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你起的名?”季呦问。
方燚很实诚地回答:“找算命先生起的,那老先生有文化,不是神棍,以前教过私塾,没有生辰八字,你就选喜欢的就行。”
季呦:“……”
也算是个好办法。
大名季呦从中选了一个,方攸宁,她记得诗经中有句“君子攸宁”,寓意一生安逸太平。
方燚很喜欢这个大名,有个攸字,跟季呦的呦发音一样,这样母子俩的名字就有了联系。
小名是季呦起的,叫小禾,季呦对孩子没有要求,健康平安长大就好。
——
午后书窗不管怎么样都是个非重要时段的不起眼节目,季呦没指望在短期内能做得多好,可是节目的受欢迎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根据收听率调查,由她播音后,收听率足足增长了三成。
广告部的同事更是振奋,有不少电话打来,想要在节目前后播出广告。
“季呦,以前读书节目都没人愿意投放广告,没想到这个节目还能盘活,我们这儿有好几个广告在谈,你加把劲儿,就保持这个节目质量。”
“我年底的广告指标就靠你啦,等完成任务一定请你吃饭,饭店随便你挑。”
季呦当然希望自己的节目被认可,说:“我巴不得你们能多接点广告,我一定会稳住。”
季呦还没想到她仍是个受欢迎的播音员,收到的群众来信仍然最多,这就说明听众最喜欢她。
有学生给她写信,说节目播出时她总是在上课,不过会让她妈妈帮忙把节目录下来,她听过之后,去了趟图书馆,把推荐的书全读了一遍,没想到文学这么有趣。
有腿上卧床休息的人写信,说他每天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很期待听到这个节目,感谢陪伴。
有工人给她写信说是她的忠实听众,每天再忙都要听她的播音。
还说他是个庸俗的人,感谢这个节目让他接受了文化的洗礼,他说他庸俗到想赚很多的钱,给他的媳妇孩子花。
洋洋洒洒一大篇,很有倾诉欲,到结尾赞美季呦是世界上最好的播音员,季呦立刻觉得不对劲,这个字迹刚劲有力,怎么有点熟悉?
晚上,夫妻俩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季呦把信扔到对面,说:“读者给我些的信,佚名,你要不要看看?眼熟吗?”
方燚瞄了信封一眼,伸出手臂掩饰性地抓了抓头发,说:“我没想到你能看到信。”
季呦忍不住笑:“你想说什么直接跟我说就行,还用的着特意花四毛钱?”
方燚垂下眼睑:“我也是你的听众。”
——
方燚这两天请了假,还把黄俊杰的桑塔纳开了回来,说季呦一旦提前发动,他们能马上赶去医院。
黑色的轿车停在大门口格外显眼,季呦问:“黄俊杰愿意把车借给你车?”
方燚点头:“是他主动说让我把车开回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呦感叹:“一般人都不愿意往外借车,怕有纠纷,黄老板肯定懂,但他还愿意借,可真大方。”
这辆车还真派上了用场,季呦提前破了羊水,他们及时赶到了医院。
方燚扶着季呦往外走,张桂兰手脚麻利地带着收拾好的东西,大喊:“你们先上车,我跟上。”
季呦感觉到了疼痛,上一世,她的腰痛是痛到爬不起来,可现在的疼痛更甚,痛到无法承受。
她紧抓着方燚的手,脸色苍白:“我怕。”
方燚心疼不已,恨不得那些疼痛都转移到自己身上,他俯身低头,另一只手也覆在季呦的手上,温声安慰她:“别怕,我陪着你。”
可是方燚并不能陪她,等她被推进产房,方燚只能在外面干等。
季呦认识到,在她人生最没有尊严最无助的时刻,没有人能陪他,只能她自己扛。
女人生孩子都要在鬼门关走一遭,有些人从怀孕到生产异常顺利,那些人是极少数的幸运儿,可很多男人误以为生孩子很简单,反正他们不费什么劲儿就能得到娃。
那些陪产的男人各个表情轻松,大多数很松弛,只有方燚很紧绷,不安地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脚步错乱,他感觉无能为力,季呦都说害怕了,可他还是没法陪她。
“你不用太紧张。”张桂兰说,他们夫妻俩不孕不育,她没法以过来人的姿态说安慰的话,只能干巴巴的说上一两句,毫无作用,其实,她的紧张程度不亚于方燚。
她想起之前知道季呦想打掉孩子为啥会生气,她们老两口不孕不育,特别想要个孩子,寻医问药好几年,各种偏方都试过,其中心酸可想而知,最后收养方燚,她可不希望方燚两口子把轻松怀上的孩子打掉。
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啼哭,筋疲力尽的季呦感觉那声音离开很远,便开口询问:“是我的孩子吗?”
