉!
*
酉时初刻,桃花街。
孟玉桐与白芷自医官院折返照隅堂时,天光已渐渐收拢,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霞色。
踏入堂内,只见吴明一人守着。他见二人归来,忙迎上前询问:“当家的,白芷,报名事宜可还顺遂?”
孟玉桐将手中文书置于案上,神色从容:“所需文书皆已齐备,医馆开张已逾十五日,诊治病患超五十之数,资质亦符。
“医官院的医官核验后,言明无碍,只待后续安排。过几日,便会分派专责医官,核验我馆每月诊治人数、售药数目是否属实。另则,”她顿了顿,补充道,“入选官册的医馆,可定期领取医官院拨发的免费官药。”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好处,看来医官院的医官们倒是些做实事的,”吴明双手抱胸,似想起什么,忽地压低声音,凑近白芷,带着几分促狭:“白芷,我听闻当家的那位‘旧日姻缘’,如今不也在医官院当差?你说……到时候会不会就把他分派来管咱们照隅堂?”
他越想越觉有趣,嘴角忍不住咧开,“若真如此,那可有得瞧了!也不知那位纪医官,念及旧情,会不会给咱们行些方便?”
说起纪昀,医馆尚未开张之时,他便知道这位医官曾来过照隅堂送医牌。
那时他正在二层洗浴,哼着小调走出围廊正想收取一件干巾,远远瞧见纪昀与孟玉桐立在楼下小院里。
他约莫还遥遥听见那位医官问了一句,关于当家的退婚的事。他一下便来了精神,停下小调,探出身子,想看看两人之间是一场如何的爱恨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