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对她步步紧逼,其中难保没有几分因他而起的迁怒。而他放任李璟此般行事,亦有失察之责。
心绪微乱之际,门外忽响起轻叩,青书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来了。”
纪昀微怔,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母亲怎会来他屋中?他起身相迎。
李婉款步而入,见儿子起身,面上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神色,温声道:“坐着吧,不必拘礼。听闻你近日公务繁冗,特来看看。”
她嗓音一贯清泠,今夜却似掺入了几分柔和。
纪昀依言落座。李婉则在他不远处的临窗矮榻上坐下,姿态端雅依旧,眉宇间那份常年笼罩的疏离淡漠,却仿佛被屋中灯影柔化了几分。
母子二人相对,一时竟无人言语。
唯有夜风穿堂,拂动烛火,在静谧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支摘窗大敞,窗外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下舒展着身姿,翠叶婆娑,如碧浪轻涌,竹影珊珊,映上窗棂,也落在李婉素净的衣袂上。
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竹影上,良久,轻轻一叹:“这丛湘妃竹……你照料得极好。”
纪昀亦随之侧首,目光投向那片幽篁,薄唇微抿,未置一词。
“昀儿,”李婉忽然抬眸,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烛光,也映着几分深藏的愧意,冲淡了往日的疏离,显露出几分柔软,“这些年……你可怨过母亲?”
纪昀身形微不可闻一顿,缓缓摇头,清冷的声线里亦有波澜:“是儿子当年顽劣,儿子从未怨过母亲。这些年,家中没有人过得容易。”
李婉望着儿子愈发肖似他的眉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唏嘘的笑意:“母亲早该同你说这些了。当年那场祸事,错本不在你,是为娘自己……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想着逃避,将自己关起来,以为不去面对,便能当作无事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直到前些日子,一场大梦初醒,方知愚钝。惜取眼前人,惜取眼前事,过好当下的日子,才是正经。我们一家子……实在不该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纪昀倏然抬眸,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的涟漪。搭在案几上的修长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母亲……”他喉间微动,只唤出这一声。
李婉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微润的眼角,转而问道:“上回给你的那只安神香囊,可还合用?这几日睡得可安稳些?”
“嗯,”纪昀颔首,声音恢复平稳,“多谢母亲挂心,近日睡得很好。”
李婉细细打量儿子,见他眉宇间的倦色确然消减不少,精神也显得清朗,便顺势道:“那香囊便是出自玉桐在桃花街开的照隅堂。那孩子将医馆打理得颇有些气象。
“听闻你们医官院正在推行新政,她也参与其中。我与她颇为投缘,你平日里若得空,便替我多照拂一二。”
提及孟玉桐,他又想起父亲遣人散播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流言。
他心中疑惑更深。若说纪明感念孟玉桐救命之恩,对她维护有加,尚在情理之中。
可父亲与母亲他们因何也对她如此回护?
“母亲,”纪昀斟酌着开口,清冷的眸光直视李婉,“儿子有一事不明。此前纪孟两家退婚,外界所传乃是孟家姑娘未曾……相中纪家。后来儿子着人稍作探查,竟发觉此消息源头似是父亲授意?”
