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闻之心弦微动。
孟玉桐脚步不由一滞,侧首望向他清隽的侧影,竟有一瞬失神。
“孟大夫,”纪昀的步子迈得极缓,两人几乎停驻在道旁葱郁的树荫之下。
他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缘何选择行医济世之路?”
孟玉桐迎上他的视线,坦然道:“自然与世间大多医者一般,为治病救人。”
“治病……救人?”纪昀低声重复,似在咀嚼其中深意。
“是,”孟玉桐颔首,目光掠过纪昀肩头,投向远处虚空。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与她这般年纪不符的怅惘与苍茫,她声音沉冷,如同隔世回望,“治心中沉疴,救困厄之身。”
不知为何,她说出此话时的神情,与那日在照隅堂门前道出“莫向外求”四字时,如出一辙。
带着洞悉世情的忧郁,却又在怅然之后,归于一片澄澈的释然与洒脱。
“不知孟大夫如今,”纪昀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音低沉了几分,“心中沉x疴可已痊愈?”
细碎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落一地淡金色的光斑。
微风拂过,枝叶轻摇,那跃动的光点便如涧中灵动的游鱼,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尖、嫣红的唇畔轻盈流转。
孟玉桐闻言,一道笑意自唇边漾开。
一点跃动的光斑恰好落在她微扬的眉骨上,衬得那双乌黑眼眸清光湛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朗声应道:“大约已愈。往后只会更好。”
纪昀凝望着她眼底流转的光华,缓缓颔首。
不知为何,心中闪过一丝微涩。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并肩向太医局大门行去。
门外侧旁,静静停着一架青幔素帷的马车,样式朴素低调。云舟坐于车辕,见纪昀出来,立时示意车夫将车驱至二人面前。
“孟大夫,一起吧。”纪昀侧身,抬手相邀。
车厢内里颇为宽敞,容纳两人绰绰有余。孟玉桐并未推辞,低声道了句“有劳”,便轻提裙裾,利落地登车而入。
纪昀等她坐稳,方才撩袍随后踏入。
云舟隔着帘隙向内望了一眼,待两人坐定,便示意车夫扬鞭,青幔马车稳稳驶离太医局,向着济安堂的方向辘辘而去。
甫一坐定,孟玉桐便发觉这车厢内里比外观瞧着要局促不少。两人相对而坐,膝头之间不过盈尺之距,稍有大些的动作,衣袂袍角便难免相触。
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紧厢壁,又将双腿往里收了收,侧身撩起车帘一角,佯作观览街景,目光却有些游离。
对面的纪昀亦坐得笔直,脊背紧贴车壁,下颌线条微绷,显出一份刻意的疏离与不自在。
马车驶离太医局,途经一间门楣高悬“济世堂”金漆招牌的医馆。
孟玉桐目光被吸引,只见堂内一个身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正挥舞着一本眼熟的靛蓝封皮小册,对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激动争辩:
“狗屁医官院!尽整这些幺蛾子!”
“早知如此麻烦,老子才不去参选这劳什子官册名单!”
“瞧瞧!这是人写的东西吗?条条框框,比裹脚布还长!”
……
那人手中的小册实在眼熟,她探出头往外看了看,正是纪昀方才给她的那本细则。
原来如此。
孟玉桐唇角弯了一下,心下豁然。她放下车帘,转回头看向对面神色清冷的纪昀,眸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纪医官所辖的三家医馆之中,这济世堂想必也在其列?”
纪昀颔首:“正是。”
孟玉桐忽而轻笑出声,声音极轻,却清晰地落在狭小的车厢里。
“孟大夫因何发笑?”纪昀抬眸,目光沉静地锁住她。
“只是有些好奇,”孟玉桐指尖点了点医箱,“纪医官这‘鸿篇巨制’,是独独‘厚待’我们三家,还是临安城所有欲入官册的医馆,都得奉此圭臬?”
纪昀眸色微凝:“此《准则》乃统一颁行,非独尔等。至于……”他微微一顿,探究地看着她,“我似乎并未说过这册子是我亲笔所撰,孟大夫如何得知?”
“这有何难?”孟玉桐忆起那封册籍,语气笃定,“条理之清晰,规范之严苛,逻辑之缜密,简直密不透风。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子一丝不苟的劲儿,一看便是纪医官的手笔。”
上一世与他好歹也做了几年夫妻,对他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
翻看两页,那恨不得将医馆碾药声大小都规定好的细致劲儿,除了纪昀,还能有谁?
“章程条例清晰完备,”纪昀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戏谑,或是听出了也选择忽略,他神色认真,语重心长道,“初时或觉繁琐掣肘,然一旦形成规范,熟稔于心,便能事半功倍,驾轻就熟。
“医馆经营,根基在于‘稳’与‘信’。前期将这些功夫做足,看似耗费心神,实则为日后规避无数隐患,奠定长久之基。切莫轻视这打根基的功夫。”
他难得说了这许多话。
他看得出孟玉桐天赋卓绝,机敏过人,无论是应对孙氏构陷,还是与李璟周旋,都游刃有余。
然她行事锋芒过露,有时甚至带着点不顾后果的锐气,于医馆经营一道,更显经验不足。
今日既同车,他不介意费些唇舌点明其中利害,既是为她长远计,也省得日后因她行事不周,徒增自己核查的麻烦。
“纪医官深谋远虑,用心良苦,玉桐受教了。”孟玉桐从善如流地应道,面上笑容得体。
她心中却明镜似的。纪昀此人,重章程、讲规矩到了严苛的地步。
在他面前,想探讨那些灵活变通、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解法,无异于缘木求鱼。
这册子上的内容,无伤大雅、不碍经营的,她自会照做。
但医馆开门迎客,千头万绪,突发状况层出不穷,岂是区区一本册子能面面俱到的?