护士回答:“是你的。”
季呦终于放松下来,上一世她设想过如果有小孩,生活会有什么不同,现在正是如此。
上一世她的人生很轻松,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一世,还不知道跟男人一起养崽的人生会如何,她想她有让自己幸福的能力。
护士跟季呦确认了新生儿的性别,男孩,便把孩子抱走,而季呦被推出产房,就看到了长在焦急等待的方燚。
男人高大的身躯俯得很低,温厚的手抓住季呦的,线条俊朗的脸上满是急切跟关切,温厚的大手握住季呦的,温声说:“累了吧,睡会儿。”
季呦只看了孩子一眼,不大丁点的小孩有着跟方燚一样健康的肤色,听说孩子被羊水呛到肺,送到了新生儿科,看方燚轻松的表情,季呦觉得没多大事儿,便沉沉睡去。
第33章
方燚坐在椅子上, 俯身,趴在病床床头,脸贴着季呦的,感受着她恬淡的呼吸。还不时往新生儿科跑, 去看宝宝。
中间床位的产妇生了个闺女, 她的对象跟婆婆显然是重男轻女, 立刻甩了脸子,那婆婆嘟嘟囔囔的:“同病房的人都生儿子,就她生闺女, 这不是要让老王家绝户嘛。”
俩人丢下产妇, 不知道都跑去干嘛了, 产妇没有饭吃, 还是张桂兰帮她在食堂买的饭。
季呦不用吃食堂的饭,张桂兰早就跟人打听了产妇食谱, 第一顿给季呦吃的红糖小米粥跟蒸鸡蛋, 第二顿给她吃鲈鱼豆腐汤。
另一边床位的产妇生的早,也是男孩, 那位四十多岁的烫发婆婆趾高气扬走路脚下生风, 有种家里有锅碗瓢盆要继承现在大孙子终于到位的优越感, 跟中间床位的产妇说:“现在一家只能生一个, 你生个闺女婆婆肯定不乐意, 还得生,偷摸跑外地生去呗。”
炫耀的语气听得生了闺女的产妇情绪更加低落,悄悄抹起了眼泪。
等张桂兰拿了一大保温桶鲈鱼豆腐汤来, 拧开盖子,鲜香味儿立刻扑鼻而来,张桂兰边往碗里舀汤, 边说:“鲈鱼难买,我还是托菜市场的你李大妈给留的,这些天你都有鱼汤喝。”
闻到香味,烫发婆婆马上朝这边看过来,拿着自家的碗站起身来说:“鱼汤真香,这么多鱼汤你们也喝不了,分给我家尝尝呗。”
有些人就是会这样理所当然地跟别人索要东西。
张桂兰还在想说辞,方燚已经直截了当地拒绝:“我媳妇喝不完我喝。”
烫发婆婆已经走了两步,只能尴尬地停在原地,要是别人这样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地拒绝,她肯定要说几句难听的,可方燚人高马大,她怂,什么都不敢说。
季呦吃饱了就睡,等她有了足够的睡眠,身体跟精力恢复大半,开始频繁询问:“小禾还不能抱回来吗,你们不是糊弄我吧,不会是有啥别的毛病吧,你们可别瞒着我。”
方燚温热干燥的手紧握着季呦的,温声安抚季呦:“没啥大问题,观察两天就能把宝宝给我们。”
季呦观察方燚的表情,他的眉眼舒展,眉宇间并无忧色,嘴角也是上扬的弧度,便真的认为宝宝没有大碍。
“孩子怎么吃奶?”季呦问。
方燚回答:“护士用奶杯给孩子喂奶粉,也有人挤了奶给孩子送过去。”
季呦就别想了,她还没奶。
“我去看看他。”季呦又说。
方燚舀了勺温水,喂到季呦嘴边说:“有点远,他挺好的,我去看他就行。”
除了去看宝宝,方燚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期间有人冲进病房,跟烫发婆婆吵了起来,对方怒气冲冲地说:“有晾衣服的地方非得去我们病房晾,你把我媳妇吓到了。”
原来这位婆婆真是飘了,认为她家有了大孙子,全世界都得给她让路。
她觉得要去阳面房间晾晒尿布,不想在阴面房间阴干,也不想晾到公共区域,便把尿布小衣服晾到单人病房。