他顿了顿,眉宇间困惑明显,“儿子不解其意。”
李婉闻言,微微一滞。上回纪宏业拍着胸脯说此事交由他办,让她放心,这便是他办的事?竟被昀儿查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昀儿素来只醉心医道与公务,对旁事漠不关心,当初定下婚事时也未曾过问半句。
如今竟肯分出心神去探查一则流言……她心中蓦地一动,看向儿子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深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此事说来也是感念孟家通情达理。虽是孟家主动退亲,却也显出是为我纪家考量。
“你父亲与我皆感念这份情谊。你父亲便言,若按实情传出,怕对孟姑娘清誉有损。不如……将话头引向孟家眼光高些,听着倒像是我们纪家有何不足,于她名声更为相宜。”
她将纪宏业的“歪理”说得颇为堂皇。
纪昀默然,这番牵强的说辞,着实令他有些无言以对。
见夜色已深,李婉不再多留,嘱咐他早些安歇,便起身离去。
青书将人送走后,又折返回来,静立在纪昀身后几步远处,低声禀报:“公子,您上回吩咐小的遣人去江陵探查孟老太太底细一事,现已有些眉目了。”
纪昀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回神,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青书道:“据查,孟老太太闺名江云裳,确系江陵绸缎巨贾江家的后人。传闻其年轻时便不囿于闺阁,常随家中长辈外出经营,走南闯北,阅历极丰,不仅于商事上手腕玲珑,更练就了一身不俗的医术,兼通些拳脚功夫,性子爽利果决。当年在江陵商界,颇有声名,人送外号——‘胭脂虎’。”
纪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转过身,看向青书:“可是那个曾因进贡的云锦被查出浸染奇毒,致使太妃中毒昏迷,而后满门获罪、几近倾覆的江陵江家?”
心中虽隐约猜到孟老夫人来历不凡,却未料到竟牵扯到这样一桩轰动一时的陈年旧案。
青书神色一肃,点头道:“正是。当年那桩‘云锦投毒案’,由荣亲王亲自督办,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然稽查月余,竟迟迟未能找到真凭实据。其间,老太爷也曾因旧日情谊,数次入宫恳求圣上明察,并向太妃陈情。
“后来,似是因太妃娘娘念及江家往年进献之功,加之确实证据不足,最终法外施恩,赦免了江家全族之罪。但江家经此打击,声名扫地,产业凋零,也就此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案当年内情似乎极为复杂,许多细节仿佛被人刻意掩盖,小的所能查探到的,也仅是这些浮于水面的大致脉络。”
青书略作停顿,又抛出一则更为惊人的消息:“还有一事……据江陵旧人相传,孟老夫人年少在江陵时,便与我家老太爷相识。二人……似是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纪昀倏然抬眸,孟老夫人与祖父,竟早在江陵便相识?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是这层关系,促使她与祖父定下了自己与孟玉桐的婚约?
他心头一时间绕上团团疑云。
青书禀报完毕,见纪昀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扉。
纪昀重新坐回案前,心绪却比先前更为纷乱。
案前静坐半晌,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太过关注了些……
他将思绪投回其他事情上,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济安堂了,便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本欲提笔写下几味济安堂常用的药材名目,明日好从医官院支取带去。
笔尖蘸墨,悬于纸面。
心神恍惚间,一滴浓墨猝然坠落,“啪”地一声在洁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下意识地提笔,竟鬼使神差般,就着那团墨迹,笔锋左右延展勾勒,手腕无意识地游走。
墨线流转,不似写字,倒似作画。
待他蓦然回神,垂眸望去,只见雪白纸面上,赫然呈现出一双女子的眼眸。
乌黑的瞳仁明丽如点漆,眼型流畅优美,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灵韵。
那双眸子仿佛穿透纸背,静静地凝睇着他。
眸中光影流转,似蕴着倾慕温婉,又似藏着无尽缱绻,凝望他的神态,熟稔亲昵得如同凝视着至亲至近之人。
纪昀腕间一颤,笔尖饱蘸的墨汁再次滴落,不偏不倚,正点在那画中眼角处。墨色迅速洇开,宛如一滴泪珠。
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指尖一松,紫毫笔“啪嗒”一声跌落案几,溅开数点墨痕。
纪昀倏然起身,带得椅凳轻响。
他一把将那张画着眼眸的宣纸翻扣过去,疾步走到洞开的支摘窗前。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起的燥郁与惊悸。
他抬手x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眉心紧锁。
自己近来究竟是怎么了?
