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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文韬收到季呦的信,他的心脏提了起来,居然有点不敢看。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季呦安慰他?
迟疑半晌扔打开信封,只匆匆扫了一眼,脸就黑的跟墨汁一样。
每一句话明着都是安慰,可实际上句句都是讽刺,季呦可真是把暗讽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他是丢了科长位子,还丢了大脸,本来已经很萎靡,可没人像季呦这样幸灾乐祸地讽刺他,让他遭受暴击。
如闪电照亮夜空,他想起季呦之前的信应该都是反讽!
她一直在戏弄他?
知道他失败,知道他遭受重大打击,季呦一定笑得花枝乱颤吧。
邹文韬攥起拳头敲敲脑壳,突然觉得自己很蠢,被季呦糊弄得团团转都没发觉。
而他老娘看了信,满是遗憾地说:“你看季呦对你多好,写这么一大篇话安慰你,你说你当初跟季芸豆私奔干啥?季芸豆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哪儿比得上季呦一星半点儿。”
邹文韬来了个大无语,他老娘这智商也有点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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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季呦要去产检,夫妻俩没有异议,他们要去第一人民医院。
住在市中心的好处就是去哪儿都不远,去人民医院也就两站地,夫妻俩决定走着去。
季呦之前没产检过,只是开始孕吐后去了趟医院确认怀孕。
她本来想九零年有产检意识的人不多,可是也许她低估了这个时代的文明程度,来产检的孕妇可真不少,也有可能是这是临城最好的医院,大家扎堆儿来这儿。
等待的那块区域不大,设的座椅并不多,有不少孕妇站着。
来陪媳妇产检的男人不多,偏偏有人没眼力见,偏偏要陪着媳妇坐在座位上,搞得孕妇们没位子坐。
季呦面前有三十多人在等待。
方燚看向人群,说:“原来人这么多。”
季呦经历过后世热门医院的拥挤,觉得还能接受:“不算多,等一会儿就该到了。”
不过这地方人多,空气也不好,有些孕妇等得很焦躁。
方燚觉得等待时间太长,瞄准一位男士,走过去弯腰礼貌询问:“哥们,能给我媳妇让个座吗?”
那位男士如梦初醒,才发现孕妇都站着,他悠闲地坐着,忙站起身来说:“你们坐吧。”
“多谢。”方燚说。
他赶紧招呼季呦去坐,把季呦安顿好,他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太好在这狭窄的地方杵着,便指了指墙边,说:“我去那儿站着,有事儿叫我。”
季呦点头:“好,去吧。”
方燚站在墙边,视线都没离开过季呦,看她安静坐着,头微微低垂,再次感慨女人生孩子真不容易,受各种罪不说,来产检还要排长队。
他听到旁边几个人的聊天,抱怨今儿来的人太多,队太长。
“今天刚好有特需门诊,专家门诊,那边人少。”
“特需门诊是啥?”
“就是多花点挂号费,检查费用是一样的,就是挂号费忒贵,这边挂号费是五毛,专家号是一块,那边是三十。”
有人啧啧两声,语气特别夸张:“谁会花三十块钱挂号啊,那不是冤大头嘛,钱都白花了。”
方燚想当冤大头。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特需门诊,立刻动了心思,这队排得很慢,他担心季呦身体吃不消,多花点钱不排队那是好事儿。
他丝毫没有犹豫,大步朝季呦所在的方向走,从椅子间走过,走到季呦身边,俯身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嗯。”季呦点头。
不到五分钟,方燚就走了回来,对季呦说:“走吧,我挂了特需门诊,是专家坐诊,就两三个人,很快轮到我们。”
季呦没想到九零年就有特需门诊,扶着方燚结实有力的手臂,借力站起来,说:“特需门诊挂号费很贵吧。”
方燚轻描淡写地回答:“不贵,三十块钱。”
俩人很快朝门口走去,他们身后,有人羡慕地说:“你看人家都去特需门诊了,这得排到啥时候,要不咱们也挂特需门诊吧。”
另一道声音说:“媳妇,挂啥特需门诊,那不是白瞎钱吗,等一会儿又能咋样。”
等他们走到目的地,等待处肉眼可见的“冷清”,上一个孕妇从诊室出来,就轮到了季呦。
现在的产检比后世少好多项目,医生说他们的宝宝的发育一切正常,就这样结束产检,季呦看到方燚嘴角向上的弧度明显,恐怕压都压不下来,看上去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
夫妻二人走到楼门口,终于能呼吸到不带消毒水气味儿的空气。
暖风吹到脸上,季呦感觉神清气爽,说:“想不到你愿意多花这么多钱?”