单人病房的孕妇在保胎,身体状况特别糟,住了好多天院终于等到单人病房空出来,还是状态实在不好才能住进去,这两天她家属工作忙,只能送饭的时候来,烫发婆婆便多次出入,又是晾衣服,又是取衣服,门总是响,人总是进出,虚弱的孕妇一次次受到惊吓。
那位家属气愤地把一堆尿布衣服直接扔到了护士台,又指着烫发婆婆骂,说:“你再去我们病房试试。”
烫发婆婆觉得别人事儿多,反唇相讥:“呦呦呦,你媳妇身体差赖我们干啥!病房是公共区域,凭啥不能进,需要保胎的胎儿……”
想想都知道那张臭嘴要说出多损的话来,家属更生气了,伸手拽住烫发婆婆的手臂,把她拖到楼道里,大巴掌抡了上去,“啪”得一声,那声音格外响亮,吸引了很多人去看热闹。
还是护士赶到,才把两家人劝开。
这一次,大家居然都同情打人的,谴责烫发婆婆,嚣张的烫发婆婆终于安静、消停下来。
方燚坐在床头,头挨着季呦的,长臂搂着她,跟季呦一起睡觉,用高大健硕的身躯把这些乌烟瘴气跟季呦隔绝开来。
季呦睡得香甜,感觉周围嘈杂的声音离她都很远,而且方燚在身边,她很有安全感。
等季呦睡醒,他兑好温水,拧了毛巾,给季呦擦脸,季呦问:“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狼狈?”
方燚的指腹摩挲着季呦雪白的脸颊,说:“不,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生产后季呦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也有可能是她现在身体在恢复中的缘故。
“我们宝宝还不能接回来?”季呦问。
方燚的声音暖而平稳:“他挺好的,别担心。”
等方燚从新生儿科看宝宝回来,刚在床头的凳子上坐下,就见季呦睡得迷迷糊糊,伸出手来,在床边摸索着,想要询问季呦想要什么,没想到季呦抓到了他的大手,便紧紧握住,从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依旧安睡。
方燚的手掌宽厚,温暖干燥,手指修长,被季呦柔软细滑指尖微凉的手紧紧抓着,方燚一动不动,安静坐着,低头看季呦恬静的睡颜。
他想季呦一定很需要他,才会把他抓得那么紧。
第三天,方燚娘俩把香香软软的宝宝从新生儿科接了回来,季呦这才松了口气,原来羊水呛到肺真不是啥大事,他是完全健康的,不用吃药。
小家伙小小的、软软的,粉嫩的小脚丫放在季呦手里小小一只,搞得季呦都不知道该怎么抱他,方燚母子也同样生疏,三人都是现学现卖。
不过这个小不点很努力的干饭,季呦现在有奶,她都想不到小家伙吃奶的力气那么大,等他吃饱就要睡觉,好像很愿意跟季呦贴贴,软软的小身体贴着妈妈他就很安静。
季呦侧躺着看他,看他皮肤细腻光滑,鼻翼上的皮肤像是透明一般。她很轻松就爱上了这个努力吃饭又爱贴着妈妈的小孩。
上一世她跟侄子、侄女、外甥女的关系都很好,也设想过要是有亲生的孩子,人生肯定会不同,现在不同的人生已经开启。
她希望这个上一世被放弃,被当做医疗废弃物处理掉的小孩能有幸福的人生。
到第五天,他们带着小禾出院回家,还是方燚开桑塔纳把他们送回家,下车的时候,张桂兰拎着各种物品先回家去开门,季呦抱着娃随后下车,看方燚无师自通地把用手挡着车沿,生怕母子俩碰到,季呦说:“方四火,你对我好吗?”
方燚觉得这问话很突然,关好车门,又打开后备箱拿行李,反问:“你说呢。”
季呦低头看了眼安静睡着的小禾,边往楼门口走边说:“挺好的,但我听说男的会演戏,硬件条件不行,要找对象就只能对女人好点,从求偶开始,就会对女人好,一直把戏演到孩子出生,就懒得演了,所谓的‘对你好’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方燚抿了抿唇:“……”
季呦说他条件不行?是嫌他丑还是嫌他穷?