*
五月初一,天晴。
晨光熹微,金线般穿过照隅堂后院那株老柿树繁茂的新叶,在青石地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微风过处,绿叶沙沙,与檐下悬挂的药草一同轻曳。
后院一角,依着新砌的药房墙壁,辟出了一小方难得的阴翳之地,日光难及,湿气微凝,正是培育喜阴药材的佳所。
孟玉桐俯身,将新采藿香小心铺陈在竹匾上晾晒,院子里是淡淡的清新的药草香。
望着那块阴凉的空地,她忽然想到什么。
她记得,就在这一年的隆冬,临安城爆发了一场疫疠。彼时,纪昀身为医官院中坚,日夜殚精竭虑,奔走于疫区与医官院之间,调配方药,救治病患,终因心力交瘁,染上了最烈的那一型疫毒。
医官院研究出的寻常抗疫汤药于他毫无作用。纪老太爷诊视后曾扼腕长叹,提及一味奇药,名唤紫雪参。
此物清热解毒、活血通经,尤其对瘟疫后期“热毒入血、斑疹紫暗”的危重症效验,效力远非寻常清热药可比。
若能得此参,或可救纪昀性命于倒悬。
然此参生于深山人迹罕至的绝险之处,又极难采掘保存,遍寻临安,终是无果。
她翻遍医书无果,只得回孟府求教祖母。祖母忆及年轻时在凤凰山峰顶曾见过紫雪参。
凤凰山山势奇绝,峭壁如削,常年云雾锁腰,紫雪参便生于那等阴湿苔藓密布的危崖之上。
时值严冬,大雪封山。她未同纪家人商议,毅然雇了几名胆大的山民入山。行至半途,连那些惯走险径的汉子也因风雪酷寒而退缩。
唯她,凭着一腔孤勇与刻骨执念,手脚并用,攀冰踏雪,几度濒临绝境,终是登顶,寻到了那峭壁石缝间一小丛珍贵的紫紫色参苗。
采参时脚下冰雪松动,她险些坠入万丈深渊。
归途双腿冻僵麻木,素缎绣鞋早已被嶙峋山石和冰棱割破,浸透血迹,全凭一股非人的意志,才将这救命的药草送到纪府。
目光落回眼前这片辟出的阴湿角落,孟玉桐眸色渐深,心中已有盘算。
待医馆稍得清闲,她必得再赴凤凰山。如今初夏时节,风和日暖,山路不至如寒冬般酷烈,加之有前世记忆指引,寻得那丛紫雪参,当非难事。
她将最后几片草药铺匀,正欲转身回前堂,却见吴明脚步匆匆寻来。
“当家的!”吴明抹了把额角细汗,语速极快,“今晨有医官院的差吏传话,说您昨日递交的报名文书已核验无误。那边为咱们照隅堂分派了对接的医官,请您巳时初刻务必带上馆里的病历诊治明细前往太医局一趟,面见上官,详议后续细则章程与诸般注意事项。”
他眼风扫过孟玉桐身后晾晒的药材,极有眼色地续道:“此乃大事,耽误不得。您快去准备,馆里有我盯着,您放心!”
孟玉桐颔首,转身入内。净手更衣后,她取出蜡丸笔、素纸,并仔细收好照隅堂近期的诊病记录与收支账册,一一纳入随身医箱,背起便出了门。
太医局坐落于御街南段,太庙左近。此衙署专司培养医官人才,乃杏林后进求学之所,常有医官院资深医官至此授课授业。
其建筑规制端方严谨,青砖黛瓦,朱漆廊柱,门前石阶洁净,自有一股庄重肃穆的学府气象。
孟玉桐行至太医局门外,值守官吏见她身背医箱,气度从容,上下打量一番便问道:“可是桃花街照隅堂的孟大夫?”
“正是。”孟玉桐微微欠身,“奉召前来面见对接医官。”
官吏面露和色,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庭院,绕过书声琅琅的讲堂,刚下课的学子们正三三两两走出,见一女子背箱入内,皆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行至一处名为“集议堂”的厅室门外。
官吏轻叩门扉,恭敬低唤:“纪医官,照隅堂的孟大夫到了。”语毕,便躬身退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清冷的熟悉嗓音。
孟玉桐搭在门扇上的手一顿,随即轻轻推开。
只见堂内陈设简雅,一张宽大的乌木长桌横亘中央,配着数把同色官帽椅。
纪昀端坐主位,身着月白常服,身形挺拔清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