纪昀再是心思缜密,也难算尽天下事。只要面上能过得去,不触及根本,些许灵活之处,她自有分寸。
马车穿过繁华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幽静小巷。巷子尽头,便是济安堂。
“纪医官,”孟玉桐打破沉默,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城中如济安堂这般收容孤寡病弱的善堂,其他养老院、救济所之类,可也有医官院照拂?”
“嗯。”纪昀颔首,声音平稳地解释,“往年朝廷设有专司,拨付银钱物资于各善堂,其中亦含延医问药之资。
“然核查之下,发觉常有大夫推诿搪塞,或索价高昂,致使孤老病弱求医无门。
“故医官院改革旧制,为每家善堂分派固定医官,定期亲往义诊。所耗药材、人力,皆由医官院统一调拨支应,不取善堂分文。”
“原来如此。”孟玉桐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许,“这般体察民情、务实为民的举措,想来必是院使大人高瞻远瞩,当真是位心系百姓的好官。”
听她如此盛赞朱直,纪昀眼前忽然浮现出朱直那张圆润的滑稽的脸,若是他知道有人这般夸他,又要翘起尾巴了。
他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此时,马车已稳稳停在济安堂大门外。
“孟大夫,到了。”纪昀撩开车帘,示意道。
孟玉桐应声起身。车厢低矮,她只得半弓着腰往外走。行至车辕处,正欲下车,才忽然想起医箱落在车厢里了。
她下意识转身欲回取,动作太过突然。紧随其后准备下车的纪昀猝不及防,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便有人撞进了怀里。
车辕狭窄,立足不稳。纪昀被撞得身形一晃,一手猛地向后撑住车壁稳住重心,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揽住了怀中人的肩背,以防她失衡跌落。
掌心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温热的触感与清晰的肩胛轮廓。
清浅的薄荷草叶香瞬间盈满鼻端,带着初夏清晨露水般的凉意。
孟玉桐站稳脚跟,倏然抬首。四目相对,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两人便如同被烫到般,目光飞快地各自错开。
纪昀按在她肩背上的手猛地撤回,指尖仿佛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感。
他迅速侧过脸,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日的清冷:“可是……落了东西?”
孟玉桐亦觉尴尬,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的医箱还在里头。”
“你且下去稍候。”纪昀的声音略显紧绷,言罢便迅速矮身,重新钻回了车厢。
孟玉桐见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利落地提起裙摆,稳稳跃下车辕。
云舟候在一旁看了眼方才的情形,有些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伸手欲扶,却被她轻轻摆手婉拒。
不多时,纪昀拎着两只医箱也下了车,将孟玉桐的那只递还给她。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进了济安堂。
秋娘正忧心忡忡地在院中踱步,一见纪昀与孟玉桐,如见救星,忙迎上前:“纪医官,孟大夫,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
她引着两人往内院疾走,语气焦灼,“堂里小辉和杏儿两个孩子,自昨日起便高热不退,用了些寻常的风寒散剂,今日非但不见好转,反倒嚷起腹痛难忍。我正愁着要去请纪医官呢!”
三人步履匆匆赶往孩子们的屋舍。路上,纪昀沉声询问:“两个孩子年岁几何?平素体质如何?近日可有异样饮食?”
秋娘急急答道:“都是十一岁,往日身子骨还算结实,少有病痛。吃食上都是跟着堂里大伙儿一起,并无特殊。这两日也没见他们乱吃别的东西。”
为了方便照料,两个孩子被单x独安置在一间清净的小屋里。
推门而入,只见室内陈设简单,两张小床相对而设。
男孩小辉躺在左侧床榻,女孩杏儿在右侧,皆蜷缩着身子,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显是痛苦难当。
纪昀径直走向小辉床畔。只见那男孩双目紧闭,气息急促,面颊虽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黯淡。
纪昀伸出微凉的指尖探其颈侧,触手滚烫。再细观其眼白,隐隐可见血丝密布。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颈项、胸腹处皮肤,赫然浮现出数点淡红色的玫瑰色斑疹,正是伤寒重症的典型之兆。
在纪昀身边快速扫过小辉症状后,孟玉桐默契地转向右侧床榻。
她俯身仔细检视杏儿,女孩症状与小辉如出一辙:高热、腹痛、同样稀疏分布的淡红玫瑰疹。
孟玉桐轻轻按压杏儿腹部,女孩痛得呻吟出声,蜷缩更紧。
秋娘看着两个孩子受苦,心焦不已:“这……这究竟是何病症?怎地来得如此凶险?”
纪昀的目光投向孟玉桐,带着征询,似想听听她的意见。
孟玉桐会意,沉声道:“观其高热、玫瑰疹、腹痛如绞,当是伤寒兼痢之症。秋娘,你方才说两个孩子近日饮食与堂中其他孩子无异,可还有其他入口之物?”
秋娘凝眉苦思,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两张小床中间的矮几旁,端起上面两只尚余半筒清水的竹筒:“对了!小辉和杏儿前日去一文医馆帮了两日忙,这水是他们带回来的!定是喝了这个!”
她懊恼地将竹筒分别递给纪昀和孟玉桐,“我们堂里平日喝的都是后院井水,大家都没事。就他们俩,喝了这个……”
一文医馆的主事孙一文,年近花甲,在北御街行医多年,颇有仁心,救助过不少贫苦百姓。
因其年轻时曾有功名在身,又得乡绅推举,便兼任了这济安堂的堂主,总揽堂中事务。
只是他医馆事忙,济安堂的日常运转多由其妻打理。
堂中年长些的孩子,常会出去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挣些零钱。一文医馆忙碌时,孙一文便会请秋娘派几个孩子过去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