方燚肌肉结实有力的手臂扶着季呦的胳膊,说:“那个小地方空气流通不好,我怕你闷得难受,咱们多花点钱,早出来,少受点罪。”
季呦百感交集,方燚这个人其实挺抠搜的,钱攥在手里能不花就不花,尤其舍不得给自己花钱,但给她花钱总是很大方。
季呦自然是看不上抠搜的人,可现在,她感受到了方燚对她的好。
在这件事上夫妻俩倒是达成了一致,他们都认为这三十块钱花得值。
方燚想就他手头那点钱,照这样花,很快就花完。
他要多挣点钱,起码可以让季呦不用排队,可以过得更舒适。
下午,方燚拿着医生给开的怀孕证明跟户口本往最近的奶站跑了一趟,申请鲜奶,鲜奶只供应给儿童、老人、孕妇、病号等有需要的人,奶证很快拿到,但要到下一周才能开始领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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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每次遇到高副台长,季呦都要询问他递交的舆情监测的事儿。
一是了解情况,二是她自己能力有限,她要“催促”高副台长推进这件事。
这天吃完早饭往楼里走,遇到高副台长,正跟台长并肩而行。
不管台长在不在,季呦该问还是得问,于是她紧走几步跟上两人,说:“高副台长,我递交的舆情监测有没有发给职能部门,职能部门行动了没有,我不知道该找谁问,只能跟您打听。”
高副台长说:“小季同志,你别急啊,就是舆情监测递交给各部门,他们要行动也需要时间,哪能这么快啊。”
季呦煞有介事地说:“不尽快解决的话,我担心更大的舆论风险。”
高副台长说:“你别急,我盯着这事儿呢。”
季呦要回办公室,两位台长要上三楼,只能说这么多。
平时都是高副台长催促职工干活儿,没见过职工反过来盯着高副台长的,台长难得有兴致,问道:“这小同志是播音员?她催你干啥?我看她挺急的。”
台长对季呦有印象,尤其是熟悉她的声音,但也仅此而已,对她并不熟悉。
高副台长说:“对,她是播音员季呦,是咱们台的年轻业务骨干。”
他把神医跟黑诊所的事情说了一遍,又说:“我原先就觉得她声音条件好,没想到她不只会播音,还有高度新闻敏锐性跟社会责任感。”
台长说:“年轻人这种精神应该肯定,值得职工们学习,再说黑诊所这事儿确实应该重视,你盯着点儿。”
季呦可没想到,她在台长那儿留了个特别好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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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燚在农机站办了停薪留职,离开农机站,去黄俊杰的农机厂上班。
他的职位是副厂长,主管技术跟产品研发,私人农机厂,给什么职位就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儿。
给他这个名头,黄俊杰有各种考量,担心他太年轻,压不住人,还认为方燚以后会成为工厂名片,副厂长说出去好听。
从这个名头,也能看出黄俊杰求贤若渴。
第28章
方燚入职第一天, 黄俊杰召集全厂职工开大会,在大会上给方燚立威:“以后技术跟新品研发由方副厂长负责,在咱们厂,不是按资排辈儿, 而是看能力, 我接触的农机技术人才中, 方副厂长能力最强,他是我费劲巴力请来的,以后在技术方面他就是老大, 工厂的老人, 我不管你们是不是服气, 都得听他的。”
接下来是方燚讲话, 他这个人很少说废话,讲的是未来农机研发:“我们先改进旧磨粉机, 同时试制新机, 另外我手头有万能播种机、旋耕机等各种农机的图纸,都比市面上各种型号的机器更好用, 另外, 我还对农场用的联合收割机进行了改进, 不过咱们厂没有生产大型农机的能力。我是想跟各位说, 咱们厂能生产出任何质优价廉价好用的农机, 在市场上绝对有竞争力。”
谈到农机,方燚一改平时沉默寡言的模样,能够侃侃而谈, 他沉稳、自信又笃定,只是个打工人,可他的大佬气质初步显现, 很有魅力,让人觉得很可靠。
如果季呦能看到方燚谈农机,她会看到一个因为专业能力跟自信闪闪发光的男人,应该能够对她心目中这个“修理工”有所改观,她会被方燚的魅力折服。
等大会结束,方燚就把他的手下全召集过来,干脆利落地分配任务:“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改进库房里的磨粉机,争取把这两千台库存都卖出去。咱们要划出两拨人,一拨改进库存机器,一拨人按我的图纸试制新机器。”
因为这两千台机器,工厂的资金压力有点大,黄俊杰对方燚的这种作风很满意,不打官腔,不墨迹,他需要的就是这种风格的技术人才。
有人提出质疑:“你说的那个万能播种机连样机都没有吧,真能好用?”
方燚很有信心:“自然没有问题,很多种农作物都能够播种。”
工厂唯一的工程师几乎不相信方燚,说:“你说你改进联合收割机,据我所知,联合收割机已经发展到第三代,是农业科研院所研制出来的,牵头的研发人员是个教授,正在研究第四代,你又没有反复试验的机会,也没法生产样机,真能改进他们的机器?”
方燚不想多做解释,简练回答:“我可以。”
工程师不再言语,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原本只是农机站的技术员,可摇身一变成了工厂的副厂长。
他不能不存疑,也不服气。
方燚明显比自己待遇更好,更受重视,凌驾于他之上,可方燚的能力如何,工作中很快见分晓,谁知道他是不是靠吹牛靠给老板画饼当上副厂长呢。
如果能力不行,她会第一个站出来揭发。
方燚自然能看得出来有人质疑他的计划目标跟个人技术能力,不过这都不是事儿,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别人的看法根本就不会对他造成困扰。
还是带领相关人员尽快投入工作要紧。
方燚离开农机站的消息对余子民一家就是个噩耗,张玉兰满脸不快,在吃饭的时候发牢骚:“方燚办了停薪留职,肯定是回不去了,他咋就不能让老二顶工呢,真是看不得咱们家好。”
他们家的条件不差,两口子是双职工,余子民中专毕业后进了钢铁厂,在九零年,钢铁厂仍然是临城效益最好的厂,可他们就想从亲戚那儿捞点好处。
余子民因为捞不到播音员的工作,更是不忿,说:“他们就是诚心的,季呦也不会把播音员的位子让出来,眼瞅着我的亲事要黄。”
他的愿望就是女主当上播音员,他们喜结连理,可现在梦想成为泡影。
张玉兰抱怨着:“咱们咋摊上这样亲戚啊,真是一毛不拔,工作宁可不要也不给咱们家。”
实在气不过,他们还往季呦家跑了一趟,准备讨个说法,可张桂兰对他们的态度一般般,搞得他们准备好的话没说出来,反倒是憋屈坏了,只能讪讪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